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片擁護與贊成聲中,駐京辦裁撤的大幕拉開,淡淡的憂傷中,苦情、悲情、激情和濫情各種大戲,紛紛粉墨登場。
“無盡的憂傷在我心頭流淌,那一條可以走的路啊,漸漸被沙漠埋葬,我迷失在荒野,手扶著死樹,眼睛里只有星光,心靈漂泊在枯干河床,腳下只有半片鳥尸骸上的翅膀……這就是我現在的狀況,工作無法確定,前途迷茫。”
現在回頭看,薛冬(化名)覺得,自己作為某地級市沿海開發區駐京辦的辦公室主任,混跡駐京辦7年,卻寫下上面這段話,好像有點傻。
2010年1月底,薛冬第一次聽到撤銷駐京辦的消息時,“嚇得手腳冰涼,腦海一片空白”,腦子里唯一反復盤旋的,就是上面這段話。大連、秦皇島開發區駐京辦的一些哥們聽到風聲后,紛紛來電詢問究竟,薛冬一律懶得搭理,只把上面那段話發了短信給他們。很多人看了都說,心有戚戚焉。
時間再往后一些,有媒體揭發,駐京辦打算改塊牌子變成“招商辦”,這倒讓薛冬轉悲為喜,覺得這是自己的一個機會。“其實,要是真成了招商處還好辦了。我們駐京辦主任馬上要退了,誰有本事誰搞。”
一個多月過去,薛冬開始覺得有點不對。裁撤的消息越明朗,哥們看他的眼神就越來越怪。去找主任,主任則笑而不答。這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背后被人貼了紙條,所有人都明白了,怎么就我自己還蒙在鼓里?”
[但聞風聲未見動靜
駐京辦裁撤最早的消息,來自2010年1月底《瞭望》新聞周刊的一篇報道,題為《駐京辦迎來大撤銷》,文章說,駐京辦去留的問題懸疑4年后,終于即將隨著新方案的“雷霆下發”,塵埃落定。
沒過幾天,國務院辦公廳即公布《關于加強和規范各地政府駐北京辦事機構管理的意見》,內容與《瞭望》所透露的大同小異,即保留省級駐京辦,地市級審核后“可保留”,其他則要在《意見》下發后6個月內裁撤。
今年“兩會”召開后,多家媒體又紛紛爆料:湖北、甘肅、山東、江西等多個省市相關負責人表示,駐京辦裁撤工作,將在“兩會”后著手進行。
薛冬納悶的是,在如此雷厲風行的執行力度下,到目前為止,他所在的駐京辦仍沒收到正式的裁撤通知。他擔心,6個月內清理完畢,可能有點懸。“網上說有的駐京辦收到通知了。我們這種沒有注冊的,也沒辦法收到,雖說紀委那邊有個底,但是具體很難一家一家找到。誰也說不好,到底有多少家多少人,很多外聘的,不好統計。”他舉例說,比如開發區駐京辦,國家級的開發區有50多家,每個省有7、8家,全國下來就得有100多家。
但一個在北京凱協賓館辦公的哥們說,他們那里也沒收到通知。這讓人有點奇怪。凱協賓館是各地開發區駐京辦最密集的地方,由中國開發區協會及26家國家級開發區和保稅區共同投資興建,大連、哈爾濱、廣州、長春、連云港、上海浦東新區、南通、東營等開發區的駐京聯絡處,均曾設在這里。
3月10日中午,記者在凱協賓館門前看到,掛著各省車牌的車輛,仍然將停車場擠得滿滿當當,賓館銷售部工作人員不肯透露入住的駐京辦數量,只說“很多”,且都是長租,并沒聽說哪家要退房。她說,現在包租標準間一個月的價格是6000元,如果由協會介紹,還可以優惠,但不會僅僅因駐京辦要裁撤而降價。
湖南汨羅駐京辦位于北京分司廳胡同17號院的一棟居民樓,在一些報道中,這個辦事處據說是屬于“買了房產、賺了一大筆”的那種。記者兩次造訪,都沒有找到人,不過,金色的“汨羅駐京聯絡處”牌子,依然擺在陽臺上。
