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半,蘇磨爾從市政府綜合辦公大樓里走出來,站在大樓前花壇路口左右觀望,封閉多時的幽暗眼睛被拉長的車水馬龍慢慢調亮。
二十層大樓背倚高出大樓一截的山體而建。山城山多平地少,寸土寸金的繁華鬧區,能置上這樣一幢藍色玻璃幕包裹的水晶樓房實屬不易。這樓幾乎集聚政府所有職能部門,方便群眾“一樓式”辦事。蘇磨爾辦公室在十八樓,負責監管印刷品市場,真書、假書、正規書刊、盜版書刊、黃色書刊在他眼里是裸體的,無處遁形。
蘇磨爾一米八二身個,瘦長斧頭臉,緊繃繃表情肌和深如礦井三角眼的搭配,酷似特工出身。也許是長期職業訓練使然,眼睛深邃犀利,高深莫測。
站在花壇前,蘇磨爾右邊是前進大街,筆直;左邊是解放大街,筆直;正面是直插向政府大樓的黎明大街。全城只這三條筆直大街。
蘇磨爾的傍晚幾乎沒有公務羈絆,天天提前半個小時出門,風雨無阻,腳上穿著下樓前換過的白色運動鞋,身上無論穿什么衣服,他都不介意,唯鞋子定是白色運動鞋,纖塵不染。他的辦公桌下永遠放著這么一雙白色運動鞋,單等下班前半小時換上去,踩著輕盈的運動員步伐乘電梯下到一樓,走出吊掛豪華枝型燈的大廳,站到花壇前觀望,起步上街。
大樓里空氣壓抑,蘇磨爾老有一種公務在身鐵肩擔道義的沉重感和說不清什么滋味的憋悶,自打四年前歐芬娜被人恭敬地稱作歐局長,坐上大樓十二層那間最氣派辦公室最大辦公桌前閱處文件接待來訪,蘇磨爾本就敬業的工作壓力多了一重莫名情緒。因為歐芬娜是他老婆。蘇磨爾一般不到十二層辦事。他的工作與十二樓環保局職能上沒有交叉,盡管印刷廠油泥排進河流就歸歐芬娜管轄,但歐芬娜勿需十八樓蘇磨爾聯合執法,就能置印刷廠于死地。而印刷廠能有多大污染,歐芬娜幾乎看不到印刷廠存在,她眼里只有鉬礦廠、化肥廠、造紙廠、水泥廠、屠宰廠、煉油廠、醫院、市場,等等。上百家大大小小企業和人民群眾吃喝拉撒的公共場所,沒有不跟歐芬娜產生糾葛,就連蘇磨爾踩的人行道蓋板下齷齪下水道,歐芬娜想管都管得著。蘇磨爾感覺整個人生被歐芬娜包抄起來,呼吸的空氣,張嘴吃的飯菜,身上穿的衣服,包括上一趟公廁,公廁里的臭味濃度都與歐芬娜有關。
蘇磨爾白球鞋踩在歐芬娜管得著的下水道蓋板上,夏日彤陽還沒有收斂熾熱淫威,樹陰和樓影帶來絲絲陰涼。正月初三,歐芬娜叫上他和女兒蘇穌,坐上歐芬娜專駕爬了近三個小時山路,回歐芬娜娘家住了兩天。一年只有過年的幾天法定假期,歐芬娜才回歸老婆本色,遠在西安念大學的蘇穌平時電話上與歐芬娜撒嬌賣乖,斷不了替老爸抱怨兩句:“又是應酬,都把老爸坑苦了弄丟了,媽,你就不能多關心關心老爸?”蘇穌的聲音是蘇磨爾的救心丸:“爸,你就體諒點老媽吧,畢竟我媽是一局之長,身不由己。”
