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1980年全面恢復國內保險業務以來,保險業務收入以年均30%的增幅高速增長。但是,這種高速增長對于國民經濟作出了多大貢獻,這種高速增長對于經濟補償、民生保障作出了多大貢獻,這種高速增長對于提高保險行業的核心競爭力作出了多大貢獻,這種高速增長對于提升全社會的保險意識和行業的整體形象作出了多大貢獻,是我們必須思考的話題。由于保險行業長期以來過度關注保險業務收入數據,在發展過程中忽略了保險業務收入的內涵,導致保險業務收入高速增長的同時,保險行業對于社會應當承擔的經濟補償和民生保障的職能在弱化,每逢有大災大難,本應有突出表現的保險業卻經常集體失語,保險業存在的社會價值經常被質疑,保險行業出現邊緣化的傾向。
保險業過度關注保險業務增長的危害
1973年,美國經濟學家加爾布雷斯在《經濟學和公共目標》一書中指出,經濟行為應當關心人、關心社會公共目標。 “經濟增長成了不可動搖的目標和信念,對經濟增長數字的關心超過了對人本身的關心,對‘物’的注意超過了對‘人’的注意”。由于保險業長期以來過于關注保險業務增長數據,忽略了對于保險業務所代表的含義及其對于社會提供經濟補償和民生保障的貢獻,導致在保險業務收入高速增長的同時,保險行業對于社會應當承擔的經濟補償和民生保障的功能在弱化。由于保險業務收入高速增長的背后并沒有真正提升保險行業核心競爭力、沒有理順保險產品結構、沒有改善保險行業形象,簡單地復制理財產品及蠶食儲蓄業務,使保險行業在金融領域面臨“被”邊緣化的傾向。
保險業務收入來源于經營各項保險產品所形成的保險費。保險產品分為非壽險與壽險,非壽險主要為保險保障功能較強的財產保險和短期意外險或健康險產品,壽險主要是具有一定儲蓄功能的長期保險保障產品。
按照保險費收入來源分析,具有保險保障功能的保險產品通常具有較高的杠桿比率,即由于風險發生具有概率因素,保險費的精算要充分考慮這種概率因素,從而導致保險保障型產品的保險費水平與其提供的保險保障額度存在上千倍甚至上萬倍的比率,使得保險保障功能較強的保險產品通常有“物美價廉”之稱。但是,由于其對于客戶所具有的以小額保險費支出獲得高額保險保障的特點,導致保險公司經營保險保障型產品所形成的保險業務收入規模相對于儲蓄成分較高的人壽保險產品而言表現出較低的保險費收入水平。因此,在過度關注業務收入增長的經營思路指導下,面對人才資源和市場資源有限的市場,可以通過迅速提升壽險業務占全部保險業務比重的做法,在增加人壽保險產品儲蓄比率的同時降低保險保障功能,并且提高躉交或期限較短的人壽保險產品的銷售額,從而達到迅速提升保險業務收入規模的目的。由于許多壽險產品的儲蓄比重過高可能導致其真實的保障功能降低,加上重壽險、輕非壽險的市場導向,必然出現保險業對于整個社會提供的保險保障服務程度降低,保險業的核心競爭力和政府及社會對于保險行業的依存度下降,保險產品本身的個性被弱化,大量壽險產品成為銀行儲蓄的替代品,從而導致保險行業在金融市場的邊緣化。
非壽險業務發展緩慢對于保險行業發展的危害
按照保險產品的保障功能,由財產保險和短期意外險、短期健康險而構成的非壽險產品的保障功能最高。因此,在保險業務收入所對應的保險費結構中,非壽險保費占全部保險費的比重可以從某種程度上反映一個國家或地區的保險業對于社會財產和直接關系普通民眾生存利益的保險保障狀況,或者說保險業在整個金融業的核心競爭力的真實狀況及政府和社會對于保險行業依存度的真實狀況。
根據瑞士再保險公司最新出版的SIGMA雜志披露的2009年全球保險業統計數據,中國保險業的非壽險業保險費收入占全部保險費收入的比重處于較低水平,表明中國保險業的產品結構極不合理,儲蓄性壽險業務比重過高,保險保障功能被嚴重弱化。通常而言,國土面積較大的國家在資源占有及產業群多樣化方面具有比較優勢,從而對于保障性較強的非壽險業務的需求相對較大。但是,這種情況在我國卻出現與大多數國土面積較大的國家相反的情況。(參見下表)
2009年,全球非壽險業務占全部保險業務的比重為42.65%。從上表的數據可以看出,全球國土面積超過300萬平方公里的前七位國家中,只有中國和印度的非壽險保費占全部保費收入的比重低于全球平均值。
美國、加拿大和澳大利亞三個市場化程度較高的國家,盡管有發達的金融市場和多樣化的金融產品,但其非壽險業務收入的比重仍然處于較高水平,尤其是美國作為2009年全球非壽險業和壽險業保險費收入均排名世界第一的保險大國,其保險產品結構并沒有因為擁有世界上最發達的金融市場和多樣化的金融產品而過度向理財儲蓄型業務傾斜,仍然保持保險業自身的行業特性及行業核心競爭力。