同在一個小區的湖南省國土資源廳駐京聯絡處也依然掛著牌子,有人辦公。一位工作人員表示,他們也沒收到裁撤通知,而對于隔壁樓里的湖南汨羅辦事處,則“沒打過交道”。記者看到,這個聯絡處占據了整個單元樓的上下三層,裝修豪華,按北京現在的房價,要在短時間內找到一位合適的買家,并非易事。
四川涼山駐京辦主任杜涼山也沒有收到關于《意見》的正式通知。“兩會”期間,正是駐京辦大忙的時候,他每天要接待上訪人員,抽不出空來與記者擺龍門陣。不過,涼山駐京辦的“金色涼山餐廳”剛剛裝修一新,即將隆重開業,。
這里是北京新興的酒吧一條街,鑼鼓巷。一家精致的、少數民族風味的餐廳,會非常討白領和老外們的喜歡。記者在雕梁畫柱的餐廳里坐了一會兒。午后的陽光從古色古香的窗欞透進來,屋里的電暖器烤得人想睡。新招來的服務員正紛紛趕來報到,她們扭著身段,消失在大堂后百轉的回廊里。
“沒有我們北京就麻煩了”
“我們地市級的駐京辦事處不會撤,甚至還要加強。”朱鵬濤肯定地說。這位前湖南婁底市駐京辦主任,如今已經退休,但仍是婁底駐京辦的督查巡視員,和駐京聯誼會的組織者。
網上風傳地產價值超過3500萬的婁底駐京辦“湘中會館”,就是他一手打造。他很坦然地說:“不止值這個數。我們買的時候花了兩千多萬,現在估計值個六七千萬。不過,我們沒腐敗,那都是市財政投資,是國家資產。”
之所以肯定“不會撤”,原因很簡單,地市級辦事處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職能:“維穩”。
朱鵬濤創造過駐京辦的一個“傳奇”。2003年,省里說要有駐京辦,于是婁底下了死命令,2000萬元,兩年搞定。于是,就有了這處駐京辦。
他總結了地市級駐京辦的三個職能:一聯兩接三協助。一聯,是聯系當地在京名人,從將軍到學者,甚至歌星,都有用處;兩接,一是接待領導,二是接訪,接待送返來京上訪群眾;三協助是招商引資、提供信息、服務在京務工人員。但最重要的職能是接訪,也叫“維穩”。
在他的描述中,“維穩”是一件費時費力費錢的工作,甚至占了駐京辦的絕大多數精力。每年的“兩會”、國慶,或者像奧運等特殊日子,都是考驗駐京辦能力的關鍵時刻。他所在的駐京辦最初只有5個人,遇到要接訪的人多的時候,連在駐京辦里的家屬都得拉來當義務工。有一年春節,對接訪的20多人,駐京辦買好了車票送他們回去,到了站臺他們又不上車了,最后每人發了100元送上車去。
“沒有駐京辦,那北京就麻煩了。”朱頓了頓說。
婁底現任駐京辦主任周小平,平時相當一部分工作就是接待上訪人員。現在,辦事處有警車和警察,為了避免“發錢才上車”,還配了一輛17座的大巴車。
周小平給記者展示了一份今年3月9日的“維穩勸返每日專報”。報告上說,辦事處人員常常工作到凌晨一兩點,白天則照常上班,正在對信息反饋已失控人員開展地毯式排查,同時加強對車站碼頭的布控盯守,并擴大到長沙機場排查。9日凌晨3點到下午2點,共成功攔截、勸阻、甄別5人,穩控人數5人,送返1人。
因為并無直屬關系,周小平不太了解婁底下面其他縣級駐京辦的情況,他說,盡管并無明確規定,但目前來說,只有地市級以上駐京辦才擔負維穩職責,其他則無存在必要。“駐京辦肯定有腐敗的,也有不腐敗的,正如黨員有腐敗的,也有不腐敗的,不能一概而論。”對網上關于縣級市在地市級辦事處設常駐辦事員的這一想法,他說:“不歡迎他們,人多了容易腐敗。”
整頓,還是裁撤?
