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以其無限開放的空間給人以自由度和想象力。在這個空間里,有著各種各樣背景的人們或者以真實的面目,或者以虛擬的身份發表和傳播言論,分享和討論話題。在現實環境中交流的人們使用語言和非語言的交際符號可以表達出千差萬別的含義,語調的抑揚頓挫、表情的豐富多彩傳達了多樣化的個體情感。而在網絡上,個性還是在雷同的印刷體字形之間難以發揮。崇尚張揚自我、與眾不同的網民,尤其是年輕的新新人類往往不甘于刻板的文字表達,他們運用對圖形的想象力,使用各種字符和圖形符號來豐富自己的“語言”。隨著網絡的發展,越來越多標新立異的個性化語言形式進入公眾的視野并迅速引起共鳴,使用、借鑒和模仿的人也越來越多。一種融合了漢字、外來語、符號和圖形的新型語言開始在網絡上流行,人們將其稱之為“火星文”。使用百度搜索火星文便會看到以它為主題的網站已有很多家,火星文似乎有系統化、專業化、自成一派的趨勢。關于它的討論也有很多,一些人把它當成小孩兒的游戲而不屑一顧,還有一些人則為漢語文字受到污染而憂慮,認為這種趨勢難免會影響人們對漢語文字的正確使用。火星文的未來似乎還難以預見,但是值得關注的是,伴隨著火星文的流行,新的網絡話語也正在浮現出來。
火星文是在網絡傳播整體特征的背景中產生和發展的。它的特點之一是視覺化。語言的本質是聲音的,而文字是記錄語言的符號,當人們發明和使用文字的時候就是視覺文化的開端。在網絡傳播中,圖像傳播日趨成為強勢的主流,比如網絡上最熱門的是各種視頻網站。在此語境下文字也出現了圖像化的趨勢,而起源于以形表意的象形字的漢字具有得天獨厚的優勢。在哲學領域文與圖是對立和矛盾的,文字承擔了哲學的功能,而圖像承擔了美學的功能。①在后現代的今天,人們已經無法生產新鮮的思想和哲學,大家更加關注的是怎樣運用媒介來進行獨特的媒介傳達。在后現代語境中流行的主要媒介傳達方式就是拼貼和戲仿,而火星文具有強烈的拼貼和戲仿的特征。火星文大量使用符號、繁體字、生僻字和外文,模仿各種物體、形態、表情或者動作,讀懂火星文需要對于圖像的想象力。比如網絡上非常流行的“囧”字,它代表一張哭喪的臉。傳統的話語分析理論的規則對于火星文是無關緊要的,因為火星文所要表達的不是作為敘述的文字所傳達的意義,而是這些符號本身。對于火星文來說,在各種言語(parole)所表現的多樣性當中,語言(langue)被最大限度地拒絕了?;鹦俏谋磉_了語言和言語的割裂,一種無秩序的狀態和對規則的反抗?;鹦俏氖褂谜咦非蟮氖且饬x構建過程中的自我賦權;他們的言語行為不在于傳達信息本身,而在于通過一種儀式標榜自我身份:另類、時尚、機智并且富有想象力——火星文于是像服裝、首飾、發型一樣成為青年亞文化群體的標志。當語言學的話語分析對于火星文已經沒有意義時,后結構主義話語理論則可以為理解這種網絡現象及其意義提供啟示。
這種特別的言語方式能夠被理解源于火星文使用者大致接近的生活經驗,一旦在網絡社區中傳播開來,它們的含義會迅速被肯定和接受,并且被更多的人分享。而一些符號會被再加工和再創造,衍生出一系列的變體,并再次傳播給他人。因此傳播和接受火星文的人都是火星文的創造者,他們共同賦予火星文以意義。在這里,火星文的圈子非常類似于斯托里所討論的“迷”文化(諸如影迷、歌迷):在“迷”的圈子里沒有明顯的讀者與作者的區別,迷文化不只是消費,而且是對各種文本的生產。②火星文具有很強的社區黏合能力,很容易根據火星文來判斷網絡上的一個人是否與自己屬于同一個年齡層,是否有共同的話題,它為青少年界定了共同的身份,在一定程度上會影響他們的思考方法和說話方式(包括現實生活中的說話方式)?;鹦俏募扔虚_放性又有排他性,它的不拘一格的靈活特點和豐富的想象力得益于眾多網民的貢獻,對于文化差異較大的“圈子外”的群體來說,火星文則無疑是一道交流的屏障,它甚至可以作為保護隱私的武器。鮑德溫指出,亞文化與權力和斗爭的議題密切相關,③亞文化群體通常使用間接和象征式的方法來反抗主流文化,他們需要一種表達的方式。有些火星文的使用者把這種另類的文字游戲當做一種表達話語權的實踐,這未免是一種有些夸張的說法。使用火星文的人并不希望別人關注他到底說了什么,而希望別人在乎他是怎么說的,因此他們的行為并非哈貝馬斯意義上的合理的交往。在現實生活中這些年輕網民的言論也很少被人關注(至少從主流傳統媒體上來看是這樣)。他們所追求的更多的是一種表達身份或者說網絡虛擬身份的權利(而非權力),把火星文看做權力斗爭的方式似乎還為時過早。但是當火星文使用者越來越多,它越來越受到關注的時候,作為火星文的生長環境的話語已經形成,而權力也迅速超越主體本身,在新的話語當中產生并作用于主體?;鹦俏膸淼恼嬲臋嗔褪菍嗔Φ姆穸ê蛯χ刃虻念嵏?。傳統倫理中行為受規則約束的思想正在衍變,而衍變的重點不在于規則的破壞,而在于制定規則的權力。就像后現代文藝作品中善與惡、美與丑的標準常常被顛覆一樣,火星文帶給人們的啟示更多的是多元視角的對立和多種思維方式的撞擊。
