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百年前,在科學與宗教、民主與專制之間高下似已分明的文化語境中,馬克斯·韋伯分別以“以學術為業”和“以政治為業”為題,發表了在德國知識界引起巨大反響的演說。就嚴格意義而言,韋伯在此所謂的“學術”主要是指客觀性的“科學”,以“學術為業”即指涉以客觀性科學為業的學術人,而不涵蓋人文知識分子;他所謂的“政治”,如他所言,則是指“一切自主的領導行為”,一種支配權,“以政治為業”就是指把政治作為“事業”,以“人類行為的整體道德安排”來行使支配權的政治家。盡管在兩篇演說中,韋伯并沒有對“學術”與“政治”、“學術人”與“政治人”間的關系進行專門的闡釋,但是,從演說中,我們不難理解他的基本觀點或者不妨說是他對兩個角色的期待:學術人因為不涉終極關懷,不應過問價值,更不應該卷入政治,而政治家則不同,他們必備三種“前提性”素質,即“激情、責任感和恰如其分的判斷力”,這種素質其實比對學術人的要求要高得多,因為他們不僅要遵從“信念倫理”(不在意于行為的后果),而且要恪守“責任倫理”(為行為后果承擔責任)。
世事難料,百年之間,二戰、冷戰、蘇東解體、全球化、反恐和金融危機等足以引發全球政治格局震蕩的事件頻頻發生,環境污染、資源枯竭、氣候變化和貧富分化等一系列關涉人類生活甚至生存的問題頻現,且不對這世界的變化是向好還是向壞做價值判斷,但至少可以做出一個肯定的回答就是:向壞也好,向好也罷,百年間的風云流轉、世事變遷,大凡由人所帶來的變故,也多與韋伯所提到的這兩類精英脫不了干系。也就是說,韋伯所期待的學術人,在此我們不妨稱之為科學精英,即使真的實現了韋伯的期待,因為其秉持所謂的價值無涉原則,也很可能是在無心中做了好事或者壞事(以后果來評價)。這種無心的行為后果之于人類福祉自不待言,正如當代社會中人們所體會到的技術便利、生活安逸和物質上的富足;不過,無心也有可能辦成壞事,如貝克爾和吉登斯通過對專業化的科學人所建立起來的抽象知識系統的后果分析,為我們勾畫了一幅十分令人不安的當代風險社會圖景。其實,貝克爾等還是從“專業”的和抽象的學理角度,揭示了不為常人所能理解的科學知識進入人類社會和物質環境后所留下的隱患。而我們就是以常人的反思性思維,恐怕也不難體會到科學連帶技術,已經為我們的日常生活帶來多少并不能讓人愉悅和心安的東西,譬如核輻射,譬如各種不斷翻新、名目繁多的技術產品污染。
當然,即便是無心,也未必就能脫離政治。如貝克爾對韋伯式的科學以一種略帶嘲諷的口吻說道:“即使在客觀的(自然)科學家的手里,自然都變成了政治性的”,因為科學家研究的對象被以所謂極端客觀性的數字所控制,“自然科學家就工作在一個強有力的政治、經濟和文化魔法領域中……自然科學和工程科學已經成為在數字掩飾下的政治性、倫理學、商業和司法實踐的分支,盡管它們處在所有的表面客觀性的保護下”。貝克爾的說法多少有些含混不清,而且主要從科學的文化批判角度來揭示科學以及科學家行為的“政治性”。這種“政治性”的批判,多多少少地帶著一點后結構主義的風格,因為“政治”行動主體的缺席以及政治運作機制的隱而不顯,很容易給人一種后現代意義上的雞蛋里挑骨頭之感,雖然不乏深刻,但恐怕很難讓“無心”的科學人折服。
因此,要理解韋伯意義上的學術與政治,恐怕還要回到真實狀態中的“以學術為業者”和“以政治為業者”的各自行動角色和相互關系內涵的角度來解讀,即現實中的科學是否真的是價值無涉(無心)?現實中作為領導行為的宏觀政治而不是后現代主義者所癡迷的微觀政治,又是否能夠真正對價值無涉的科學以及科學人無動于衷?換言之,因為權力政治的強勢,韋伯所謂的“以學術為業”的情懷,是否也如他的前輩洪堡一樣,陷入既要學者的研究自由又要國家包養的悖論之中?
