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年十二少對如花說:“你有很多樣子。”她問:“什么樣子?”他答:“男裝、女裝、化妝、不化妝。”正是梅艷芳百變形象的寫照。其實萬變不離其宗,她的愛人只有一個——她將滿腔熱愛與青春都獻給了這個舞臺。
《胭脂扣》里的如花與十二少
“老地方等你。”梅艷芳在她最負盛名的電影《胭脂扣》里,飾演上天入地找尋情郎的女鬼如花。在關錦鵬的調教下,姿色平常的梅艷芳脫胎換骨一般,將這位上世紀30年代塘西紅牌阿姑的嫵媚婉轉、頹靡憔悴表現殆盡,一舉拿下金馬金像獎雙料影后,躍上她演藝生涯的峰巔。“如夢如幻月,若即若離花”。她眼波流轉,將一段《客途秋恨》唱得纏綿低徊,滿室生春。再后來,她只身立于摧枯拉朽的舊時地,撫今仰昔:不夜城移山填海,石塘咀煙花凋零,再無她這遺老遺少一席之地。她仿佛把人世風景看透,幽幽轉過身子,一如嘉寶在《瑞典女王》的結尾處,面無表情,無聲勝有聲。
這女鬼在華語影史上屈指可數。小說家黃碧云曾說,梅艷芳的魅力,屬于不安與惶惑的世紀末,給人的感覺永遠是:神經質、搖搖欲墜、末日將至。所以,這女鬼如同量身定制,非她莫屬。梅艷芳自幼便登臺,弱肩擔風雨,早早嘗遍世間冷暖,所以,滿面塵灰煙火色。她演如花那時剛二十出頭,扮相卻已顯出倦態,仿佛她的人生是倒過來活的,年紀輕輕就已閱盡滄桑,跟如花如出一轍。比較起來,影壇那么多女子扮過狐仙蛇妖,大多珠圓玉潤。即使張牙舞爪也是假鬼。只有這個梅艷芳,生來勞苦命,風霜留面上,演如花即是演自己。這股哀怨鬼氣,演技堆不起來,只能靠塵世煙熏火燎。看上去形容單薄,其實身上壓過生計重擔,背后藏有百年道行,滿肚子話欲語還休,悉堆眼角:是一個有故事的鬼。
因此,如花之于梅艷芳,好比程蝶衣之于張國榮,有些不瘋魔不成活的意思,讓人恍惚:不知戲里戲外到底誰成全了誰。后來她又在《半生緣》里顧曼璐身上,借尸還魂一樣帶了森森鬼氣。有了如花做底子,這角色于她而言是殺雞用牛刀。口紅印在包子皮上.還當是生肉上的血仿佛她真是噬血的鬼。丈夫錯把舊時相片上的自己認作妹子,她惱怒:“我有那么老嗎?”撲到鏡子上,果然是張溝壑縱橫的臉。風月場上紅顏易老,梅艷芳在戲里端坐,眉尖若蹙,瘦骨伶仃,活生生一具濃妝艷抹的木乃伊。
最終,她還是跟電影里演十二少那位死在同一年。是不幸里頭的萬幸。所謂戲夢人生,不過如此。
霸氣勝過楊紫瓊與林青霞
梅艷芳在電影里扮過太多豪氣干云的女英雄。香港電影里的女英雄比比皆是,梅艷芳敵不過楊紫瓊身手利落,比不過林青霞顧盼神飛,但她勝在有霸氣。當年在紅館連開28場演唱會,夜夜笙歌,假若沒有一呼百應的能耐,單人匹馬實難罩住場面。這霸氣是胭脂帝國里的女王氣質,君臨天下,莫敢不從。因此,在梅艷芳參演的江湖片里,女子可以跟男人出生入死,分庭抗禮。甚而至于在她的氣焰下,男人也會扭捏起來。即便溫婉凄艷如《胭脂扣》,她出場時也是一身男妝,不讓張國榮專美。落魄的十二少藏在她羽翼底下,孱弱無能,她卻母雞護雛一樣萬般慈愛。