放年假的幾天,蘇磨爾找回久違的家庭氣氛和溫暖氣息,天倫的味道說到底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味道。沒了上班牽絆,他白色運動鞋行走黎明大街,向右拐上一條斜坡通衢大道,這條叫勝利大街的街道也在熱鬧區。勝利大街向右連接上夕陽大街時縮為雙車道,雙車道和人行道之間沒了柵欄隔離,小車爬約略四公里長環半面山的C形道,不加足馬力不換幾口氣很難攀爬上去。前面連接夕陽大街的是雙車道躍進大街。這與蘇磨爾意義不大。如若拆掉山與坡上的房子,這座四十萬人口的山城就只剩下三條大街和沿河一溜樓房了。站在夕陽大街夕陽公園眺望,山城層層疊疊,搭著密密麻麻的積木。蘇磨爾一天中最受用的時刻就是站在夕陽公園,張望薄暮下的山城朦朧景致,原來逼仄也可以用緊湊錯落之美加以贊賞。
蘇磨爾一家坐在小車里,放眼鄉野有些懶散意味,冬天里缺少生機。
蘇磨爾的岳母隨歐芬娜在老家縣城民政局工作的大哥住。老人過年在城里呆不住,跑回鄉下。歐芬娜的小弟,這些年歐芬娜關照他在老家縣城里承包污水治理工程,在縣城蓋了樓房安了家。聽說歐芬娜回鄉下,小弟開私家車提前帶一家三口回老家恭候老姐榮歸探親。百來戶的村莊里,單數歐家這個閨女,愣是混出一個掌印把子的官來,給全村姑娘老少爺們長臉。還聽說找的女婿也是官,比歐家閨女小了兩級的官,有歐家閨女擋著,這女婿的光彩黯淡了些。官兒小歸小,瘦死的駱駝比馬壯,比起在外做工土里刨食的他們,不知強上多少倍。總之,歐家在村里最有出息。蘇磨爾老岳母在村里走上一圈,全村老小都知道歐芬娜回娘家,集中到路口,迎接元首那樣恭敬有禮地迎來跨下小車右廂門的歐芬娜。
他們悄聲議論歐芬娜。歐芬娜內著藍色襯衣,外搭一件白色黑領小西裝,下身一條深藍色休閑牛仔,足踩乳白中跟皮鞋,端莊、俏皮、爽朗、干練,又不失華貴。快奔五的人了,臉上依舊光潔白凈,手和脖頸依然細白,細長身個半點不拖沓地細細長長,被裝束襯出明晰的胸腹腰身線條。蘇穌跟娘一個模子,出落得美人坯,青春靚麗。倒是歐家女婿一年不見又添老氣,露出頭頂防護林包圍的大禿頂,臉上滄桑,幾條縱的橫的皺紋挺深刻。背又見駝了,似笑非笑跟在歐芬娜身后被迎接回去。岳母和家人對歐芬娜笑眉笑顏諂媚有加,對蘇磨爾也笑眉笑顏,眉宇間少了點真誠,多了點客套,諂媚則毫無必要了。二十多年前,廈大中文系畢業的蘇磨爾分配市文化局,第二年歐芬娜從省外一所理工學院化學系畢業安排到市化工廠檢驗科工作。一個在機關,一個在企業,老死不相往來,五四青年節市里一場“閃光的青春”晚會匯演,蘇磨爾認識了歐芬娜,神經為她氣質美色所調動,發起猛烈進攻,道路曲折,前途光明,蘇磨爾以帥氣和文科生的浪漫花樣擊退眾多追求者,贏得歐芬娜美女芳心。蘇磨爾頭一次上歐芬娜娘家,那時歐芬娜父親還健在。聽說蘇磨爾是本縣城干部家庭出身,供職政府機關,二老樂顛顛,很巴結,認了準女婿。蘇磨爾和歐芬娜談了兩年戀愛,等到蘇磨爾拿到老干部遷新樓騰出的五十四平方米小套福利房,揚眉吐氣完了婚。幾年里夫妻恩愛說不盡的旖旎,又生下小蘇穌制造幸福的麻煩和忙碌,小家子和諧美滿左鄰右舍明里羨慕,暗里妒忌。蘇磨爾的同事說,你小子祖墳冒紫煙,難得如花似玉的女人對老公體貼入微,言聽計從,里里外外忙一氣,蘇磨爾想不清閑都困難。可是,幾年好景致,忽然風云變幻,制造污染源又迫于壓力治理了污染源的化工廠廠長調到環保局當局長,半年里先后帶走辦公室主任、司機和歐芬娜。