冷戰結束之后,美國著名語言學家、激進知識分子代表人物喬姆斯基,世界體系理論的締造者、著名社會學家沃勒斯坦等學者,共同撰寫了《冷戰和大學:關于戰后知識分子史》一書,他們分別從不同的學科角度,就冷戰期間的大學、大學內部的具體研究機構及其學者的研究與美國國家政治尤其是軍事間的密切關系,予以細致、生動的描述。
哈佛教授雷蒙德·塞維爾認為,二戰可謂美國大學和學術界變革的開端,在一切為了贏得戰爭的國家動員中,上世紀四十年代,MIT、芝加哥和哈佛等大學中一大批科學精英都被調集和組織起來,開始組建各種聯邦實驗室,如著名的曼哈頓工程、洛斯阿拉莫斯實驗室、芝加哥大學冶金實驗室等,承擔各種與戰爭有關的研究項目。戰爭賦予學術配合政治以毋庸置疑的合法性,即所謂“‘科學為戰爭效力’與武器沒有任何關系,而不過是為戰時經濟做貢獻”。然而,問題在于,二戰結束后,這種戰時學術配合政治的科研合作不僅沒有終結,反而逐漸定型為美國最為穩定的學術界與政府間相互聯動與協作的國家科研體制。戰后盡管美國創立了國家科學基金會(NSF,National Scienu Foundation),以體現政府對純粹研究的支持,然而,最大的資助部門依舊是與軍事相關的部門,如國防部、能源部和后來的航空航天局等,獲得大量資助的也主要是有關軍事或者存在潛在軍事價值的項目。參與研究的科學家們對軍事研究以及與軍事相關的研究機構進入大學,也少有異見,因為他們深信為了抗衡蘇聯,所有這些都是必要的。這種冷戰時期所特有的“戰時科研體制”,直到六十年代一些大學師生以激進方式表示抵制后才略有改觀。
然而,在今天的美國,失去了聯邦政府的巨額資金支持,科學家們要想有所作為幾乎是不可能的。塞維爾指出,在今天地質學和礦物學、結構化學和材料研究領域,有一種處于核心地位、用于探測晶體結構的X光衍射儀器,早年一位年輕的礦物學家曾求助于芝加哥大學的聯邦研究實驗室,希望使用該儀器做純粹研究時得到的回答是:“自己去籌錢建造吧。”塞維爾認為,在美國戰后國家科學基金資助體制形成后,美國科學家受益群體在擴大,但是哪些領域收益最大并能夠取得長足發展,卻往往取決于政府的資助導向。譬如凝聚態物理和原子物理是美國戰后發展最快的兩個研究領域,主導美國物理學界幾十年,它們之所以能夠處于物理學科的主導地位,主要源于國防部基于武器系統、電子監控系統和其他診斷控制系統開發需要而提供的大量資助。塞維爾以自己的親身經歷,表達了一個韋伯式的理想科學家(不參與軍事研究也不參與五十年代忠誠宣誓)的無奈:他在一九五六年獲得哈佛校方資助,建立了一個地球化學實驗室,但不久發現校方資助實在有限,工作很難進展下去,為此也不得不正視現實,成為與軍事有關項目的參與者。
成為參與者就意味著要通過政治和保密考察,需要在讀過間諜法文本后簽署清白書,否則就不能進入核心研究機構。塞維爾講述了自己的一段經歷。在一次學術會議期間,他與一位海軍項目主管在酒吧閑聊,談論“冷戰”成為“熱戰”的可能性,該主管告知,政府需要所有海洋學者來為戰爭服務,需要知道到哪里能夠找到他們,并提供一個資助名單。塞維爾反感地表示,他本人是不清白的,不適合參與與戰爭有關的工作。不料對方大笑并暗示塞維爾,不知他是否知道,他已經被調查過并被“特別關照”過。作為一位希望從事“純研究”的海洋學家,塞維爾在良心上一直為此掙扎。正如他所說,盡管他可以不直接參與國防部的項目,不接受國防部的資助,但是,因為所有海洋研究領域都已經為國防部所直接或間接控制,如果要做到徹底的清白,除非他完全離開海洋學這個領域。
科學家不僅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而且還要以事實為據,做到“知識上的誠實”,這大概是韋伯式的“以學術為業”者的底線原則了。但是,這種誠實卻未必符合政治原則。塞維爾提起,在他們發現并繪測了新英格蘭海嶺后,因為考慮到該發現對于海嶺起源的一般性理論,尤其對了解西北大西洋的地史有重要價值,海洋學家試圖發表他們的成果,但是,因為海軍方面擔心發表后可能會為蘇聯潛艇提供精確定位而拒絕。在一番討價還價后,軍方同意發表但要求必須對海嶺的位置進行錯誤地標繪,這無疑是最典型的惡意學術篡改(falsification)。即使在冷戰結束之后的一九九五年,為便于研究者研究地質變化過程、板塊結構以及與全球變暖相關的冰川融化程度,盡管許多由美國衛星偵測的資料被解密,但是,直到今天,更多的依舊作為絕密信息被封存在國防部和中央情報局的檔案柜中。
