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浪潮沖擊上海,長期在工商界叱咤風云,對全國政局都有相當影響的上海總商會也面臨更新換代。不惑之年的聶云臺脫穎而出,當選為新會長,代替有“道臺一顆印不及朱葆三一封信”之譽的老會長朱葆三,成為舉世矚目的企業界代表。
自晚清以來,在上海總商會18年的歷史上曾有過11次換屆選舉,每次都沒有什么太大的變動,惟有這一次算得上真正的新舊交替。上一屆的33個董事只有留美歸來的新型實業家穆藕初等兩人繼續留任,其他31人都被選下去了。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大換血,輿論對此普遍看好。
中西文化滋養下的民營企業家
對于這一天的到來,也許聶云臺并沒有感到多少意外。他有著顯赫的家世背景,母親曾紀芬是曾國藩的女兒,被一位英國學者譽為“堅毅而有見地的女性”,父親聶緝椝官至浙江巡撫,特別是多年擔任江南機器制造總局總辦一職,對少年聶云臺的影響很深。江南機器制造總局是曾國藩等在洋務運動早期創立的一家大型兵工企業,羅致了許多在天算、科學方面的人才,包括化學家徐壽、數學家華蘅芳等,還開設方言館,訓練學生,請博學的英國傳教士傅蘭雅等人教英語。
少年聶云臺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不僅自幼就跟傅蘭雅的太太勞倫斯等人學英語,而且學過土木、電氣、化學等新式學科。他記得,江南機器制造局不僅聘用了大量外國技術人員,而且十分重視西方書籍的翻譯,光是局中譯印的科學工程書籍就有一百多種,他印象比較深的有關于無線電、愛克司光的書。在他心目中,當時年近六十的傅蘭雅白發美髯,有中國儒者氣象。
與父輩不一樣,可以說,聶云臺完全是在中西文化滋養下成長起來的一代新人,有開闊的視野以及新的知識裝備。如果說他父親對新式工業有興趣,但主要還是官員,主持江南機器制造總局也只是個官而不是商,到他這一代才完成向民營企業家的角色轉換。但他之所以踏上辦企業的道路與他父親有一定關系,1888年,時當洋務運動后期,在軍工企業之外,開始出現最早的一些民用企業,上海道臺龔照瑗和商人嚴信厚、周金箴等得到李鴻章的支持,合資籌辦官商合辦性質的華新紡織總局。1890年,在這家紡織企業正式開工之一年,他父親接任了上海道臺,與這家企業發生關系,那一年聶云臺只有10歲。
華新紡織總局最初的資本額為45萬兩規銀(通行于上海的一種作為記賬單位的虛銀名目),分為4500股,擁有紗錠12000枚、布機200臺、扎花機80臺,與1890年開工的上海機器織布局、1892年開工的湖北織布局相比,規模都小得多。聶家最初只擁有華新十分之一的股份。1897年之后,華新因為經營不善,連年虧損,到1904年被他父親舊屬湯癸生組織的復泰公司租辦,約定租期5年。一年后,湯病故,復泰成了聶家獨資經營的企業。25歲的聶云臺出任總經理,聶家此時已握有華新三分之二以上的股票。等到租期已滿,華新拍賣,被聶家以31.75萬兩規銀買下(實際支付其他股東的不過4萬兩),并改名為恒豐紡織新局,也就是企業史上有名的恒豐紗廠。
據聶家后人聶含章回憶,聶家獨資經營恒豐之初,“真是百廢待舉,又沒有懂技術的工程師來協助,苦悶之極,云公(指聶云臺)乃下決心,投身入車間,努力研究技術,先從動力傳動等入手,漸漸得到紡織之原理。”
聶云臺對恒豐的革新之舉受到同行和輿論的矚目。恒豐最初從華新接過來,還是用蒸汽動力,管理蒸汽機的工匠權力很大,由此形成的“老規”制度能直接影響到生產環節,弊端很大。1912年他在恒豐改用電動機,廢棄蒸汽鍋爐,成為中國紡織廠采用電力的第一家。這不僅是動力上的改變,也是一次制度的革新,原來的包工頭制也隨之被拋棄。