梅艷芳江湖片的代表作有《九一神雕俠侶》、《英雄本色Ⅲ夕陽之歌》、《東方三俠》。這些影片里的她,造型鮮明統一:頭發多為大波浪,濃眉大眼,烈焰紅唇,常披一襲黑衣,或者白色挺闊西裝,在亂世里九死一生。低沉滄桑的聲線,將她與其他東方女性區別開來,也把一闕闕主題曲唱得蒼涼如血。這些女性堅毅果敢,冷面熱心,時常與心上人并肩作戰,笑看風云。一生里頭最安靜的時刻,大多是臨死前或重傷時,倒在愛人懷里,才可作小鳥依人狀。《夕陽之歌》中,與發仔劫后重逢一場戲,她坐在車內,披頭散發,隔著車窗看發仔,淚眼婆娑,堪稱經典。其實她演的女英雄大多如此,放下鋼槍時形容枯槁,依然是等愛的女人。
電影《川島芳子》是梅艷芳大女人格集大成者,雖然這回演的是一名集漢奸、美色間諜、復辟者、殺人魔王等諸多惡名于一身的壞女人。她在戲里時而馬褂,時而和服,時而曳地晚裝;變為滿洲國金司令時,穿的又是戎裝、馬褲、革履,正應了“百變天后”的美稱。她說要做個轟轟烈烈的女人,鎮定地穿越人山人海,將一個又一個男子踩在腳下。看“美猴王”演戲時,目光肆意在他身子上溜轉——竟是她嫖了男人。為達目的,她甚至色誘皇后婉容,赤煉蛇一樣在對方臉上吐著信,叫人不寒而栗。梅艷芳將一位冷酷陰毒、性格扭曲的人物刻畫得絲絲入扣。艷若桃李,心如蛇蝎,就是這樣子。
這些電影人物的大女人作風,與現實中梅艷芳豪爽硬朗的性格可謂相互映照,里應外合。說不清誰影響了誰,甚至也可算作人戲不分。劉嘉玲裸照風波中,她臂上纏著“天地不容”的布條,疼惜又忿怒地攙護著劉嘉玲,作家張曼娟就感嘆她“分明是個男人,是個大俠”。是不是也正因為如此,她的一段段情史才都黯然收場?
山中紅辣椒
很多時候梅艷芳看上去弱不禁風,周身卻有一股桀驁氣息,“不是路邊閑花草,而是山中紅辣椒”。據說生活中她非常自我,很情緒化。因為晚睡晚起,她拍戲時常遲到。可到了鏡頭前又光彩照人,與她合作的人因此又愛又恨。有人形容她像古代俠女,其實這氣息大半來自民間市井,是野草一樣的生氣。
后期電影里的梅艷芳偶爾也呈現出內斂沉靜的一面。胡蘭成說,桃花難畫,因要畫得它靜。梅艷芳其實就有類似的家常安靜的美,只是通常被遮蓋在華麗包裝底下。當她在電影里放下如麥當娜一樣女權式的性感后,也常流露出家常女兒情態。也許這時候的梅艷芳,更接近最真實的她。高處不勝寒,也只有在電影里,她才能實現一個平凡女人的相夫教子夢。
這其中最具代表意義的影片要數《男人四十》。梅艷芳在這電影里挽著發髻,垂下幾縷頭發,時而鞠著身子操持家務,時而變為白頭宮女,給孩子講那過去的事情。洗褪鉛華的她,以其出色的生活化表演,奪得長春電影節影后。應該說,這位平凡的家庭主婦,為梅艷芳絢爛的電影生涯作了一個完滿的總結。假如當年的小歌女早早嫁為人婦,應當也是這樣素面朝天。這朵民間野花,最終在舞臺上開成了茂盛的牡丹,但散場謝幕之時,她渴求的,也只是溫暖燈火下的一個家。她之所以一直拒絕開刀,全因為害怕割除子宮腫瘤導致不育,最終病情惡化。
當年十二少對如花說:“你有很多樣子。”她問:“什么樣子?”他答:“男裝、女裝、化妝、不化妝。”正是梅艷芳百變形象的寫照。其實萬變不離其宗,她的愛人只有一個——她將滿腔熱愛與青春都獻給了這個舞臺。
【責編/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