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是一部充滿殘酷的報告文學

小說的主人公張振興(即文章中的“我”)迫于生計來到一座大城市里打工。他在一家大型工地找到了工作。他把大部分的工資寄回了家，自己卻留得很少。他在城里雖然十分拮據但還能勉強度日。不久后，工地的老板開始拖欠工資。眼看年關將近，民工們都急著回家，于是便讓文化程度最高的張振興帶領大家去討要工資。結果錢沒要到，張振興還被毒打了一頓。他帶著一身傷痛來到城里而且還餓著肚子。他此時的心情一定是凄惶無比，就像是戲劇《桃花扇》中“沉江”那段唱的一樣:“走江邊，滿腔憤恨向誰言……”繁華的城市在張振興的眼中看來也一定是“老淚風吹，孤城一片”了。所幸的是，他遇見他的老鄉——劉叔。劉叔帶著他吃了頓飯并問清楚了他的遭遇后，便計劃著要為大家討回工錢。盡管劉叔是受人之激想要爭回面子，但我仍然佩服他的慷慨仗義和古道熱腸。小說中的人物刻畫得如此逼真，我不禁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一位文學編輯曾經說過:“能夠以假亂真是小說的一種功夫。”夏天敏不愧是寫作中篇小說的高手，僅寥寥數筆就將張振興的無助、工地老板的狠毒和劉叔的慷慨描繪得淋漓盡致，使他們的形象躍然紙上。小說的情節也顯得很真實，我想如果真有一個急等著用錢卻拿不到分毫工資的農民工，他也一定會像劉叔那樣“狗急跳墻”的。他想過要捉工地老板的奸，以此作為要挾來討要工資，但此計終究不可行。萬般無奈之下，他只好用跳樓的方法來吸引別人的注意力。市里真的派來一位秘書長而且也有眾多記者前來采訪，最終劉叔還是幫大家要來了工資。劉叔一下子成了大家眼中的“英雄”，就連曾經嘲笑過他的周順子也不得不對他刮目相看。可是好景不長，半年后又出現了工地老板拖欠民工工資的事件。劉叔再一次挺身而出，再一次用了跳樓的方法。但是這一次他的運氣不佳，能夠主持公道的市秘書長在路上遇到了堵車，遲遲未到，記者們被擋在了大樓的門外。可憐的劉叔不知道這些，還坐在樓頂上苦苦等待著。由于劉叔求生的欲望越來越強烈，他下不了狠心真的跳樓，結果第二次的跳樓計劃以失敗告終了。

不得不承認的是，劉叔還是有些計謀的。他懂得那些大老板最害怕手下的人鬧出事來，更害怕出了事之后政府會來追查，因此劉叔用了跳樓的方式來嚇唬那些大老板，他用的是心理戰。劉叔在做這些事的時候，心里也是害怕的，他坐在樓頂上也會“感到頭暈，感到緊張而恐懼”。他被恐懼折磨得“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身上觸電似地抖了起來”。此時的他真是丑態百出、狼狽萬狀，我讀到此處時也不由得感到滑稽可笑。但是仔細想想，劉叔做這一切是為了什么?是為了討回大家應得的血汗錢啊!那些有錢的老板在城里揮金如土、享盡榮華，而那些農民工們少得可憐的工資他們卻是一拖再拖，甚至就在劉叔要跳樓的時候他們居然還在說著什么“跳呀，別愣著不跳”，他們的良心何在?劉叔在討債過程中的丑態可笑么?確實可笑。但這都是被那些工地老板逼的啊!也許生活就是這樣殘酷無情。那些有錢人的冷酷殘忍和農民工們的重情重義形成了強烈對比。讀到此處不得不令我笑聲漸啞，最終感動得熱淚盈眶。

我曾經對生活充滿了憧憬，覺得它很美好。但是等我走上社會之后才體會到了生活的種種艱辛。生活不是小說，它沒有小說那般美妙。生活也不是詩歌和散文。生活是什么?生活是一部充滿殘酷的報告文學!它沒有半點美麗浪漫的虛構，它留給我們的只有慘痛的記憶和血淋淋的事實。

在2007年到2009年，筆者曾經“有幸”在北京的一家物業公司工作了兩年，親身經歷了“底層”的種種困境，也親眼見到了企業里“基層員工瀝膽披肝，公司領導尸位素餐”的齷齪景象。可以說，除了沒有挨過小說中所寫的那頓毒打之外，主人公張振興經歷的苦難和挫折筆者都經歷過。所以這篇小說我讀起來才會倍感親切。

在小說的最后，劉叔悄然離開了這座城市，不知所終。他在另外一座城市給張振興寄來了兩本法律書籍。劉叔最終還是醒悟了，他領悟到要保護自己的權益不受侵害，還是要利用法律武器，他希望張振興也能從殘酷的事實中領悟到這一點。張振興也不負劉叔所望，開始認真學習法律。一個討債的故事就此告一段落了。縱觀整篇小說，它并沒有出其不意的情節，而且一直是淡淡的、略帶凄涼的氣氛，但在這平鋪直敘中卻有穿透心靈的感情(如第三章中，劉叔抱著自殺的工友的尸體痛哭，過后又指責那個自殺工友的沒出息和懦弱);有一種說不出的人生韻味(如第五章中，劉叔給張振興寄來兩本法律書，卻沒有留下片言只字，一切都讓張振興自己去領悟)。這種寫作手法能使故事顯得無情勝有情、無聲勝有聲，也讓讀者在心中產生強烈共鳴。

但我并不想在這寫作手法的藝術及技巧上多作分析，而且這種“淡化情節，形散神聚”的寫作手法也并非夏天敏老師的獨創，而是中篇小說慣用的技法。我只是想說，只有經歷了生活中的諸多坎坷之后，我們才能明白作者在作品中體現的良苦用心。

(注:夏天敏中篇小說《跳呀，別愣著不跳》見本刊2009年第4期)

100026北京市朝陽區六里屯百貨大樓宿舍10號樓1門401高奕

責任編輯 師力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