在引進新技術、新設備方面,聶云臺也動了很多腦筋,舊的鋼絲車不合用,他設法賣掉,另買新的鋼絲車20臺,又將15000錠的細紗車的羅拉、車頭、鋼領等配件換成新的。機器的維護、保養,除了專門的技工之外,還特約一家洋行裝配零件,另一家洋行負責派技師來教練加油方法,還請了一名在德商紗廠工作的英國工程師為工程顧問,經常來恒豐視察機器的保養、指導修理工程。
他非常重視技術培訓,自1909年起,他就開辦了訓練班,親自主持。一度委托南通紡織工學院代辦。這些在當時的企業界都是大膽創新之舉,為恒豐的崛起創造了條件。1915年,恒豐的產品16支云鶴牌棉紗成為上海紗布交易所的標準紗。
第一次世界大戰給中國紡織業帶來了空前的機會,恒豐也不例外,1919年的紗錠18144錠、布機450臺。這一年開始籌建第二廠和布廠,到1921年相繼開工。此時,恒豐已擁有41280紗錠,另有布機614臺,年產各類紗12800包,布15萬匹。
工業巨子
因為恒豐的成功,聶云臺成為紡織界的翹楚,被“五四”時代的思想領袖陳獨秀在《新青年》雜志推許為“我國工業巨子”,迎來了他個人事業的黃金時期。1915年,他以“中國游美實業團”副團長身份出席美國巴拿馬賽會,此行還考察了美國的紡織工業,并且邀請美國棉業專家到中國調查,擔任專門顧問,幫助改良棉花種植。1919年,他與商務印書館元老鮑咸昌等人發起創辦大中華紡織廠。最初投資120萬兩,其中聶家就在1919年的紅利中拿出了23萬兩。兩年后,投資總額達到289萬兩,規模宏大,有45000多紗錠,被譽為“模范工廠”,聶云臺被推為董事長兼總經理。
早在1912年,民國初創之際,年輕的聶云臺受邀出任工商部顧問,就曾滿懷希望地寫下《擬辦中國模范棉工廠說略及其預算》一文,發表在老牌的《東方雜志》上。他以一個實業家身份闡發自己的實業報國理想,認為振興實業的大好機會已經來臨,按照他構想的這個“模范棉工廠”方案,紡紗、織布、軋花三項每年獲利可接近70萬兩。現在的大中華紗廠就是他按“模范工廠”創辦的,他對此充滿期待。
也是1919年,他聯合銀行家和實業家榮宗敬、陳光甫、穆藕初、李銘等投資20萬兩合辦維大紡織用品股份有限公司。1920年2月,他參與創辦大通紡織股份有限公司,廠址在崇明,投資64萬兩,有紗錠1萬。1921年,他與銀行家錢新之、陳光甫等人合資100萬兩,創辦華豐紡織公司,有紗錠1萬、布機300臺,由他任總經理。這一年,他還發起創辦了中國鐵工廠股份有限公司和泰山磚瓦公司,前者主要生產紡織機器。1922年,他與中南銀行創始人黃奕住等合資創辦了益中福記機器瓷電公司,生產電料、電機和電器。他從紡織業出發,拓展到其他的相關產業,參與發起了“華商紗廠聯合會會”,并被選為副會長。
與上一輩的紳商不同,無論在學識還是經驗上,聶云臺、穆藕初這一代都能適應新的世界趨勢,對時代和世界的認識也要清晰、準確得多。他曾在《三十年國運之變遷》文中指出:“近今三十年中社會之改革,學術思想之變遷,為歷史上最關鍵之一時期。今后三十年中此種新思潮之發展,即西方化與東方化相見作戰醞釀之重要時期也。”這是上世紀20年代初一個中國企業家的聲音,即使今天聽來,他的判斷也令人心懷敬意。1919年,當“五四”學生運動席卷上海時,他和史量才、穆藕初、黃炎培等幾乎每天都要和學生領袖見面,交換意見,給學生出主意,希望將學生的愛國熱情往理性的軌道上引導。
41歲的聶云臺當選為上海總商會會長,確實是眾望所歸,合乎工商界的需要,也合乎時代的趨勢。當年8月24日,最有影響力的老《申報》發表評論說:“無論何種事業,皆當隨世界新趨勢而進,若不問世界之趨勢若何,仍以數十年前之舊腦筋、舊眼光辦理數十年后之新事業,未有能立足于世界者也。商業一事,息息與世界大勢相關,又況上海之商業更與世界商業密接,故為商會領袖者,須有世界之新學識、新經驗,又能有熱心、毅力之作事,而后才能競爭于商戰潮流之中……”這次換屆,標志著舊的紳商時代的結束,和一個新的企業家時代的開始,研究上海總商會史的學者徐鼎新等先生的這個論斷是恰當的。聶云臺雖然沒有出國留學,但有人說他是“這個國家中英語說得最流利的人之一”,這無疑得益于早年在上海機器制造局受到的教育,他長期與外國人打交道,成年后又多次出國,對西方社會并不陌生。他對公共事務有見識,也有參與的熱忱。那個新思潮澎湃的時代,聶云臺正處于一生事業的巔峰,他在《上海總商會月報》發表了許多文章,表達對工商業和國事的見解。
