這是一個平常的批斗會。
秦河被押上批斗臺的時候,發現妻子也站在臺上,脖子上掛著沉重的牌子,正低頭認罪。妻子是愛打扮的人,如今卻披頭散發。太陽很毒,曬得她汗流滿面,零亂的頭發被汗水濡濕了,斜貼在額頭上。
自從被隔離審查后,秦河整整兩年沒見過妻子了,想不到兩年后的重逢,竟在這樣的場合。
“阿芳!”秦河憐愛地呼喚妻子的小名。
阿芳抬起頭來:“老秦!”
秦河和阿芳對望一眼,還沒來得及說第二句話,頭上就挨了一家伙,一聲悶響,一陣暈眩??刹荒茉谄拮用媲暗瓜?,秦河抓住主席臺的桌腿,硬挺著,耳畔卻傳來清脆的響聲,無疑是大巴掌打在妻子的臉上了。
“別打她,打我。”秦河哀求。
回答他的,是那邊更響亮的耳光,妻子的臉應該腫了。秦河不敢再出聲,血,熱乎乎的血,卻不甘寂寞地從他的頭上流下來,順著胸前的木牌,滴落到臺面上??粗_下的血跡,秦河油然想起傲雪的紅梅,那是妻子最愛的花朵。讀大學的時候,秦河就是用一幅《紅梅傲雪》將阿芳追到手的,那浪漫的情景,已恍若隔世。今天正好是妻子的生日,秦河靈機一動,他干脆將血滴成梅花,送給妻子做生日禮物。
真是天意,原先落下的鮮血,正好滴成一長一短兩條相連的曲線,如同一個樹杈上自然生出的兩根曲枝。
秦河開始在曲枝上作畫,一滴血是一片花瓣,五滴血就成一朵梅花。他是畫家,尤擅畫梅,每一片花瓣都滴得飽滿圓潤,每一朵梅花都畫得栩栩如生。沒多大工夫,十幾朵鮮艷的梅花,就怒放在批斗臺上了。
批斗會結束時,負責押送秦河的那個人驚叫起來:“哎呀,這個老東西用血畫了一枝梅花。”他無意中成了秦河和妻子的信使。
阿芳知道丈夫的梅花是畫給她的,就掙扎著沖過來,兩個大漢竟然攔不住這個弱小的女子。在兩個大漢的拉扯中,阿芳一腳踩在梅花上。一個槍托,也同時砸在她的小腿上,阿芳的腿骨應聲而斷。秦河被押到臺下去了,沒有看見這慘烈的一幕。阿芳咬緊牙關,忍著劇痛,一聲不吭,她怕丈夫聽見傷心。
秦河回頭望望,只看見一群穿黑衣服的人,裹挾著他的妻子,從批斗臺上下來,漸行漸遠。阿芳的聲音,像利箭一樣從那群黑衣人中間射出來:“老秦,你送的梅花收到了,正在我的腳底開放!”
摘自《廣西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