從企業跳往機關,許多人撞破頭皮費盡心思做不成的事,歐芬娜輕而易舉做成了,而且是唯一的女人選,暗道里有些閑話,遠在化工廠和環保局小樓里私下流傳,蘇磨爾哪能聽得到。短短幾年里歐芬娜從環保局監測站副站長一步步扶搖直上坐上市政府辦副主任位子,蘇磨爾發覺自己在她娘家的地位降了,歐芬娜對自己有了傲慢表情,著家的時間日見縮短,自己陷入相妻教子的怪圈。他不是沒有留心周圍躲著他耳語的神秘與怪異內涵,也懷疑歐芬娜利用良好身體資源為燃料,推助自己一級級騰到高位。
蘇磨爾健步如飛游移在黎明大街人行道上,飛快晃過擠過人墻和表情各異的三兩閑人,與怔忡或對著手機神秘兮兮私語的單身男女交臂而過,欲望山城漫溢一股喧囂浮躁和不易細察的曖昧氣息。現在他已厭棄街景,晃過身邊樓房全是庸常無奇的群山和乏味無趣的孤峰。他的長腿抗拒當下,以每小時十二公里速度從黎明大街穿過勝利大街抵達夕陽大街盡頭的夕陽公園。
蘇磨爾精瘦干練,肌肉緊繃,沒有小肚腩,一雙田徑運動員長腿為他大學時代長跑運動帶來光環、榮耀和女生如絲媚眼,因此收獲了校運會長跑亞軍獎牌和淺嘗輒止的初戀。初戀擱淺和長跑止于亞軍,歸咎蘇磨爾漫不經心,粗疏大意,女生和跑道感覺不到溫暖、體貼和絲絲入扣的深情,都先后離他而去。蘇磨爾出了校園,細細打開一本書辨識出版渠道和書號真偽,才猛然醒悟女人如書,讀懂其中內容靠積累就行,辨識鉛印字體,嗅聞油墨,查辨出版單位和書號等等的功夫,僅有經驗是不夠的,非得靠眼力、嗅覺和手感用心體悟。化工廠一號美女歐芬娜當年是一本正版暢銷書,蘇磨爾過五關斬六將殺人如麻抱得美人歸,僅憑大學中文系修煉的那把小刷子顯然不夠威力,得助于審查圖書過程中醍醐灌頂的啟迪。好女人是一本正版好書,如若只是暢銷一時的正版好書,蘇磨爾人生和情感就穩妥了,歐芬娜愣在為人妻為人母之后將淡出排行榜即將被人遺忘的時候被自己和身邊男人修正為經典長銷書,超出他審查范圍,蔓生苦惱和不自在。
歐芬娜提為市政府辦副主任那年春天晚些時候,一個豪雨如注的下午,蘇磨爾忽然接到下鄉通知,轄縣文化稽查隊查到一批走私入境的淫穢和惡毒丑化偉大領袖的書籍,因其事態嚴重,務必請上級派權威審查專家臨陣督戰,蘇磨爾回了一趟位于解放中路睦鄰超市后門的市政府集資樓家中。歐芬娜到環保局工作第二年交錢拿到這套一百一十平方米三室一廳新居。蘇磨爾在臥室收拾好東西,臨出門順手擰了擰近前書房兼女兒臥室的門把,擰不動。他第一反應蘇穌逃課,大為光火,大叫幾聲猛敲幾下門,屋里毫無動靜,想取鑰匙開門,一看手機,時間緊迫,匆匆下樓,踅出大院,卻見大院圍墻外的巷子口停著二號車。二號車主人市長大人居住在這幢集資樓大套復式樓里,宦游在外,常年單身。二號車泊此恭候正常不過。可這時上班時間,不前不后,蹊蹺令人生疑,蘇磨爾大腦嗡地炸響,逃也似快步如飛離去。他聽說過歐芬娜與市長有染。從那天起蘇磨爾每天提前半小時下班,一改多年當干部養成背手邁方步款款行走的做派,甩動雙手健步如飛。那時文化局辦公地點仍在前進大街老樓,從前進大街直直地趕到解放路睦鄰超市后門用了二十一分鐘。