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活在帕米高原上的塔吉克族是一個古老的民族。斗轉星移,滄海桑田,種族演化,政權更迭,變幻莫測的歷史煙云使這個古老的民族從宗教信仰、生活方式到生產結構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但當你來到這里,會驚詫地發現,有一樣東西卻始終沒有改變。一種古老、原始的習俗在塔吉克人的生活中幾乎無所不在,這就是這個民族對于火的喜好和偏愛,甚至深深的崇拜和敬仰。
在塔吉克人的“藍蓋力”(廚房、臥室一體的大房間)中,在他們的墓地間、屋頂上,在遼闊的草灘、峽谷、山巔,你會經常看到搖曳的點點火焰乃至沖天的熊熊火光。火光照耀著一張張充滿期待的眼睛和虔誠的面容,有男人、女人,有老人、成年人和步履蹣跚的兒童。
帕米高原上的火已經燃燒了幾千年之久。自然、社會的巨大變遷,一個個彼此互不相容的宗教更迭,竟都不曾將這火熄滅。于是,這火從遠古燃燒到現在,從開始燃燒的瑣羅亞斯德時代,燃燒到釋迦牟尼世界,再燃燒到安拉的天下。即使我們的世界進入了21世紀,人類高度的文明之光也依然沒能使這原始之火失去它瑰麗的色彩。
這火,即瑣羅亞斯德之火。
瑣羅亞斯德教約產生于公元前6~7世紀,是塔吉克先民在佛教之前所信奉的宗教。
由于瑣羅亞斯德教崇拜火,視火為光明、善良的化身和最純潔、最偉大之物,故此教又被稱為拜火教或火教。根據拜火教的思想,塔吉克人認為,火是同一切邪惡勢力進行斗爭的最有力的武器,一切惡魔、精怪都懼怕火。火在為人們驅除黑暗和寒冷、帶來光明和溫暖的物理功能之外,又被塔吉克人賦予了更多的象征意義和精神屬性。于是,不同時間、不同場合表達不同祈望的瑣羅亞斯德之火,在帕米爾高原熊熊燃燒起來,且從被點燃的第一簇火苗開始,一直延續到了數千年后的今天。瑣羅亞斯德之火依舊在帕米爾高原的各個角落——居室內、草灘上、峽谷山巔和墓地上,處處熊熊燃燒著,成為一道特別的風景,一種特有的習俗,讓人嘆為觀止。
趕節夜幕下
早就聽說過塔吉克人的皮里克節,早就被他們這始終與火相隨相伴、古老而神秘的節事所吸引。當2009年的皮里克節再次來臨,我終于按捺不住親臨其境的沖動,走進了燃燒于皮里克節的帕米爾高原。
皮里克節是帕米爾高原上的色勒庫爾塔吉克人特有的保留著濃郁瑣羅亞斯德教遺風傳統的節日,是了解瑣羅亞斯德教的活化石之一。
從喀什到帕米爾高原上的塔什庫爾干塔吉克族自治縣之間,最難走的是蓋子河谷。一邊是陡峭的山崖,一邊是咆哮的河水,路窄,起伏轉彎多,車子不敢加速。天快黑時,我們的車才駛出河谷。然而,距提孜那甫鄉曲曼村還有近兩個小時的路程。
進入曲曼村頭,天已大黑,覺得很有可能趕不上今晚的火事了,直怪自己出門太晚。
沮喪間,手機鈴聲驟響,拿起一看,竟是巴依克老人家的電話號碼。電話里傳來巴依克小兒子江格瓦勒的聲音:“老徐,來了沒有?”我說:“來了,來了,皮里克開始沒有?”當得到還沒有開始的回答時,懸著的心忽地一下放了下來,心里暗暗慶幸。
車子轉過路邊的山包,前面出現一道手電的亮光,朝這邊一閃一閃。車到近前,原來是江格瓦勒在路邊等我。 巴依克家離路邊不遠,院門大開,燈火通明,巴依克老人和家人遠遠出門來迎接。我見巴依克老人的第一句話就是:“火,還沒有點吧?”當確定尚未點火后,心里才覺踏實。
皮里克節和更多的火事
巴依克家中只剩大兒媳、小兒子、小兒媳及幾個孫子、孫女。人不多,家中皮里克就放在老人住的大房間里。該房間與當地塔吉克人的一樣,一進門就是一張大通炕,能睡近十人。炕上摞著一圈色彩艷麗的鋪蓋、枕頭、座墊。東西早已備好,桌上放著一把油燭。油燭是用浸過油的棉花纏在細木棍上做成的,每人兩根。
我取出相機,調整好光圈快門,巴依克家中的皮里克即正式開始。只見巴依克老人的大孫女蘇克蘇爾端來一個盛滿沙子的木盆,放在炕上,江格瓦勒雙手將油燭穩穩地插入木盆中央,大家在木盆周圍坐成一個圈,開始舉行祈福儀式。在巴依克老人的示意下,江格瓦勒劃著了火柴。在眾人的注視下,將火種緩緩伸向油燭。