給“交易所熱”潑冷水
1920年前后,上海出現一股“交易所熱”,因為上海證券物品交易所、華商證券交易所、面粉交易所等獲得厚利,工商界聞風而動,一窩蜂似的開辦各種交易所、信托公司。上海在不到一年間冒出140多家交易所、10多家信托公司,涉及資金幾千萬以上。接下來就是紛紛倒閉,釀成轟動一時的“信交風潮”。無錫榮家在這一風潮中也栽了跟頭,很多年后榮德生回首往事,稱1922年這次風潮是他們榮家創業以來的第三次危機。當時,聶云臺就在《上海總商會月報》發表的《交易所之利弊與吾國企業家今后應有之覺悟》指出:
“凡一事業之建樹,必合夫一國經濟之情狀,方能為永遠之滋長。淮南之桔,逾江北則為枳,不求時宜,強為移植,則非徒無益,抑又害之矣。”
他認為企業家今后最應該做的就是集中資本,投資到各種生產的商業,以奠定經濟發展的根基,著眼于長遠,從改進制造業、便利交通、開墾荒地、發展進出口貿易、減少外來競爭這些方面入手,認真研究,腳踏實地,求得穩健的進步。無論是從個人經濟還是國家經濟的前途來說,都是如此。如果只抱著投機心理,只想得僥幸危險之財,艷羨茍且所得,流弊所及,不光是個人經濟上的自殺,也將促成國家的經濟自殺。他和實業家穆藕初,還有經濟學家馬寅初給“交易所熱”潑冷水、警告“商務實業,同歸于盡”的文章,是當時難得清醒的聲音。
紡織業的黃金時代消逝之后,聶云臺同樣沒有逃脫企業失敗的困境。1924年,大中華紗廠的倒閉對他是個沉重的打擊,“模范工廠”的失敗不僅是他經濟上的慘重損失,更嚴重的是挫傷了他的實業救國夢。《恒豐紗廠的發生發展與改造》有一個論斷:“要是大中華紗廠的開辦是象征民族棉紡工業和聶家經濟的發展,則大中華的出售衰,又是象征民族棉紡工業和聶家經濟的衰落。”
此事曾驚動當時的紡織界,華商紗廠聯合會總結教訓說:“大中華之失敗,當事者于營業之計算失于周密,在所不免,然以受不平等條約之約束,外廠競爭之壓迫,供過于求之打擊,債主重利之盤剝為其主要。”對于大中華的失敗,聶云臺提交的報告書對訂購機器結匯的經過、迅速虧折的原因以及債權人賣廠的經過,做過一些具體的分析。
恒豐作為聶氏的家族企業,自1918年聶家析產、劃分股份之后,聶云臺的弟弟聶潞生出任恒豐協理,由于他把精力都放在籌辦大中華上面,大權漸漸轉入聶潞生之手。也許這是他未曾意識到的問題。聶家在大中華的投資23萬兩血本無歸,這還不包括他個人墊付的公司債息等支出9萬多兩,共計32萬兩,相當于恒豐資本總額(108萬兩)的三分之一。這使他在聶家威信大受影響。此時,他參與投資的其他事業也多受挫,在中美貿易公司有三四十萬兩的虧損,中國鐵工廠、華豐紡織廠都陷于困境之中。
從此,聶云臺實際上處于退休狀態,他還是恒豐名義上的董事長,實際上不再主事,他從實業界的中心淡出,往日的風光轉眼成了歷史。1915年,他皈依基督教,隨母親一同在上海昆山路的教會受洗,晚年他又改信了佛教。他是俄國文學家托爾斯泰的忠實信徒。雖然出身名門,卻一生節儉,反對奢侈。在經歷過許多成敗滄桑之后,他寫了一本曾風行一時的《保富法》,筆者早年在一本《中國現代思想史資料簡編》中看到過。他在這本小冊子中告訴我們:“數十年所見富人,后代全已衰落。”他說,“不肯取巧發財,子孫反能有飯吃,有興旺氣象;常人又以為全不積些錢,恐怕子孫立刻窮困,但是從歷史的事實,社會的經驗,若是真心利人,全不顧己,不留一錢的人,子孫一定發達。”這是一個曾經站在中國企業界舞臺中心的企業家留給我們的精神遺產。他的財富觀也許無甚高論,卻值得后人尤其是富人們深思。
(作者為近代史學者,現居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