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父親是我的父親,兒子是我,和我的兒子。
二零零四年四月父親突然中風去世,六月二姐因胃癌病逝。母親因無法承受,先后割腕、吃藥、放煤氣自戕三次,上蒼終不肯收她,卻讓她中風偏癱。此后幾年,母親一直活在痛苦的深淵中。即使我的兒、她的孫出生,仍無法抹去她的傷痛,哪怕只是一點點。
我與父親不睦,幾乎見面就吵架。父親去世的前一周我還和他大吵一場,他本從鄉下來看我的,中午給他電話,他生氣不肯回來吃飯,不想竟成永別。捧著父親的骨灰盒,我才知道,父親再也回不來了。我號啕大哭,傷心欲絕,所有的悔恨、愧疚、罪惡,如決堤之河,傾瀉而出。我不知道,我的生命已開始殘缺。
父親一九四九年參加工作,先后在大隊和公社企業站任會計。他業務極為精熟,稱為鎮上第一會計,有一些很著名的案例,如某村幾十年的亂賬,經他手一理,清清楚楚,因此在鎮上極有名氣。小的時候,我無論去哪里,知道我父親的人,對我總是特別客氣。
父親一輩子都在勞動。從我記事起,早晨天微亮他就起床,生火撈好稀飯,然后母親起床接著蒸飯燒菜,這時父親已到田間去了,七點多匆匆回來,我吃飯上學,他騎車上班,他居然有輛永久牌自行車,前面有盞燈,于我而言,真是神奇。中午、晚上回來,他要先下地干活,人沒到家,褲管已卷起來了,晚飯等他是很辛苦的,必是天黑才回。飯后,父親有寫日記的習慣,很詳細。他寫得一手好字,硬筆、毛筆都行。這就是父親的一天,歲歲如此??此坪唵味菰?。
父親一輩子創造了不少財富,似乎總有一些好的運氣。我現在知道,天道酬勤,恰恰是他一生的勤勞,機會才會垂青他。
父親嗜酒,酒量極好,我沒見過他醉。父親下地犁田,帶的不是水,是酒,一大牙杯,超大的那種,牛歇一下,人也猛喝一陣,田犁完了,酒也喝光了。
父親相貌堂堂,雄強不失儒雅,尤其謙虛謹慎。父親喝酒不醉,我想是因為他謙虛謹慎的作風。
父親去世前,我一直覺得他像座山,偉岸,難以跨越。父親去世后,我發現父親就是一座山,偉岸,是一種依靠。
二
一個父親,兩個兒子,一個兒子是我。
我是父親的第八子,前面有很多姐姐,像一串葡萄。父親愛子如命,我從小就很少干事情,姐姐說,這是父親疼愛我的證明。但我從沒覺得我童年有什么特別的幸福。那個時代的父母,忙,從來也不表達。
我一直在外讀書,彈琴、寫詩、讀古文,必要時再寫點二三流的散文,用來歌頌情人,這話是余光中先生說的。那時散文風靡,我閱讀了大量五四時期和港臺文學作品。這樣,我還學會了一件事,憂郁,意思是傷春懷秋的自我和不諳世事的桀驁。說得好聽點,也叫氣質。
畢業分配,我懷揣著夢想來到另一個小鎮,小鎮一衣帶水,山高水長,別有一番風味。因為離家太遠,有時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彈彈吉他,有時坐在大院看看孤獨的玉蘭花。事實上,生活是殘酷的,至少是認真的。所謂的憂郁與現實生活格格不入,我固執地守望著我的書生意氣,讓我的憂郁變成真正的憂郁。
我想得很多,做得很少。
父親似乎從來對我沒有什么特別的要求,反倒是父親的寬容與偉岸,使我經常與他發生爭斗?,F在想來,一切只是無奈的我,尋找發泄的對象而已。我不能對同事發火,也不能對朋友發火,只有傷害最愛自己的人。我的態度極其惡劣。直到現在,我仍然無法原諒自己,有時我會與姐說說,也許是想在心里減少一些愧疚吧。
生活是需要沉淀的。因為寫作,偶然的機會,我從鄉下進入城市。酒是醇的香,文化也一樣,能持續發酵?,F在的我,能感受知識的力量,它讓我充盈而堅定。
有時,愛還是需要說出來的。
三
一個父親,兩個兒子,一個兒子是我,還有一個是我的兒子。
父親去世一年后,兒子出生了,沒有讓父親親眼看看他的孫子,是我今生最大的遺憾,父親曾是那樣的渴望,想到這個,心里就有隱隱的痛。只是當時的我,豈能理解他的心情。
秉承父親的愛好,我寫得一手好字,手藝在父親之上,尤其是毛筆,從魏晉以降,篆隸行草,多有涉獵。紅白喜事,多有為民服務。喪事橫聯,常有“當大事”三字,我一直不明白其意。直到兒子出生后,我才明白,我是一家之主了,要有擔當。能擔當,就是一種大事;能擔當,才能成大事。沒有父親,再也沒有人為我蔽雨遮風了。
電視里超級女聲如火如荼,廣東唱區一個女孩深情地演唱,那個女孩有點味道,叫周筆暢,大約是文筆流暢的意思。我想兒子,就叫笑朗吧,笑聲爽朗,我希望他有個快樂的人生。
母親不能幫我照顧小孩,所以兒子幾乎都是我自己帶大的,這讓我在痛并快樂中體驗了一個生命成長的奇跡。那天我看著他試圖翻身,試了一下,又試了一下,好多次,終于翻過身了,他快樂。翻身后,他想向前爬,越爬越后退,原來他還不會用腿勁呢,他好急。帶孩子好辛苦,但因為愛,我快樂著他的快樂。
兒子長相很好,是幼兒園的校草,天庭高高的,像他爺爺。有時,兒子圍繞坐在輪椅上的奶奶,依偎著她的時候,母親嘴角囁嚅著,大概想說點什么,雖然沒說出口,總是喜歡的。我欣喜兒子能帶給母親片刻的快樂。
兒子安靜地睡在身邊,鼻息輕輕的,安靜極了,微微的燈光,照在他臉上的細絨,令人有止不住的愛憐。我想起小時候發高燒,父親背我去醫院,路上黝黑,間有幾聲狗叫,稀里糊涂的我,感覺父親的背,暖暖的,好溫暖啊。
父親,我真的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