當所有油燭燃燒起來,橘紅色的火焰照亮每個人的臉龐時,巴依克神情莊嚴地將雙手伸到面前,口中輕輕地念詠起經文,祈求真主賜福。詠罷,雙手伸向燭火,由下而上翻起劃過火焰,最后收回到面前,再從額頭滑下。家人個個神情莊重,凝視燭光,眼中飽含著一種欣喜、贊美、膜拜及深深的祈望。隨著火焰的搖曳,每個人的臉上、身上忽明忽暗,光影飄逸,營造出一種莊嚴而神秘的氣氛。巴依克老人祈福后,大家依次將雙手伸向火焰,像巴依克老人一樣,撫火默訴心中的祈盼。一圈下來,祈福儀式結束,由巴依克老人開始,進行皮里克節的第一頓晚餐,享受抓飯、油果子、瓜果等節日食物。
但晚餐是間歇式的,所有就餐者都須吃幾口就停下來,伸手劃過火焰撫火祈福,然后再繼續用餐。大家如此這般,你來我往,重復不斷,直到油燭火焰將盡,大家飽食后方告結束。家中皮里克,始終伴隨著對火的贊美、膜拜、感恩和祈望。此時此刻,家家油燭燃燒,燭光閃爍。火,這個瑣羅亞斯德教的核心理念之承載物,占據了帕米爾高原,占據了每一間塔吉克人的房舍,占據了男女老少的心田。
第二天中午,人們開始從四面八方向塞坦麻扎匯聚。按習俗,這一日的白天,全村男女老幼要到本村各墓地舉行公祀活動,黃昏時才去自家墳前祭祀已故的親人。塞坦麻扎是本村公祭活動首先開始的地方。該麻扎周圍照例有一些墳墓,人們紛紛來到這里,撫摸、跪拜、悲泣。
由于該麻扎空間狹小,容不下多少人,故公祭活動就放在了麻扎旁的一片空地上。參加祭祀活動的村民,以家庭為單位,每家都帶來一大包食物,主要是燉好的羊肉以及馕、糖、瓜果等。待人到齊,大家男女分開,席地相對而坐,形成兩個長陣。男人們的陣勢最宏大,從地這頭一直排到地那頭,還拐了個彎。在海里派(主持婚喪嫁娶及有關儀式的宗教人士)主持下,村支書和幾名男子用小刀將各家帶來的羊肉分割成塊,置于馕上,連同其他食物分送到大家面前。然后,在海里派的示意下,大家開始用餐。馕、肉等主食將盡時,開始吟詠經文,為亡者祈禱。
塔吉克人集聚的塔什庫爾干中、上游河谷村莊內多有高地和山丘,一些墓地即設于其上。在結束塞坦麻扎的公祭后,人們即向這里匯集。于是,平日寂靜的山坡溝壑突然喧鬧沸騰起來,男女老幼如潮水般涌向山頂,其勢蔚為壯觀。
當夕陽西下時,公祭活動宣告結束。但接下來,新一輪的火事才緊鑼密鼓地展開。跑了大半天的男女老少,顧不上一身疲憊,帶上祭品,再次傾巢而出。這次,是各奔各家的墳地,與自家的已故親人相聚,舉行墓地皮里克儀式。
各家老小來到親人的墳前,一一撫墳為亡靈祈禱,然后在墳堆上的“馬鞍”內點燃油燭,送去對親人的問候和祝福。隨著墓地皮里克的結束,帕米爾高原降下濃黑的夜幕。黑暗中,家家戶戶開始了皮里克節的夜間活動。火光首先在塞坦麻扎上出現。海里派和部分村民在麻扎卵石圍墻南面的專用石頭池子內點燃樹枝。在火光照耀下,海里派神情莊重地再次吟詠經文,村民們專注地肅穆傾聽。詠畢,海里派起身,將用羊油和面粉制成的粉狀物——斯圖瑞克緩緩地向火中捻落。這時,四周先后亮起一個個火團,村內各家不說,就連遠處的山腰間居然也出現了忽明忽暗的火光。這是皮里克節最后的一項節事——燃燒火把,驅邪祈福。
我隨江格瓦勒返回他家,他從屋里取出早已做好的巨大火把并點燃。家中的孩子嘴里發出驅逐精怪的叫喊聲,跟隨火把向院子一旁的空地走去。見到這里的動靜和火光,鄰居家的孩子也舉著火把過來湊趣。于是,孩子們在火光中興奮地又叫又跳,彼此追逐。此刻,村落、草灘、河谷、山地間,遍是火把熊熊、孩童跳躍的情景。
當火把將要燃盡時,孩子們排起隊,一個個從火上跨越,一次又一次,直到燃料燒盡,火焰熄滅,才余興未盡地結束了夜間皮里克活動。
以贊美火、膜拜火、借火祈福為主要內容的節日,在當今世界,可謂是塔吉克人獨有。除此之外,在塔吉克人的日常生活中,還可見到諸多與火有關的風俗,皮里克節不過是其中最集中、最宏大的一次罷了。
誰讓瑣羅亞斯德之火繼續燃燒
那么,緣何在別的民族,曾經燃燒過的瑣羅亞斯德之火隨著瑣羅亞斯德教的退出而相繼熄滅,惟獨帕米爾高原上的塔吉克人依舊對瑣羅亞斯德之火情有獨鐘,進而將這古老的火種保存下來,讓它繼續發光、發熱呢?