在那里,他定睛審視五樓自家鋁合金玻璃門,眼光分明在辨識那門窗是否隱藏盜版元素,眼下有些不法書商真牛,盜版書做得比正版還正版,不用火眼金睛難以洞悉其中陰謀破綻。十分鐘后他失望又忐忑不安地沿解放大街繼續往下走。不知為何,自打那次為下鄉回家收拾行李敲門喊門不開,蘇磨爾再也沒有撞見二號車停在圍墻邊的巷子口。幾次疑神疑鬼上樓開門,書房的門一擰就開,墻壁上一排排純潔像處女的精裝線裝平裝正版書向他行注目禮。蘇磨爾重重甩上門,轉身下樓。有一種不好的期待一旦頻頻落空,人的心境會很焦躁很糟糕。蘇磨爾很快熟悉了從前進大街到整條長長解放大街上所有建筑物和街邊宣傳欄、廣告牌、電話亭、霓虹燈、綠地溝渠,這些設施他了如指掌,爛熟于心,偶爾會在同事面前露一手,當然得有露一手的策略。解放大街一家叫富貴打金店的夜里被盜賊通過從下水道挖上地面盜洞途徑盜洗所有金器,損失百萬元。三十來歲女同事上班說起這條新聞。蘇磨爾不假思索,說:
“哦,就是德克士對面,綠色幼兒園隔壁那家玻璃推拉門,寫著 ‘扮靚生活,還你尊貴’的金店吧!”
“我懷疑你就是挖地洞的盜賊。”
“呵呵,我這個樣子像嗎?”蘇磨爾拍打袖子,說。
同事和蘇磨爾的朋友都知道蘇磨爾每天提前半小時下班快步行走,從單位走到宿舍樓院繼續走完解放大街這一快步健身路徑。在山城,公共健身場所跟熊貓一樣稀缺,蘇磨爾走大街健身特立獨行。
蘇穌高考沖刺那陣子,他已搬進政府綜合辦公大樓。蘇磨爾忽然厭棄快步行走老路,老路重復乏味至極。他早已放棄站在樓院外觀察自家鋁合金玻璃門動靜的間諜行動,歐芬娜不知躲在哪個神秘角落鑄造平步青云的千斤頂。
歐芬娜提為局長的第二個端午節,蘇磨爾與歐芬娜這對貌合神離夫妻有過一場對話。毋庸置疑,歐芬娜是個事業型女人,一心撲在工作上,能力明擺著,干部任命連帶責任制度重壓下,沒人敢重用扶不上墻的稀泥,何況舉足輕重的環保局長寶座,再美麗資源沒有慧中才干終究不過做一輩子權勢的花瓶。事業型女能人犧牲家庭,歐芬娜不到夜里十點半回不到家門。歐芬娜到家,蘇磨爾已經在床上挺尸。歐芬娜洗漱完回臥室,她記不起跟蘇磨爾分居多久了,反正那天夜里十二點半回家,洗洗漱漱上床一摸,床鋪空出一半,酒精作用醉昏昏沒在意,一早醒過來,備用客房里傳出蘇磨爾濁重呼嚕聲。歐芬娜不吱聲,認了每晚遲歸床鋪空空如也的現實。她與蘇磨爾清醒見面的機會比兩國首腦會晤多不了幾次。那天端午節,歐芬娜破天荒買了幾樣生菜和熟菜。自打蘇穌考上大學,家里鍋灶比棄婦冷清,生了銹斑。歐芬娜費老大勁去銹凈鍋,洗菜,切菜,掂勺翻炒。多久沒有進廚房啦?能記起日子是當上局長以后徹底告別鍋碗瓢盆。歐芬娜生疏慌亂一通,咸咸淡淡擺上小桌,酒柜里找出一瓶五糧液當中擺著,耐心等待蘇磨爾鍛煉返家。
蘇磨爾進門,手上拎一盒泡沫盒裝快餐,帶進門一股夜氣。準八點,仿佛掐準時鐘,他每天走完黎明大街—勝利大街—夕陽大街—勝利大街—黎明大街—解放大街中段自家門前,不多不少恰好夜里八點。
蘇磨爾看到餐桌前歐芬娜僵硬的慈祥笑容,好一會兒愣怔。
他說:“歐局長,今晚移家里現場辦公啊!”