俄羅斯由于傳統的人身福利保障制度的影響及金融市場相對落后,保險市場業務主要是保險保障型產品。在經濟發展總體水平不及我國、但近年經濟發展迅速的巴西,非壽險保費占全部保費的比重近年來一直處于上升通道,體現了經濟建設所形成的社會物質財富增加對于以財產保險為主的非壽險業務的需求在不斷增加。對于貧富差距較大的印度,盡管其近年來經濟增長較快,但大多數國民的個人財產非常有限,企業和民眾更多地寄希望于貨幣資產的收益,人壽保險業務占據市場較高的比重。
作為世界公認的經濟發展速度最快的國家,中國政府、企業及民眾的財產價值都以高于全球平均速度的增幅在快速增加,理論上應當形成對于財產保險的巨大市場需求,但是這種需求并沒有從中國的非壽險保費占全部保險費收入的比重中得到反映,從而導致保險業面對近年來重大自然災害導致的直接經濟損失的補償表現乏力。由于2009年中國股市相對活躍和國家為了刺激經濟采取的投資和刺激消費政策,導致以財產保險業務為主的非壽險業占全部保險費的比重創造了1997年以來的新高,而這個新高的紀錄在目前保險業發展理念如果不做出重大調整的前提下,將隨著經濟環境的正常化而將持續保持,因為近十年來中國非壽險業務占全部保險業務的比重一直徘徊在30%以下。所以,作為資源大國和產業群多樣化的大國,我國壽險業務的比重相對較高,其中以銀行保險為主導的儲蓄型業務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從另外一個側面表明我國保險產品的結構極不合理。
財產保險業務的滯后導致重大災害損失的補償機制嚴重缺失
2005~2009年間,我國每年因主要災害及事故事件導致的財產直接損失超過7000億元;其中每年因自然災害導致的財產直接經濟損失約4500億元、工業安全事故導致的財產直接經濟損失約2500億元、交通事故導致的財產直接經濟損失約50億元、火災導致的財產直接經濟損失約10億元。同期,我國財產保險業年均保費收入約2000億元。也就是說,過去的五年間,即使將全部的財產保險業務收入都用于這些主要災害事故損失的賠償,也只能分擔其中的28.5%,其余的損失只能由國家、企業和個人承擔。由于我國改革開放以來的財政收入增長速度較快,加上企業和個人的財富積累也逐漸增加,財政撥款和慈善捐款成為解決重大自然災害導致的直接財產損失的主要來源,部分財政撥款和企業及個人資金成為相關事故事件導致的直接經濟損失的主要承擔者,保險業在其中的作用非常有限。
中國保險業在30年前非常弱小,30年后仍然非常弱小,當保險業在為總資產突破4萬億元歡欣鼓舞時,是否想到全中國保險業的全部家當略高于交通銀行、僅為中國工商銀行的1/3,在中國經濟總量已經位居全球第二位、國內眾多行業開始成為全球同類行業排頭兵的今天,中國保險業在全球的地位仍然與國家形象存在差距,全球市場規模排位從2008年的第6位下降到2009年的第7位,在2010年財富500強排行榜中,中國保險業2009年的全部保險費收入不及全球保險業排位第1的保險公司,中國最大的保險公司的保費收入在全球保險業排位僅為第16位。通常而言,國運昌、保險旺。但中國保險業的現實表現很難與“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相提并論。
面對保險業在全面恢復國內保險業務30年的今天所面臨的諸多尷尬,可以直接或間接地表明中國保險業的發展偏離了既有的生存軌道,通過蠶食銀行儲蓄資源和盲目在資本市場不景氣環境下充當民間資本避風港,實現壽險業務“短平快”的膨脹,導致全行業缺乏對于保險保障型產品的關注與扶持,意外險和短期健康險等“物美價廉”的保障型產品占市場比重一直處于較低水平,致使保險業在近年來頻繁發生的自然災害面前表現乏力,對于國家和社會在防災、救災和經濟補償方面的作用甚少,使得政府在出臺相關法規時不再提及保險。即將于2010年9月1日實施的國務院頒布《自然災害救助條例》中,已經沒有以往相關法規中會經常出現的“保險”字樣,從某種程度上表明政府對于保險業的功能和作用也存在質疑。因此,保險業必須從行業發展的大局思考保險業發展的社會作用和意義,真正讓每一分保險業務收入都能夠體現保險的本質屬性。
(作者系中央財經大學保險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