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因為內心的焦灼,而跟著風最先抵達村莊,我必須耐心一點,腳步放慢下來,讓馬燈亮堂一些,更不能讓迎面返回的大風,突然把手里的燈盞熄滅。
夜晚的村莊是多么空曠,很遠的上梁那邊兒,傳來了一聲狗叫,再后來連一絲的聲音都沒了,我害怕起來……我停住了腳步,把馬燈揚高了一點,那究竟是誰家的狗叫了一聲呢?
在這個黑夜,惟一地叫了一聲。
我潛意識地感到這個夜、我的故鄉多么的遙遠,我突然想著很多從這里離開的人,他們去了哪兒,回來了嗎?有沒有今夜和我一起上路,提著馬燈返回村莊的人?
我繼續向前走著,我知道前方不遠就是我的村莊,很安靜、荒涼。
我想這個時候在路上隨便遇見一個人,該是多么的欣慰:我可以一手提著馬燈,一手指著前方告訴他,那就是我的村莊。
今夜我回來了,提著馬燈回來了。
我常感到緊張的心跳回蕩在村莊
很多次我想象站在故土的山坡,遙望祖輩這一生反復征戰的地盤,大地上的莊稼填飽了誰的饑餓,他們為何守口如瓶,寄身一生,延續著一個村莊的煙火人間?
多少年,我們知道在這塊地上,曾經成長的莊稼喂養過他們,也流淌著他們的血液、我們的靈魂。
如今他們入土為安,依舊在這塊土地上,那些裸露的白骨,異常安寧地躺著,亡靈的呼吸讓古老的村莊布滿巫術傳說,散布在我的生命中,這些并非孤魂野鬼,村莊更不是人走茶涼。
無意間被我們從大地上翻起的一根骨頭,它的存在,讓我常感到緊張的心跳,以至于迫使自己快速地蹲下身子,從地上拿起,像抱住活著的親人,緊緊地。多么擔心在一瞬間,在我遼闊的村莊,被大地又一次淹沒。
躺臥在父親眼中的一塊彈丸之地
那的確是一塊彈丸之地,不必過多地敘述,夸大其詞。那不過是父親曾撒下無數顆麥粒后,成長的莊稼下,埋葬著收割者的體溫。被幾代人用鐮刀和鎬頭劃破的傷痕,依舊淌著如同生育的血跡,蔓延著疼痛,蔓延著遙遙無期的還鄉之日。
日復一日,父親摁住了天生的暴脾氣;日復一日,父親漸漸愛上了緩慢的時光。
日復一日,父親白發增多、容貌蒼老;日復一日,父親那把閃光的鐮刀,放棄了雜草的成長,征服者反被征服。
日復一日,父親肩上的鐵锨鋒芒隱退;日復一日,父親恨著卻又深愛的一塊土地,如同他一生深愛著又憎恨著的女人,一起被歲月顛覆著他太多年輕的夢想。
作為兒子,我應該在他操控的土地之上,完成他一生最后的征戰。生死關頭,我是逃跑的家伙,我總是充滿恐慌地感到,多年以來,從故鄉追趕的一顆子彈,向我逼近,而另一顆子彈,向著父親淪陷的城堡逼近,他的那塊彈丸之地,散發的火藥味,三千里之外,被我遠遠地聞到。
是的呀,父親:那的確是一塊彈丸之地:是的呀,父親:你注定將是戰死沙場的英雄:是的呀,父親:我接受著流放的罪惡;是的呀,父親:我葬送的不僅僅是你的一塊彈丸之地。
樹莊是從我身后追來的—顆子彈
這些年我一直不敢怠慢,不敢放松腳步,像一個逃命的罪犯,隱秘地茍活人世。不停地跑,不停地躲藏自己的影子。在車站碼頭,在旅館,在城市的站牌,在茫茫的人群,在不被泄露身份的地方,隨時做著逃亡的準備。下一站在哪里,我甚至來不及思考,跑!能跑多遠是多遠,能躲算是萬幸,我不停地跑呀!
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停下來,再也跑不動了,那時候,剩下的一點力氣用作回憶,我順著逃亡的路線慢慢地回憶我的這一生,我順著逃亡的路線返回,帶著懊悔去自首。
來不及了,沒有時間交代清楚為何而逃,來不及說出我的心中的愛和痛,來不及看清那炊炯下遙遠的村莊,來不及告訴親人和鄰居,來不及讓我去敲敲喂養過我的糧倉,它安放多年,滿了還是空著?來不及看看成長的麥子,算算哪天播種,再收割?來不及走進灶臺,把母親扣著的飯菜,揭起來嘗嘗,熱的還是涼了?來不及去抱著大把的紙錢,給掩埋在土地里的先人一一送去。來不及把曾經走過的路,再重復一遍,把愛過的姑娘,再約到高粱地、小樹林……
命中注定我的一生,隨時將被故土一顆追來的子彈,穿胸而過,我最終死于被我深愛一生的土地,我最終死于被我一再敘寫的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