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以說,我是聽著薌劇長大的。雖然我從未刻意去注意它,但它時常在我身旁,就象空氣,象大米,從來不需要想起,永遠也不會忘記。
我曾很認真地問母親:“薌劇是催眠曲嗎?”母親笑問我為何會做此想,我說:“咿咿呀呀的,總在我即將入眠的時候響起。我常常聽著聽著就睡著了。”母親微笑不語。
后來有一個機會,我得以去戲院看戲,可能是鄰家阿婆的兒子給的票,我們三四個家庭十幾個人在前后兩排的位置上坐著。戲院里人很多,戲臺上燈火通明,滿目的珠環翠繞,綾羅綢緞,滿耳的咿咿呀呀,鑼鼓鏗鏘。雖未看懂,卻因終見其影,在以后聽廣播時,想象就有所依據了。
聽《三家福》,歡快的曲調,唱著“先生助人人助伊。”蘇義老先生正直、善良、助人為樂,鄰里和睦相處,樂也融融。我深深地受了感動,感動于一個普通私塾先生的崇高精神世界,感動于老百姓之間“窮幫窮來鄰幫鄰”的美好道德傳統。
初聽《狀元與乞丐》時,認為那舅舅老眼昏花,算錯了命,對于并沒算錯命的說法很不理解。后來,才明白此中隱含了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樸實的奮斗的道理;《釵頭鳳》中,狠心的婆婆大喊著:“剪!剪!剪!”,剪掉了唐婉的長發,剪斷了唐陸的愛情,可憐一對才子才女,我禁不住淚如雨下;聽《三鳳求凰》,蘭英小姐聰慧美貌,讓人羨慕,喜劇的幸福結局更讓人心生想往。
……
漸漸地聽出了感動,漸漸地喜歡上了薌劇。
于是欣然與老外婆前往觀看社戲。這是老少皆歡喜的歡樂的慶典。大家早早的搬了椅子占據前面的好位置。民風樸實,約定俗成,先占了的位置就沒有再被挪開之理,也有謹慎的,把自家的椅子的腳綁在一起。鑼鼓響了三巡,戲才開演。戲臺下是自由的天地,有坐著的,有站著的,小孩子們手拿零食或玩具嬉鬧穿梭其間,路過的人停下來看熱鬧,推著自行車站著看上一會兒,漸漸被吸引住,于是把車子架起來,坐于其上。總之,找個相對舒適的姿勢,找一處看得清舞臺的角度,就可以癡迷其中。
后臺的化妝也是很吸引人的。好奇心驅使我們特別關注后臺,窺探演員的化妝常令我們欣喜不已。幕布后面,戲箱開著,看得見美麗的頭飾和鮮艷的戲服,演員們多對著戲箱上的一面小鏡子描眉點唇,涂脂抹粉,尤其旦角的裝飾品特別好看,若能有機會粉裝上場,唱回旦角,是多美的事呀。有演員忙碌地穿梭往來,也有站在舞臺一側準備上場的,臺前幕后,一樣精彩。
戲總是唱至夜深,可能由此有“半夜出小旦”之說吧。老人家愛打瞌睡,又舍不得離開,于是就有一邊打瞌睡一邊看戲的情形,看著看著睡著了,一陣鑼鼓聲響,老人醒過來,看上一會兒,又睡著了。夜半戲散,往往已是深夜。各人抬著椅子,打著呵欠,心情卻是愉悅的,期待的,明天,明天又有什么好劇目?也有意猶未盡的,議論劇情,評點演員,說話聲摻雜著腳步聲,在夜深人靜的街頭格外清晰。
經典曲調如行云流水一樣地飛揚,青春小旦蓮花水袖舞蹁躚,武打小生身手不凡功夫了得,而那唱詞,樸實、芳香、委婉、清麗,在美好之中略帶一點憂傷,絕對的文采斐然。
臺上,善良的人總是歷經艱辛,但終能撥云見日,苦盡甘來。而作惡的人,得意一時,終是沒能逃得過嚴懲,法律的,內心的。
臺下,是普通的男女老幼,我親愛的父老鄉親,他們簡單快樂,淳樸厚實,與我一樣,對薌劇懷著土地一樣深沉的感情,隨著劇情一起歡笑,一同流淚。
薌劇,我家鄉的戲,也稱歌仔戲,她曲調優美,長于抒情,音樂極具特色,民歌色彩濃郁,說唱特點明顯,尤其“哭調”有極強的感染力,極富閩南鄉土特色;她“根生薌江畔,花開日月潭”,溫柔親切如母親的搖籃曲;她蘊含簡單卻深刻的道理,支撐著不死的信念:善因得善果,不管歷經多少苦難,惡總有報應,不論以什么形式。所以,我親愛的父老鄉親,他們深深地相信: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