然而,就是在這樣一個為政治所主宰的時代,塞維爾指出,美國科學界卻認為,這是一個科學和科學家的黃金時代。因為政府至少出于冷戰政治和安全的考慮,提供了大量的研究資金,“極少有人會把政府視為邪惡(evil)”。在政府大量資助下,科學精英們的“以學術為業”生涯也因為政治性的輸血而始終保持著旺盛的元氣。塞維爾如此描繪了他熟識的一位哈佛知名科學家的研究生涯:上世紀三十年代,獲哈佛資助得到了研究礦石晶體結構的X光衍射設備;戰時參與作為武器和通信系統核心元件的晶體生長與合成研究;戰后受原子能委員會資助,開始從事與原子武器和核反應堆有關的大量鈾礦研究;隨后在空軍的支持下,開展高溫高壓下的礦物反應研究;然后接受美國航空航天局資助,從事月球巖石研究,直至榮休。
與作為科學家的塞維爾冷戰政治分析視角不同,MIT的哈特(David M. Hart)和加州大學圣迭戈分校的維克多(David G. Victor),他們的學術背景是科技政策和區域研究領域,兩人試圖從溫室效應——一個當下的全球性的政治主題角度,來分析科學精英與政治(政策形成)之間是如何互動的。
哈特與維克多關注的是科學精英的三種行為:第一,為爭取到資助和引起關注,他們是如何運用有關科學信息的?第二,在政策形成過程中,他們如何根據其他人的行動來采取不同策略?第三,他們采取何種控制方法對其他相對缺乏政治力量的科學家施加影響?眾所周知,所謂溫室效應主要是指由大氣層中的二氧化碳增多所帶來的氣候變暖現象,而在當代,人們之所以對其表示關注,使之成為一個全球性政治話題,原因在于精英科學家認為,大氣圈中的二氧化碳增加并非是簡單的自然現象,而是與人為排放有關。關于溫室效應的理論假設最早出現于一八二四年,十九世紀六十年代有人開始對大氣中的二氧化碳輻射強度進行計算,一九○○年有科學家提出無論是自然生成還是人類排放,大氣中二氧化碳達到足夠量,地球氣溫就會升高。然而,一直到上世紀五十年代,人類行為會引起氣候變化的溫室效應并沒有引起人們的關注,即使在科學界也少有人關心。
上世紀五十年代,著名科學家馮·諾伊曼和有關政界人士認為,核試驗所帶來的放射性粉塵可能會引起氣候變化,于是,在聯邦政府有關部門以及軍方支持下,科學家發明了相關大氣檢測儀器。雖然最終放射性粉塵能夠帶來氣候變化的推斷被否定,但是,該儀器的發明卻為后期用于大氣中碳循環的追蹤和檢測創造了條件。隨后,在美國,關于大氣變化研究逐漸形成了兩個陣營:碳循環(關注大氣中的二氧化碳是否在增加)與大氣模擬(如果二氧化碳增加到一定程度,它會帶來什么樣的氣候變化)。兩個陣營最初的研究都受益于美國軍方的資助,主要為軍方提供相關信息咨詢服務,但是,溫室效應研究僅僅是其中一個非常不起眼的部分,或者說不過是一個副產品或研究者的副業,以至于從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末,溫室效應議題很少為外界尤其是政府所關注,該方面的研究充其量也只屬于一般性的基礎研究而不是“任務”,因此,在缺少官方大量研究資助的情況下,它的研究進展也非常遲緩。
哈特和維克多發現,轉機突現于七十年代,在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歐美興起了一場廣泛的環境主義運動。正是在這場運動中,各方的競相亮場與合作表演,使得溫室效應議題突然顯得醒目并被放大,開始由一個不為人所特別關注的基礎研究問題轉向了一個政治性的話題。一些精英海洋學家和大氣科學家,開始把由人類所引起的氣候變化定義為環境議題,以期望引起公眾和政治人物關注,并獲得更多的研究資金。兩個著名的報告集《嚴峻的環境問題研究》和《人類對氣候影響研究》也分別于一九七○和一九七一年出版,并在社會中產生了廣泛的響應。然而,問題在于,哈特等認為,這兩個集子中的報告內容在技術上并無新意,要么是對正在進行的研究捧場性文章,要么是以前已經發表過的論文。但由于它在當下環境中所具有的敏感性,對于身處其中的科學家而言,意義自然非同尋常。譬如,白宮有關部門就承諾,在一九七一至一九七五年,有關該議題的年度撥款將增加400%。
