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是一種“誤讀”
二○○九年,人民文學出版社隆重推出《新中國六十年中短篇小說典藏》,七卷九冊,按時期編排,其中第二卷《籬下百花》選的是一九五七至一九六六年間的作品,第三卷《豐盈的激情》所選為一九七六至一九八四年間的作品,中間跳過十年時間。發表于《人民文學》一九七六年第一期的《機電局長的一天》(蔣子龍)被選入,其時“文革”即將結束。倒回十年,一九九九年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出版了一九四九至一九九九年的《中國當代文學作品精選》,《短篇小說卷》中,不同歷史時期的代表作均被選入,唯有又跳過一九六六至一九七六的十年時間。相同的是,蔣子龍的那篇短篇小說也名列其中。
這十年,在歷史長河中只是不長的一段,但在文學歷程中,卻被生硬地截去了,成為赫然的“空白”時期。我翻閱過各種各樣的文學選本,小說、詩歌、散文,“文革”十年幾乎是一片“空白”,即有所選,也不外是蔣子龍的一個短篇和幾首“天安門詩歌”。
“文革”時期,文學的生態環境被破壞,作家不能正常寫作,確實沒有產生出宏大精深的作品來。但正如楊鼎川在《狂亂的文學時代》一書中說的:“所謂‘空白’其實是一種誤解,在貧血的主流文學之外還有屬于邊緣文學的相當豐盈的世界。”(山東教育出版社一九九八年五月版) 當時的文學,其實是以多種形態存在的。一種是公開發表和出版的主流文學,即便是這樣的文學,也有幾種類型,激進的、陰謀的、探索的同時存在,在探索類型中不乏較好和優秀的作品。另一種是被稱為“潛在寫作”的地下文學,或是老作家在困厄中偷偷寫下的詩文,或是業余作者創作、流傳在民間的手抄本小說。兩種形態的文學,數量龐大,良莠混雜,但其中確有一些具有一定思想和藝術價值的作品,較真實地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生活,表現了作家的思想探索和審美追求。
十年“文革”文學,可以分為兩個時期。一九六六至一九七○年,“文革”從爆發到蔓延,全國及地方的文學團體被摧毀,文學刊物被停辦,絕大多數作家被打倒,文壇一片混亂、凋敝。這是一個真正沒有文學的時代。一九七一至一九七六年,文學在亂世中開始調整和恢復。先是一九七一年在周恩來的提議和領導下國務院召開“全國出版工作會議”,研究部署全國出版工作,其中專門提出要恢復和創辦文藝刊物。緊接著,一九七三年、一九七五年,毛澤東多次發出指令,要求調整文藝政策。于是從一九七二至一九七六年,全國的文藝刊物逐漸復刊和創辦,總計約四十多家。同時,一部分作家獲得寫作和發表作品的自由,又有一些新的青年作者嶄露頭角。雖然政治和文學形勢依然動蕩、嚴峻,后來“四人幫”又加速了“陰謀文學”的推行,但總的說來,在七十年代前期,文學園地基本恢復,作家隊伍開始聚集,小說、詩歌、散文、文學評論等各種文學門類,得到了社會的重視和一定程度的發展,從而為緊接其后的新時期文學的勃發,準備了條件和人才。
在所有的文學門類中,短篇小說是當時最“走紅”、最活躍的一種文體,甚至可以稱之為“獨放異彩”。如前所述,當時公開發表的短篇小說大體有三種類型。“激進”類型的短篇小說是當時的主要樣式。如浩然的《楊柳風》、《鐵面無私》、《金色的早晨》,士敏的《暗礁》、《胸懷》等等。“陰謀”類型的短篇小說在當時是極少數,但影響很深,成為“四人幫”的政治“傳聲筒”。《朝霞》雜志和叢刊發表的短篇小說,有些就帶有明顯的“陰謀”色彩。譬如蕭木署名“清明”、“立夏”、“谷雨”的《初春的早晨》、《金鐘長鳴》、《第一課》,還有《北京文藝》發表的署名“伍兵”的《嚴峻的日子》等,其政治目的昭然若揭。
“探索”類型的短篇小說,在七十年代前期的文學中,雖然處于邊緣位置,但它在思想、藝術上的默默拓展,卻顯得格外難能可貴,其影響是潛在的、有力的。古華的《綠旋風新傳》、《仰天湖傳奇》,敬信的《生命》等等,在短篇小說真實性的追求上,做出了可貴的努力。葉蔚林的《大草塘》、誠一(成一)的《梨鄉春色》、蔣子龍的《機電局長的一天》等,在對社會、人生的思考上,顯示了作家敏銳而獨立思考的能力。