“嗯,等你吃飯。”歐芬娜嗲氣說,給對面的杯子滿上酒,再倒滿面前杯。
蘇磨爾喝下兩杯五糧液,頭開始發沉,眼前歐芬娜,粉面桃腮的熟婦,豐韻不減,又添養尊處優熟女幾分美艷氣韻,想著唾沫星子背后猜得著的閑語,心里很受傷,涌上來苦水和酸水,說:“我蘇磨爾前世修下的福氣,娶了你這樣暢銷美女,以為只是一時搶手,沒承想還是一本經典長銷書,你說我這福氣大不?”
歐芬娜臉上風云變幻,說:“少給我花馬吊嘴說酸不溜丟的話,老娘活得容易嗎?拼死拼活,還盡給人講閑話,你倒好,傷自尊了,沒面子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這房子,還有你娘糖尿病并發尿毒癥換腎的幾十萬塊和女兒蘇穌考上三類院校每年二萬多塊學費,不是我,你蘇磨爾叫天不應,叫地不靈。退一萬步說,就算如外界傳言,老娘付出點代價,你蘇磨爾身上少一根毫毛沒有?享受的還不是你和蘇酥,我得到什么,位子?你坐上去試試,沒有三頭六臂拳打腳踢的本事行嗎?要是哪兒出破綻,進大牢蹲個三年五年,你蘇磨爾陪我?再苦再累我往肚子里吞,別人怎么說我不管,你拿臉不當臉我特別委屈,知道嗎?”
美人杏目淚花閃爍,梨花帶雨,楚楚可憐。蘇磨爾一腔怨氣,讓歐芬娜淚水給堵了回去。蘇磨爾一低頭,離座。
請相信大美女歐芬娜的好眼力,眾多追求者她獨獨選中蘇磨爾做伴侶,比“快男海選”的評委酷得多嚴得緊,不帶丁點娛樂和惡搞將萬人傾倒的自己許給美男子加酷哥蘇磨爾。蘇磨爾高個身材上半身與下半身成黃金分割,長腿步幅幾可天塹變通途,一般人跑步才趕得上他行走的速度。下午五點半,他從政府綜合大樓門前黎明大街出發,向右穿過長長的勝利大街,再向右繞上陡斜的夕陽大街,到達夕陽公園恰好十二公里,用了一個小時。夸張點說他就是古代小說里的神行太保戴宗,反之,施耐庵不夸張的話,神行太保行速恐怕只能與他比肩。蘇磨爾行速潛能是后來挖掘出來,他與歐芬娜戀愛拍拖時的行速與愛情節奏一致,慢慢悠悠,纏纏綿綿,和常人無異。
蘇磨爾穿白球鞋每天五點半走出市政府大門,給自己和他人的解釋是呼應全民健身,修煉健康體魄。其實他走老路時就懷疑這個理由成立。蘇磨爾快速邁動長腿帶動雙臂拋甩,灰白的大街成了一條河流,身體憑風借力就是一條小船,雙槳虛虛劃動保持小船平衡向前,兩旁是林立的參天叢林,人墻人群和交臂而過獨行者,全成了異類,成了成片成群和落了單的大小魚。這一重大發現,不遜于哥倫布發現美洲新大陸,遺世獨立找回自尊自信。蘇磨爾往返一趟黎明大街、勝利大街、夕陽大街回到解放大街家里,燈光下,奇跡早回的浴后歐芬娜穿一襲白紗睡衣,像一條擱淺沙灘的白色美人魚,翕動芳唇呼吸急促。美人魚嚶嚶嚀嚀,抱住蘇磨爾求歡,蘇磨爾手臂一撥拉,她癱倒在地,張著親昵夾雜驚恐的眼睛,說:“蘇磨爾,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結婚二十三周年紀念日。”
蘇磨爾說:“放屁,你我不是同類,你是魚,我是人,魚和人怎么可能結婚。”
歐芬娜坐在地板上,抬頭巴望著蘇磨爾,說:“你故意說胡話,我知道這些年委屈你了,我忍辱負重都是為了你和蘇穌,我愛你,我唯一的愛人,蘇磨爾。”
歐芬娜今晚沒有接待宴請,滴酒未沾,句句真言。可是,誰信一條魚的真話。蘇磨爾頭皮發緊,帶一身臭汗,砰地關緊自己睡房的門,外頭嚶嚶哭泣,聽起來像山溝娃娃魚叫聲。魚模仿人的哭聲,人模仿不了魚哭,誰聽到過魚的哭聲,誰看到過正規出版社的盜版書?