顧名思義,火星文是來自火星的語言,而“來自火星”這一說法本來是形容那些不同尋常的怪異事物,網絡上也有人將火星文形容為“腦殘體”。可是當越來越多的人以“怪異”自居時,這不能不說是一種有趣的現象。以“囧”字為例,漢語中的“囧”字本是光明的意思,但在網絡上被廣泛使用的“囧”字卻是一張憂郁的臉,表達困倦、郁悶、無奈等一些消極的情緒。由于它的奇特的視覺特點,加上具有強烈叛逆心理的青少年對現實常常懷有不滿情緒,“囧”字即迅速傳播開來。而以新新人類的身份標榜自我的網民自然會以使用這個字為時尚。于是流行、時尚的概念就在不知不覺中置換了抑郁、頹廢的意象,或者說兩者等同起來,以郁悶為時尚也就不足為奇了。而一些火星文中的字詞和表達方式來自電腦輸入的錯誤或者詞語的誤用,但是當很多人因為覺得“好玩”、“有趣”,就把這種誤用常態化的時候,當錯誤等同于前衛的時候,無怪乎有些人會開始為漢語擔憂了。火星文的意義已經超越意義本身而存在于意義被界定的方式。霍爾指出,意義一直在推遲和延緩與絕對真理會面,它常常被抵制,有時候被激烈地爭奪,各種循環的意義圈使話語的各構成體相互交迭。④于是,什么樣的東西才能夠成為最酷的、最“in”的、最具有號召力的,而這些是由什么人或者什么因素所決定的,這樣的問題不得不引起人們的思考。
青少年本來不是社會消費的主力,但是隨著網游和動漫等產業的發展,作為其主要消費群體的青少年的力量越來越受到重視,青年亞文化也有不斷向社會主流文化滲透的趨勢。網民低齡化的同時,網民的心理也不斷年輕化。叛逆是年輕人的心理特點,而娛樂也是年輕人的追求目標,網絡上對符號的追求和對快感的狂熱崇拜淹沒了追求意義的愿望。相反,人們可以“制造”意義,這比“追求”意義似乎要容易得多。后現代語境下的網絡傳播具有更多的摧毀與否定的力量,而各種表達“叛逆”與“顛覆”的言語具有更強的擴散傾向。比如當下一些網民以“反對傳統道德”為時尚,他們給“謙虛”、“知恥”、“中庸”、“隨和”等概念貼上新的標簽,灌輸以新的內涵,任何對他們的反駁都會被扣上“虛偽”的帽子,而背離傳統道德的種種言行則成了坦誠、真實、率真的代表,這使得哈貝馬斯所提倡的理性交往產生障礙。
網絡上各種話語或針鋒相對、或錯雜交互,既打倒一個個靶子,又豎起一道道藩籬;既消解差異,又制造分歧。但是在紛繁的現象背后,權力的重心依然是人們關注的焦點。如果說火星文現象的出現是對傳統話語規則的否定,那么火星文會不會建立自己的規則?在火星文創造自己的規則的同時也就束縛了它自身生長和發展的活力。而新的話語還會不斷地產生,異彩紛呈的網絡還會為我們不斷帶來新的氣象?;鹦俏淖鳛榍嗌倌甑奈淖钟螒蛞苍S會被人遺忘,但是它留下的游戲規則已經不再是青少年的專利,而是正在成為影響大多數人的網絡話語。
注 釋:
①任悅:《視覺傳播概論》,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149頁。
②John Storey. Cultural Studies and the Study of Popular Culture.[M]. Beijing: Beijing University Press, 2007.143
③Elaine Baldwin et al. Introducing Cultural Studies.[M].Beijing: Beijing University Press, 2005.316
④斯圖爾特·霍爾著,徐亮、陸興華譯:《表征》,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第10頁。
(作者單位:深圳大學外國語學院)
編校:施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