一些作家對短篇小說藝術的嘗試,也邁出了可喜的步子。譬如葉文玲《當月計劃完成的時候》,就是一篇格調自然、優美的佳作。作品中幾乎看不到“文革”運動的背景,童裝廠工人金秀大媽對工作的認真、對兒子的摯愛、對兒媳的期盼,服裝廠設計員謝琴對產品質量的嚴格把關和溫柔、開朗的性格,在作家溫暖、靈動的筆下,充滿了日常生活的情趣和韻味。這是對“十七年”樸素現實主義小說的繼承。再如浩然的《一擔水》,是他這一時期最好的短篇小說,作品寫村干部馬長新十八年如一日為一位孤寡老人每天挑一擔水,表現了共產黨員同普通百姓的血肉之情。作品生活氣息醇厚、人物形象感人、結構安排自然,是“文革”時期的短篇佳作。還有顏慧云的《牧笛》,也是一篇在立意、人物、意境上富有突破意義的精品。這些作品表明,在文學“沉淪”的時代里,短篇小說依然在悄悄地探索、艱難地覺醒。而這一時期走上創作道路的一批中年和青年作家,如蔣子龍、陳忠實、陳建功、賈平凹、韓少功、古華、葉蔚林、成一、路遙等,經過了幾年練筆,正在走向強健,為新時期文學積蓄著力量。
《牧笛》的生與死
《牧笛》發表在《文藝作品選》一九七三年第一期試刊號上。河南原有的老字號文學刊物《奔流》,一九六六年停刊。《文藝作品選》復刊,后又更名《河南文藝》、復名《奔流》。剛剛聚集起來的編輯同仁們,對辦好這份刊物熱情很高。小說作者顏慧云,河南襄城人,一九三○年生。他中學都沒有上完,但通過刻苦的自學、進修,奠定了厚實的文化和文學功底。他從一九四九年就開始當教師,輾轉多所中學,七十年代初期在許昌市七中擔任語文教師。他自幼熱愛文學、潛心寫作。一九五一年就在省級文學報刊上發表短篇小說、散文、評論,作品頗豐。小說《走娘家》、《團圓節》、《我的三媽媽》,評論《疾風知勁草》、《農村生活的贊歌》等,是他五六十年代的重要作品。他的小說樸素、精煉,講究意境章法,顯示了藝術上的獨特追求。他的評論聯系創作實際,對古典文學引經據典,富有學術研究品位。他是河南文壇上活躍的青年作家。
一九七二年七月,剛組建的《文藝作品選》雜志社,為了發動創作,安排編輯深入到許昌市召開座談會,討論創作問題,給業余作者以很大的啟迪和鼓舞。顏慧云參加了座談會,因他是有成就的老作者,雜志編輯給予了更多的關注與鼓勵,希望他能拿起筆來,寫出有質量的新作。輟筆數年的顏慧云躍躍欲試了。此時他的大女兒顏冬芳作為知識青年,正在農村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幾年的鍛煉,長高了,結實了,并總是說鄉下多美、多好,大媽大伯對知青有多關心,使他這位做父親的放心、寬慰了許多。于是他以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為題材,創作了短篇小說《牧笛》。
作品送到雜志社,得到了責編黃培需以及其他編輯的熱情肯定。大家一致認為寫得優美抒情,老羊倌與小羊倌的關系真實、親切,就像一首淡雅的牧歌。編輯部還及時組織讀者寫了一篇題為《牧笛聲聲動人心》的評論,準備伺機發出。大家都期待著作品在社會產生積極反響,期待著作品給刊物帶來聲譽。
但等待作者和編輯部的卻是一聲晴天霹靂。一九七四年春天,“四人幫”制造了所謂“《三上桃峰》事件”,并在全國掀起一場反“文藝黑線回潮”運動。對晉劇《三上桃峰》的批判,迅速擴展到全國,各省市都紛紛抓“回潮”作品和“翻案”人物。“四人幫”控制的國務院文化組辦的《文化動態》上面的一篇文章中點名批評了《牧笛》及《文藝作品選》雜志,指稱:“《牧笛》寫知識青年張志遠跟老羊倌董大伯(黨支委)學會了用笛聲指揮羊群的情節。作品以‘圓潤柔甜的笛音’,田園牧歌式的情調,代替了對農村中火熱斗爭生活的描寫,也沒有反映出知識青年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過程中兩種世界觀的斗爭,某些細節描寫流露出對小資產階級情調的欣賞。”這份材料由上而下傳到河南,省委宣傳部某領導在全省部署了一場批判、圍剿《牧笛》的政治“戰役”。全國批判《三上桃峰》,河南批判《牧笛》,二者緊密呼應。對《牧笛》的批判,實際上是全國性的反“文藝黑線回潮”運動的一個組成部分。
這是一場大規模的、持久的批判。從省市到工廠、農村,頻繁舉行批判會。許昌市一帶的大街小巷,大字報鋪天蓋地。省內的《河南日報》、《河南文藝》、《鄭州大學學報》、《開封師院學報》等報刊,精心組織了批判文章。僅《河南日報》一家,就動用了八個版面,發表批判文章十八篇、批判現場照片三幅。同時,剛剛改名《河南文藝》的雜志社也受到了批判和處分。作者顏慧云被戴上了“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國民黨殘渣余孽”等四頂帽子,強行勞動改造,停止工作,關禁閉。更可悲的是還殃及家屬,使子女在招工、上學和婚姻問題上都受了影響。