接下來的日子,蘇磨爾穿上白球鞋每天五點半一腳踏上大街老不對勁,大街分明是河流,建筑物全是一座座島嶼,島嶼與河流怪誕組合,借風快行的蘇磨爾一個小時抵達山頂幾乎不費力氣。同事在街上和他邂逅打招呼,他當同事一條魚喁喁而語。島間生存的愜意,蘇磨爾錯過了夕陽公園,走進下坡的躍進大街島嶼群峙的河流上。兩旁昏暗橘紅燈光框格的長長燈光流線,以為河間燈塔,走近幾步看,是透出棚屋的光影,敞開一扇扇小門。棚屋間幾溜巷子,巷子里同樣是昏暗橘紅框格組合的長長的昏暗燈光。他若即若離一家家看過去,燈光流線下的燈影,襯出一方方字體形態不一的名稱:夢妮坦發屋、芳芳發廊、名媛足浴、佳麗休閑中心、爽歪歪按摩店……所有艷俗的名稱都集中到這兒展示,昏暗曖昧燈光下鶯鶯燕燕,一雙雙大膽裸露的腿,一對對低胸衣襯托的豐胸和慵懶、妖艷、麻木、靚麗的年輕面孔。他想起查禁過的非法出版物上有胸罩廣告,廣告說:沒什么大不了的,擠一擠就有。擠一擠就有乳溝,有馬里亞納海溝,也必有珠穆朗瑪峰吧。
蘇磨爾目瞪口呆。
他奇怪此時山城到處無人只有魚活動的島嶼河流,唯有這處僻靜地方留存偌大一片布滿發廊發屋按摩店休閑中心的棚屋。前陣子他與兄弟單位聯動投入一場聲勢浩大掃的黃打黑行動,戰果輝煌。主街上經營黃色的店鋪洗浴中心夜總會桑拿城人間蒸發,KTV啞了嗓子,酒吧金黃色霓虹玫瑰色燈光全數換成藍瑩瑩亮眼的日光燈節能燈照樣賣雞尾酒軒尼詩XO。蘇磨爾帶一幫人揚眉吐氣四處查繳黃書黑書堆放郊外垃圾處理場焚燒,火焰熊熊,烏煙沖天,盛況堪比秦始皇焚書坑儒。蘇磨爾那幾天嗓子啞,喉嚨冒煙,講話特嗆人。
這樣的人生盛典日子比較吝嗇,蘇磨爾又過回自己本色生活,從黎明大街起步,健步如飛穿過長長黎明大街,拐入勝利大街,繞上斜陡的夕陽大街。走著看著,心境陡然糟糕,山城成片成簇成堆同質化建筑物次第玄幻,窗戶消隱,燈彩暗淡,仿佛換了舞臺背景,蘇磨爾立馬置身于一排排密密麻麻島嶼礁石間,如墓地豎滿苔痕墓碑,不規則地夾峙著,轉瞬間波光粼粼,足下卻是硬實的,快步行走雙臂起飄,整個人船一樣借風行進。蘇磨爾感覺是一只行走河道上的船,沒有行人,只有一條條直立行走的魚,喁喁私語,不明所以。
蘇磨爾恍惚置身于洪荒,他—— 一條有思想的船歡快前行,壓根找不著夕陽公園具體方位了,任由野性晚風推助,漂蕩過去,越過夕陽大街,身邊不時閃過一兩條三五條魚。蘇磨爾暗喜自己是一條肉身小船,人為賦予人的智慧靈氣和思維的船,行進中大腦回放,歷歷在目,卻物是人非。妻子歐芬娜,憑借個人能力和男人襠部力量一步步爬上環保局局長位子的美人,魚否?魚否?驚起無數水沫。她說:“不是我,你蘇磨爾叫天不應,叫地不靈。退一萬步說,就算如外界傳言,老娘付出點代價,你蘇磨爾身上少一根毫毛沒有?享受的還不是你和蘇穌,我得到什么?”蘇磨爾無言以對,男人窩囊拿腦袋往褲襠里扎,郁悶不自量力。