“政府的這個動作實際上是整頓辦事處,而不是撤銷。”湯錦程這樣解釋。作為中國文物學會會館專業委員會會長,他關注駐京辦已經多年,是《駐京資訊》報社的編委。他指出,需要注意的是,《意見》中使用的動詞是“加強和規范”,并未像媒體解讀的那樣是“裁撤”。
“2004年之前,駐京辦是神秘的,沒有人了解它。但《駐京辦主任》這本書的出現使辦事處成了為人詬病的機構,但事實上,這本書中說到的貪污腐敗問題哪個部門都有,不能單拿駐京辦說事。”湯錦程說。“事實上,《駐京辦主任》這本書里唯一的好人,恰恰是駐京辦主任。”他認為,事實上,需審核后“可保留”地市級駐京辦,最后肯定無一例外地會被批準。
忙于“維穩”的,并不只有正式的駐京辦。湯錦程說,很多辦事處都還是在虧損經營。像承德辦事處就因為經費問題被撤消了,現在已經承包給個人,叫上東國際賓館。個人承擔辦事處原來的債務,將賓館盤活,并且在一定程度上起到維穩的作用,代替辦事處執行這一任務。現在,有能力的情況下,承德市又在申報,希望可以重新建立辦事處。
“我們現在談這些,是希望老百姓能夠明白,對于辦事處不是在撤銷,而是在整頓,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并非突然襲擊的大規模裁撤,與腐敗問題關系不大。只是辦事處牽扯到跑項目拉錢的事情,比較敏感,所以引人注目。”
而傳媒一擁而上解讀的“裁撤駐京辦”事件,看起來也有想當然的成分存在。此前的媒體報道中,一直在等待“撤銷縣級駐京辦正式文件”的安徽桐城駐京辦主任梅安平,主任的帽子仍然戴在頭上。傳說中,他的兩個部下已經黯然離京,據南都周刊記者調查,事實上一個早在兩年前就已離京,另一個則是因為家人在京,主動調到了北京市某街道辦。
“大部人對駐京機構的想象還是停留在文學作品當中,加之個別駐京辦出現問題,老百姓越來越覺得駐京機構存在問題。”《駐京資訊》報社社長李罡是圈內的消息靈通人士,他是駐京辦“可改造”的支持者,一直在積極推進駐京辦的立法和規范發展。
此前,因為以“還原一個真實的駐京機構,客觀、真實、公正的報道駐京辦”為宗旨,《駐京資訊》在網上遭到了一些攻擊,但李罡并不以為意,在回復記者的郵件中,仍然堅持支持縣級駐京辦。
“這次整頓縣級駐京辦,從內心來講,我抱有深深的同情。縣級駐京辦在北京是最累的駐京辦,維穩、招商、接待等等,撤銷整頓500余家縣級駐京辦對我們的讀者群也有影響,但是國家從大局考慮,整頓一些不規范的駐京機構是對駐京機構健康發展的一次洗牌。”
在郵件中,他甚至提出,下一步要擴大駐京的服務范圍,把報紙發行范圍擴大到“駐京企業、駐京投資機構、駐京社團、駐京協會以及藝術團體、協會、商會、地方政府”。
但3月5日以后,情況似乎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李罡拒絕了記者面訪的要求,并在短信中透露說,“領導剛給我們開完會,現在是敏感時期。”接著,他又發來消息,“稿子不要發了,現在是敏感時期。”
此后,他在媒體表示,據了解,各級地方政府對于國務院的裁撤通知均做出了積極反應,已經有10多個省級政府駐京辦在研究裁撤事宜,有些縣級駐京辦已經悄悄摘掉了牌子。
究竟是怎樣的敏感時期?原貴州駐京辦主任江明藻考慮再三,同樣在見面前一刻拒絕了采訪,他的擔心是,“3月18日上面會再次開會討論,怕自己講的和精神不一致”。
周小平甚至不用等那么久。他透露,湖南省駐京辦將在3月12日研討裁撤問題,到時候,撤還是不撤,很快就可以見分曉。
聚光燈下的《駐京辦主任》已經出到第四本,作家王曉方已經不再就作品的真實性發表意見。王的夫人表示,王曉方認為關于駐京辦他對媒體談的已經足夠多,沒有必要再三重復。王正在創作新的小說,但并非《駐京辦主任5》。
薛冬的郁悶仍在繼續。他剛剛從老家回來,和開發區管委會就裁撤問題的溝通并不愉快,而更糟的是,媽媽已經為他相中了一個本地女朋友,一旦駐京辦被裁撤,他恐怕今年就要返鄉結婚,再也不會回到北京。
駐京辦數字解讀
第一類是地方政府部門的駐京辦,包括各省、自治區、地級市、縣級市的駐京辦,以及這些政府機關所屬部門的駐京辦;
第二類是企業的駐京辦,近年不僅國企設立駐京辦或聯絡處,一些大的民營企業也開始在京派駐聯絡人員,這一類駐京辦的性質最為復雜,有的屬于經營性質,有的則屬于非營利性質;
第三類是事業單位和社會團體的駐京辦,絕大多數高等院校都有自己的辦事處,這些辦事處有的屬于兼職性質,有的是典型的駐京辦事處。
52個省級駐京辦包括各省、自治區、直轄市,副省級城市、計劃單列市、經濟特區和中央駐香港、澳門聯絡辦公室以及一汽、東風集團公司、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等駐京辦事處,其中正廳級30個、副廳級3個、市正局16個、正處級3個。工作人員約8000人,其中就職于機關約1300人,就職于所屬賓館、飯店、招待所約6700人。
520家市級單位駐京辦,5000余家縣級單位駐京辦。目前,各種駐京機構超過1萬家。
據《2003年北京工業統計年鑒》統計,政府駐京辦僅2002年在購房、建房的投資和日常經費開支就達43億元,平均每家482萬元,比上一年增長了23.5%和21%。這還只是經北京市同意設立的近800家駐京辦。
有專家算了一筆賬,如果一個駐京辦每年的經費保守按100萬元計算,所有駐京辦每年需要的全部經費就在100億元以上。 (據《瞭望》新聞周刊等媒體公開資料整理 牧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