在今天看來,對《牧笛》的批判簡直匪夷所思,荒唐可笑。但當年卻是言之鑿鑿,板上釘釘。一篇內容純正、藝術精湛的小說,何以會招致“四人幫”及其同黨的大動干戈、殘酷批判呢?其中自然含有“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的政治企圖。
柔美、別致的藝術奇葩
一九七八年六月,在全國平反文藝界冤假錯案的大潮中,顏慧云和他《牧笛》得到昭雪。飽嘗屈辱但依然心懷坦蕩的顏慧云,在一篇散文中表述心情:“面對如今這一派科學的春天,教育的春天,文藝的春天……一派百花吐艷,鶯啼燕囀的春天,怎不叫人心情舒暢,干勁增添?”(《鐘聲》,載《奔流》一九七九年第二期)之后顏慧云又重回許昌中學,奉命籌備地區文聯,轉調河南教育學院中文系,并擔任不同角色的領導,為教育、文學事業奉獻著全部力量。一九九○年離休,二○○四年去世,享年七十五歲。
故人已去,作品猶在。但歷經生死劫難的《牧笛》并沒有引起人們應有的注意,也未得到應有的解讀。人們都把“文革”十年,看做文學的“空白”時期。既是“空白”,豈有藝術?武斷的結論,埋沒了“豐盈的世界”。
近年來我在研究中國當代六七十年代的文學中,發現了《牧笛》以及圍繞它的那場批判,幾番閱讀作品,均被深深感動,讓人沉思不已。深感這是一篇具有豐富的思想和藝術內涵的作品,不僅是七十年代文學中的奇葩,也是六十年當代文學史上的精品。
《牧笛》表面上看是描述和歌頌知識青年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新生事物的,但它的深層蘊涵著人與自然、人與勞動等一些文化哲理主題。作者有意識地淡化了故事的時代背景,不僅沒有一點所謂的階級斗爭、路線斗爭、生產斗爭的蹤影,甚至連“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接受再教育”這樣的詞句也不用。作品含糊地表述:“下鄉的時候”、“距離省城二百多里的偏僻山村里”,使你在閱讀中淡忘了這是在什么年代,寫的是什么樣的故事。作者在既純凈又朦朧的畫面中,著力展現的是一個城里的青年,面對壯闊、美麗的大自然,他敏感的心靈世界的感動、舒展、成熟;面對聽話而溫情的羊群、悠然而辛苦的牧羊,他年輕生命的豐富、成長、強健;特別是面對可親、可敬的老農民,他的人生境界的改變、擴展和升華。一個十八歲的城市青年,在大自然的懷抱里、在有趣的勞動中、在老貧農的身教言傳里,從身體、能力到情感、精神,都在發生著潛在而深刻的變化和生長。可以說這是一篇關于人的成長的小說,其主題思想是豐富、深遠的。
《牧笛》避開了當時塑造人物的虛假套路,刻畫了兩位真實、細膩、詩化的人物形象。張志遠在城里沒有去“造反”,卻潛心學會了吹笛子。他跟著老羊倌學吹笛子、學放羊、學他的思想品格。這是一個單純、文靜、踏實、向上的城市青年形象。董大伯雖是黨支部委員,可身上依然是普通農民的本色。他樸實和藹、關愛青年、愛羊如命、技術高超,是中國農民的代表性形象。這樣兩個人物,在上世紀七十年代的小說人物形象中,自然顯得格格不入,有些“異類”。因此被某些“文學家”所不容,也是毫不奇怪的。
《牧笛》創造了一種淡遠、柔美、詩意的審美意境,繼承了中國現代小說中的抒情傳統。整個作品寫小羊倌跟老羊倌放羊,寫藍天青山綠水,寫竹笛的傳奇故事、美妙動聽的笛音……詩情畫意,徐徐展開。作品的敘述語言樸素、雅致、精煉,顯示了作者厚實的古典文學功底和對詩的語言的追求。在“文革”小說充滿了“斗爭”氣息和空洞說教的情勢下,《牧笛》真是空谷足音、炎夏清風。
在中國的現當代文學史上,從廢名、沈從文到孫犁,有一脈忽隱忽現的抒情小說潮流,但到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就中斷了。我不知道顏慧云是否讀過這些作家的作品,但他的《牧笛》確實接續了這一傳統。我甚至猜想,史鐵生《我的遙遠的清平灣》的寫作或許受過《牧笛》的啟發,因為二者在情節、人物、意境上有諸多吻合。自然,產生于七十年代的《牧笛》,不能不受到時代的局限。譬如在人物刻畫上稍有“美化”之感,性格和心理的展示不夠充分;譬如敘事語言個別地方顯得干枯、僵硬,有欠流暢、和諧。但這些不足難掩整個作品的質地和風姿。
“空白”需要填補。《牧笛》以及《一擔水》、《當月計劃完成的時候》等,應當進入當代文學的“典藏”行列。它們表明了即使在動亂、扭曲的時代,也依然有較清醒的創作者和較純粹的文學作品;表明了文學、文化和思想的本性與力量是永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