野性的風吹著蘇磨爾,從未有過的暢美。晚八點他打開家門,屋里坐著一條呼吸困難的美人魚,環保局長寶座太旱了,不宜坐,穩妥有希望去處當屬白色浴缸,放滿一缸水,他想往后喂飽這條身腰優美的美人魚。一場夫妻情分,貌合神離,過錯大概在自己太不大度,太小氣,太自以為是。自己算什么,遠不如現在做一條船,馱著浴缸里美人魚,余生相守,不離不棄。
蘇磨爾進入躍進大街后的困惑,在于對棚戶區棚屋下一個個鬼魅招牌的反感。敞開玻璃門里,嬌聲鶯語,似乎聽得懂里面呆著被稱做“雞”的女孩的話,穿著非法出版物上半露酥胸的胸罩和裸露到大腿根的超短裙短褲,嘴唇猩紅如血。原來掃黃打黑那陣子熱鬧區清理掉的雞店等量齊觀出現在這處偏僻躍進大街兩旁小區里。滿城盡是島礁與魚,獨獨這兒曖昧燈光下活動同一職業的人群,節省布料一展橫流肉欲的人群。棕發、栗發;卷發、順發;披肩發、齊耳短發。或嬉鬧,或嬌慵無力坐著。臉上涂脂抹粉,厚厚的粉底,假模假式。她們要是印在盜版彩印黃色書刊上,必被正義大火吞噬化作一縷縷寒魂。
上次掃黃打黑,山城打出的宣傳口號“遠離邪惡,遠離毒品,遠離黃色,遠離嫖娼”,蘇磨爾以正義的力量震懾黃書黑書,還社會健康肌體。現在他開始懷疑戰果,邪惡與正義玩老鼠逗貓游戲。
蘇磨爾是貓,代表正義,不再是蕩擺的船。他拿出圖書審查官的派頭,雄赳赳氣昂昂走上前,盤查這些從非法出版物走下來的雞們。雞生蛋,蛋生雞,她們愧稱雞,權且稱做人雞吧!
蘇磨爾踅進夢妮坦發屋,沙發上挨著三個雞,圓臉,鵝蛋臉,瓜子臉,一色血唇欲滴。雞頭乳、筍乳、木瓜乳,擠一擠就有,蘇磨爾啞然失笑,果然都有深塹的胸溝。蘇磨爾犀利視線在三個胸溝間跳躍,溝里是否隱藏套號。一經發現,沒收罰款。女人是一本書,是正版合法出版物還是盜版違禁書,蘇磨爾搭眼辨析冊頁,肉肉的,裝幀性感,似書,他平生頭一回審查迥異書刊的黃色物,不敢貿然斷定真偽。悻悻地走出夢妮坦發屋,轉入芳芳發廊。芳芳發廊格局小,兩個雞分坐兩張塑料椅上,蹺著白皙的二郎腿。
一個卷發大餅臉站起來,湊近蘇磨爾,猩紅唇間噓氣說:“老板,玩一下,包你爽。”
蘇磨爾沒有查閱會發聲閱讀器的先期經驗,難辨真偽,心里直發毛,逃也似出門,在空曠處擴胸深呼吸三次,才走進名媛足浴。名媛門面也不大,內里場所不小,八個雞,個個粉嘟嘟嫩生生,皮膚吹彈即破。
叼煙吐煙圈的老媽咪喊:“小妹,客人來了。”
雞們齊刷刷站起來,圍住蘇磨爾左右拉,前后拽。蘇磨爾職業性思維立馬支離破碎,面紅耳赤,氣喘如牛逃出來。
蘇磨爾猶豫了,欲打退堂鼓,又十分不甘心。兩個蘇磨爾在爭斗。沉默還是爆發,真是個原則問題。兩個蘇磨爾相互說服不了對方,錘子,剪刀,布——布贏了。他昂首挺胸跨進棚戶區佳麗休閑中心……一家家查下來,結果不樂觀,蘇磨爾一無所獲。蘇磨爾挫敗感從走進夢妮坦就注定了,人的低俗化,蘇磨爾一向排斥。蘇磨爾剛參加工作,參與浩浩蕩蕩查禁《花花公子》、《藏春閣》等一批境外走私入境淫穢不潔骯臟齷齪黃色書刊時幾欲嘔吐。通通的嘔吐對象,人類審美的嘔吐物。那些蜂腰細臀、蜂腰豐臀的雞婆,如若素服素面,個個美若天仙,可她們自甘墮落,打扮俗艷,似狐貍,如鬼魅,身上散發臭雞蛋和鉛超標的盜版書味道,那些嫖客魚轉旋于她們之間,魚眼充血,重重呼吸,搖尾擺鰓,八輩子未沾腥味的饞貓態。蘇磨爾嗤之以鼻,退出一間間色欲之所。