當你真正走進了帕米爾高原,當你真正熟知了生活在這里的塔吉克人,當你走進了他們的內心世界,或許就能得到打開疑惑之門的鑰匙。
我國塔吉克人聚居的地區——色勒庫爾,塔吉克語為“山頭”、“最高之地”之意,系帕米爾高原的最高處,也是亞洲乃至世界著名山脈喀喇昆侖山、昆侖山、天山、興都庫什山脈相會交首的“山結”。四周雄峰聳立,東南有世界第二高峰喬戈里峰,北面為號稱“冰山之父”、海拔7546米的慕士塔格峰和海拔7719米的公格爾峰。生活在這里的塔吉克人,也就注定了要與寒冷相隨相伴。除了每年短暫的三個月左右的“夏天”,其他大半年時間都處于寒冷中。冬季自不必說,即使在春天和秋季,風雪嚴寒也會頻頻光顧,將山丘、原野變成冰天雪地。在這種環境下,能驅除嚴寒、帶來溫暖的火便成了他們生活、生命中最需要、最寶貴的東西。對于帕米爾高原上的塔吉克人來說,比其他低海拔地區更加需要火,人們也就更相信其代表善良、希望、美好,象征生命、幸福的意念。而對火的依賴和信賴,顯然是塔吉克人割舍不開以火為核心、崇敬火、膜拜火的瑣羅亞斯德教,并使其拜火遺風得以延續、傳承的物質基礎。
此外,從民族心理特征來看,塔吉克人不棄拜火遺風與該民族對其他各種民族文化的包容心態密切相關。在這里,你會發現,塔吉克人盡管也是信奉安拉的穆斯林群體,但在他們的以伊斯蘭教為核心的宗教信仰中,還摻雜著其他宗教的成分。除了拜火之外,還有著濃厚的佛教遺風。按照伊斯蘭教教義,穆斯林只能信奉惟一的真主,而不能有其他的偶像崇拜。基于該教義,絕大多數清真寺的梁柱上,只描繪山水花草,絕不見人物形象。而在墓室中,則是連山水畫草也不會出現。同樣是穆斯林的塔吉克人則不同,在他們的墓室中,描摹花草,甚至還有人物形象及生產活動的情景,這些習俗司空見慣,且有風行發展的趨勢。如今,一些新的墓室中,常見各種色彩描繪出的艷麗圖案,非常漂亮。繪制壁畫是佛教習俗,而描摹人物和活動,則來自更加遙遠的人類記錄自身活動的行為。這些被伊斯蘭教所禁止的墓葬壁畫,普遍出現在塔吉克人的墓室中。
拜火習俗的延續,還與塔吉克人善良厚道,崇尚純凈、質樸及其冰山雪水般清澈透明的性情密切相關。只要同塔吉克人略有交往,對其質樸、純凈的性情就會感受頗深。巴勒庫爾曾處于絲綢之路孔道,各路商賈曾在此云集,塔吉克人卻不為所動,他們不屑商事的傳統。塔吉克人中存有一種強烈的同福共苦的精神。有同事說,他們雇用當地勞動力時,數名塔吉克人聞訊結伴而來,稱除非把他們一個不落地全部留下,如果只用其中的幾個,其他人寧愿都不干。在這樣的民族面前,象征磊落光明的瑣羅亞斯德之火,自然會被格外地珍惜,與之有關的習俗,自然會不離不棄地代代相傳。
上述自然、民族心理、民族文化等諸種因素,像一種堅韌的保護層,將瑣羅亞斯德拜火習俗保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