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 常與鐵打交道的你,深諳鐵的哲理。
——只要含有鐵的元素。再生硬的道理,也會被思想的爐火熔煉:再銹蝕的青春,也能打磨出嶄新的容顏。
趕集的日子,你總會收獲一些來自農村的禮遇:一塊廢鐵浴火重生的希望,一把鋤頭加鋼淬火的申請,幾張鈔票兌換的現實……
趁熱打鐵的道理,在你心中蒂固根深。歲月的老繭,讓你手握的心血和汗水愈加厚實:隆起的青春,讓你的肌肉多了一些專業的成分。
每一樣鐵器的背后,都是一個為生活奔波的家庭。每一樣鐵器,都擔負著厚重的使命。你打造鐵器,就像對待自己即將出嫁的女兒,盡力打磨成理想的模型,讓其擔當生活的重任。
把美好的愿望錘打成刀具的銳利、農具的樸實……打造出來的觀點需要現實的淬火,經過淬火的思想把鋼的性格藏得很深,鋒刃的理由亟待時光磨礪。
敲打著生活的側面,你想起上學的孩子和未進的晚餐……你也是一個平凡的人,反復錘打著生活的艱辛。
木匠 父親繼承爺爺的手藝,讓生活有了指望。
東家修房,西家建屋。登門拜訪的人,通常懷揣一些需求。找上門來的生意,讓父親的盼望籠罩著秋韻。
父親做木工比種莊稼還要用心。父親說,莊稼長在地頭聽天由命,制作的木器卻要面對一雙雙挑剔的眼睛:莊稼收獲一季只為填飽肚子,木器卻要接受時光的檢閱。
小時候,母親常說,我穿的衣服和花的錢,凝聚著父親的心血,是父親一刀一刀砍出來的。我不懂母親的心思。
漸漸長大后,酸楚的時光貫穿童年的記憶。
我時常看到父親用時光的鋸齒切割著一些木頭的命運,就像切割一些沒有經過加工的思想:我時常看到父親用鋒利的斧頭砍掉一些多余的木屑,就像去除一件件煩惱的心事。
門窗、桌椅、衣柜……這些司空見慣的物體,將父親一生的追求體現得有棱有角。鋸、砍、刨……一個個專業的動作,慢慢吞噬著父親的青春,讓父親日漸滄桑。
父親是一面鏡子。照出了木匠的涵義。
篾匠 一個能把貧窮編制成財富的人,一個能把理想編制成現實的人:一個能把明天編制成希望的人……一個被稱為篾匠的人。
老家的背簍被歲月壓壞了脊梁,就像耄耋老人,難以承載生活的希望。父親把你請來,是為編制新的憧憬。
竹林里有許多編制夢想的素材,需要精心挑選。手握解剖生活的刀具,剃去生命的節骨,劃開歲月的空虛,讓青春的篾片極富活力。具備編織美好生活的素養。
竹子,讓你的日子有了寄托。
把陽光編進生活,把風雨編進生活,把犬吠編進生活,把炊煙編進生活,把孩童天真的笑聲編進生活,把遺傳的古訓編進生活,把山村的蕭條與落后編進生活……
在荒涼的記憶里,你編織的背簍背不回貧窮的故事,編織的包篼盛不完欠收的嘆息,編織的篩子篩不過幸福的期盼……
如今,春天被你編得生機盎然,夏天被你編得遍野蒼翠,秋天被你編得碩果累累,冬天被你編得溫暖充實。
明天,你能將傳統的話題編成現代版本嗎?
補鍋匠
“補鍋,補鍋!”一聲聲吆喝,曾在我童年的山村小道上吼出十足的底氣。從此,我知道那個挑著擔子走過坎坷,歷經艱辛,仍然把掛在擔子上的幾口破鍋敲得震山響的人,是你。
——走南闖北的補鍋匠。
聲如洪鐘,驚起幾聲犬吠,揭露了山村窮苦的秘密。聆聽你的吆喝,村民從生活的底層探出頭來,提著一口口被窮困燒穿的舊鍋,亮出理想的漏洞、生活的底色。
于是,你沙啞的嗓子有了休息的理由。于是,你匆忙而疲倦的旅程又收獲了一些暖意。
裹滿泥巴的雙腿,透露著你生活的艱辛:筋疲力盡的雙肩,擔負著你現實的無奈。身后或深或淺的足印,見證了一個時代的感嘆。
生硬的普通話,闡述著來自遠方的酸苦。你能補生活的沙眼,卻不能彌補現實的殘酷:你能補別人的需求,卻不能彌補自己的命運。
時光向前,你補鍋的步伐也向前。踏著晨曦出發,擔著暮色尋宿,翌日還得吆喝:“補鍋,錫鍋,鐵鍋……”
如今的家鄉,是否還有你進村入戶的身影?
石匠 看見用石頭砌成的院墻、房屋、堡坎,我就想起了你。
有了你,沉默的石頭不再沉默,丑陋的石頭不再丑陋,卑微的石頭不再卑微……在你的手下,再瑣碎的命運也能憑個性和特征填充歲月的飽滿,找到適合自己的舞臺:經過你的打造,再粗糙的青春也能煥發新的活力。
手錘,鏨子……這些支撐你生活的名詞,改造環境,改變一種命運。奠基,是為了讓上升的思想更加堅固:掉線,是為了讓樹立的理念更加標準:篆刻,是為了讓平凡的生命凸現價值……
精心修飾的日子,印鑒著青春的足跡、時光的胎記:慢慢壘砌的歲月,沐浴著陽光的語言,歷經風雨的洗禮。
當精神的墻壁、命運的河堤、思想的堡坎通過現實的鑒定,石頭便在你手下完成了涅槃的儀式,撐起一片天空。
想到長城、豐碑,我就想起了你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