錘子,剪刀,布——布贏了。他別無選擇,無精打采走進躍進大街位于最右頭護坡下美青青發廊,精神瀕臨崩潰。這是他走的第七十五家雞店。
美青青發廊門臉與此前走過的七十四家雞店門臉并無二致,都是卷簾門內設一道鋁合金玻璃門。營業時間,卷簾門圈在玻璃門上方,一扇固定的鋁合金門貼著紅色“美青青發廊”店招。
蘇磨爾站在美青青發廊當中,懶得抬頭,拿眼覷他進來的雞忽然睡醒過來似的來勁,神采奕奕興致勃勃望著蘇磨爾。蘇磨爾心想,你們接待的不是男人魚,是鈔票,叉開腿讓鈔票為所欲為。
可是,蘇磨爾怔住了,他看到一位素面女孩,不施粉黛,樸素得像鄰家女。七十五家雞店中獨獨這個非常另類,格外顯眼。可她是她們中最胖的一個,超出職業允許范圍,屬于男人不想問津的那種。蘇磨爾可來了興趣,心情大好,唯有她正版厚重,其余都是輕飄飄的盜版貨。她看到蘇磨爾進來沒有動靜,依然故我斜倚沙發懶散地扳著指頭。蘇磨爾生發獎賞好書的沖動,手指遠遠戳著她,說:“你,找你。”
坐在胖女孩旁邊的雞站起來,蘇磨爾說:“不是你,是她。”蘇磨爾沒把她當做雞。她是正版的,厚重的。
胖女孩嚇一跳,怯生生站起來,腰間套著游泳圈肥肉。她帶蘇磨爾走進小門,里面是個大間,用三合板隔成三小間。胖女孩走進其中一間時,蘇磨爾跟進去,小間一下擁擠了。蘇磨爾與歐芬娜分居幾年沒有同過床。蘇磨爾心里一個勁否定點名胖女孩是出于男人需要。他當作職業行為,看看這個素面朝天的胖女孩,是否忠實于自己直觀判斷,是一本正版書,千萬不要正版封面遮蔽盜版內容的盜版書。
胖女孩靠著板壁墻,肥大嘴唇一張,說:“一百塊!”
蘇磨爾聽明白了,沖動上來的熱情降到冰點,明擺著交易。貿易伙伴一旦真刀真槍面對面談判,沒有了情趣,死板寡味。
蘇磨爾轉身徑直走出發廊,背后追來罵聲和浪笑聲。
“沒錢別來這兒玩,豬。”
蘇磨爾無名火冒上來,壓了壓火,健步如飛往回走。
他又成了行進在躍進大街、夕陽大街、勝利大街、黎明大街、解放大街的一條船,山城不復存在,豎立兩旁一座座規整高聳島嶼島礁,閃爍無數斑斕光影。
蘇磨爾不費勁走回家門比往常遲多了。他納悶沿島嶼洞穴拾階轉旋而上,到達的家門居然沒有變,綠色防撬門當中一個小圈圈的貓眼洞,蘇磨爾貼住貓眼往里瞧——黑影。走進家門,他恍惚了,眼前浴后歐芬娜穿一襲白紗睡衣失去人形,變成擱淺的白色美人魚。
責任編輯 練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