與此同時,由于一九七二至一九七四年,發生了一系列全球氣候反常現象,如厄爾尼諾現象讓秘魯漁場大面積受災、蘇聯腹地出現干旱、美國本土氣候異常所引起的食品價格上漲等等,在環境主義運動方興未艾的背景中,政治人物也開始關注氣候問題。美國當時的國務卿基辛格在一九七四年就倡導要開展對氣候災難的全球性研究,而美國要在其中扮演領導者。然而,正如哈特和維克多認為,其實基辛格真正關注的并非是溫室效應本身,而是對由氣候災難所引發的第三世界政治不穩定前景擔憂。
哈特和維克多最后意味深長地指出:事實上,溫室效應議題在七十年代的轉機,包括兩份報告的公布、聯合國一九七二年關于人類環境會議、經費預算大幅增加以及基辛格的高調演講,都與關于溫室效應的科學進展無關,專注于該議題研究的還是同一批科學家,各自觀點分歧也依舊。但是,與以往不同的是,他們有了更能夠接納他們觀點和擁戴他們的受眾。由此,在他們看來,科學、政策和政治之間,存在一種看似松散但又有著實質性互動的聯系。科學有時看起來似乎是專業性學者(韋伯式的以學術為業者)孤獨的游戲,是波蘭尼(Michael Polanyi)所謂不受任何政治和社會力量左右的專業自主領地,但實際上這不過是一個蟄伏期,它其實始終在等待一個隨時有可能到來的良機,即哈特與維克多所稱的機遇突現和政策“窗戶”的突然敞開。科學精英的行為策略調整,在他們看來,是取決于外在于科學的活動和事件以及政策和政治環境變化,而不是科學發現。
事實也是如此,直到今天,所謂的溫室效應究竟主要是由人類行為所導致還是一種自然現象,在科學家中也并不是毫無爭議。關鍵是人類對當下世界中發生的一切更為敏感,正因為如此,氣候變化在今天才上升為一個全球性的政治議題,“碳減排”也成為二○○九年十二月哥本哈根會議上各國間政治和經濟博弈的砝碼。可以想見,在不久的將來,隨著各國間經濟和貿易交往中的非均衡性格局的存在,氣候變化與政治間的捆綁將進一步收緊,而在氣候變化與政治的互動間,未來的受益者絕不僅僅是大氣、海洋領域的科學家,一系列與“碳減排”技術直接或間接相關的科學領域及其科學家都會從中獲益匪淺。如果說,人權、民主、自由等所謂普世價值因為其所帶有的西方中心主義色彩而還多多少少地為人所反感,那么,把科學解釋意義上的氣候議題擺在政治和經濟交易的談判桌上,則無論如何都有著理直氣壯的合法性。
然而,即使關于溫室效應現象的解釋確實毫無爭議,解決和控制氣候問題的根本是否僅僅依賴于科學?恐怕未必,它更有可能是西方社會所主導的人類生活方式的根本性轉變以及全球發展中的嚴重失衡問題。上述議題恐怕更需要科學家與并不那么“專業”的其他跨學科、人文社會科學學者來參與,正如哈特與維克多所甚為不滿的:“直到今天,與全球氣候變化相關的國際性研究議程大都排斥了社會科學。”人文社會科學雖然無法回避政治,甚至要主動介入和批判政治,但至少直面政治要比聲言無涉政治的科學光明磊落得多。韋伯百年前“以學術為業”的召喚,在冷戰之后——一個全球政治時代,在科學更具稻粱謀的職業取向,科學與政治、商業聯盟格局(所謂官產學合作)已然形成當下社會語境中,顯得那么蒼白和無力!
看來,在“祛魅”之后,如果人類社會要有所期待,推崇科學還不如直接祈愿于韋伯理想中的政治和既恪守“信念倫理”又遵從“責任倫理”的“以政治為業”者。
(《學術與政治》,馬克斯·韋伯著,馮克利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一九九八年版,17.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