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凌鼎年,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究會秘書長、《文學報·手機小說報》執行主編、江蘇省微型小說研究會會長、太倉市作家協會主席。在《人民文學》等報刊發表過約3000多篇作品,700多萬字。出版過中篇小說集、短篇小說集、微型小說集、散文集、隨筆集、文史集等21本。曾獲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大賽最高獎、冰心兒童圖書獎等200多個獎項。
酒釀王
黃阿二的酒釀在古廟鎮上老老少少都蹺起大拇指,沒有不說呱呱叫的。古廟鎮人黃、王不分,大伙習慣喊黃阿二為“酒釀黃”,但聽起來總像“酒釀王”,其實喊他酒釀王倒也不虛不謬。至少在古廟鎮上,還沒有誰做酒釀能做得過黃阿二的。
黃阿二做酒釀,不用大缽頭,而是用小缽頭。據說小缽頭酒釀比大缽頭酒釀難做,因此做酒釀小生意的,都習慣用大缽頭,不敢輕易改用小缽頭,單憑這一點,黃阿二就區別其他做酒釀買賣的。
古廟鎮人只要一聽那吆喝就知道是“酒釀王”的酒釀來了。別人喊“酒釀——賣酒釀來——”,他喊“酒釀——小缽頭甜酒釀來哉——”,酒釀王的嗓音很渾厚,有一種穿透力,能穿過門墻,撞入人們的耳膜。一年四季,春夏秋冬,都能聽到酒釀王的吆喝,他那極有韻味的吆喝可以說已成了古廟鎮的一種文化風景,或者說是一種民俗。
古廟鎮的人偏好吃酒釀有些年歷史了,來了客,端碗酒釀小圓子,乃待客的一種,既不破費多少,也還上得臺面,那些老吃客十有八九認準酒釀王的酒釀。據他們說,一上口就能吃出是不是酒釀王做的酒釀。每每這時,黃阿二臉上就浮現出一種滿足來,一種得意來。用他的話說,有老吃客的這些評價,比吃人參還補。
酒釀王的酒釀在古廟鎮只嫌少,不嫌多,從來只有買不到的日子,沒有賣不掉的日子。但黃阿二堅持每天只做三十小缽頭,一小缽頭也不多做,從無例外。通常他九點鐘騎了黃魚車篤悠悠地走街串巷,一路騎過去,一路吆喝過去。黃阿二常說:他做酒釀買賣,一半是為了能吆喝上這幾聲。只要每日里這么吆喝一嗓子,通體舒暢。若待在家里只吃不做,不吆喝,不出一個月保管憋出病來。黃阿二的酒釀常常是不到吃中飯就賣光了。下午,他或茶館里坐坐,或澡堂城泡泡。
黃阿二的話說:皮包水、水包皮乃人生的兩大享受,神仙也不過如此。天長日久,他有了不少茶友、浴友,每日里聚在一起,嚼起來沒有啥話題避諱的。有位老茶友對他說:“你的酒釀,牌子已做出了,生意這么好,何不多做點?”
“我只一雙手。”黃阿二說了這話再不多言。
有位浴友替他出主意說:“那請一兩個幫手嘛,你還可過過老板癮呢。只要指點指點,指派指派,人又省力,錢又多賺,這等好事別人想覓也覓不來。”
黃阿二默默半晌后說:“我這人命賤,自己不動手做,比死還難受。再說了,自己做放心。做好做壞,心里有底。”
黃阿二依然那樣不多不少每日里做三十小缽頭酒釀。他的酒釀總比別家的甜,比別家的香,比別家的酒釀湯多,也不知他是如何釀的。問他有啥訣竅,他搔搔頭說:“能有啥訣竅,憑良心做,憑經驗做。”其他,他就實在說不出啥了。
黃阿二的酒釀不論斤不論兩,論缽頭的,一小缽頭一買,連缽頭買也可,用鍋用盆來倒回去也行。他的酒釀打出牌子,不挑不撿,順著擺放的次序拿,若要比比看,挑挑看,他就不賣。老主顧都知道,黃阿二的酒釀缽缽一樣,無需挑挑揀揀的,否則,咋叫“酒釀王”。有時碰到孤老太孤老頭,只要買一點點的,黃阿二就取出一把毛竹片刀來,把小缽頭里的酒釀一劃二或一劃四,你這次拿回家稱是這分量,下回買,準仍是這些分量,從無短斤缺兩的。古廟鎮的人都說:如今像黃阿二這樣信得過的生意人越來越少。
有次,有一公司的總經理來找他定做五十小缽頭酒釀,說有批上海客戶慕他酒釀王的名,點名要吃他釀的小缽頭酒釀。公司準備連缽頭買,錢可以預付。
黃阿二說:“可以。但每天只有三十缽頭,若要五十缽頭只能分兩天交貨。”
那怎么行。公司總經理表示價錢上可以提高點。
誰知黃阿二說做五十缽頭質量上就難保證了,只能一天三十缽頭。要就要,不要拉倒,沒啥商量的。
經理碰了一鼻頭灰,心里一百個想不通,有賺不賺豬頭三,這黃阿二死腦子一個。
黃阿二已六十出頭了,他堅持從年初一做到年三十,一天也不歇,但一缽頭也不肯多做,似乎多做了一缽頭就會壞了質量,壞了名聲。
聽慣了黃阿二的吆喝,幾回不聽見,就有人問:“酒釀王這兩天怎么沒來?”往往這話還在耳邊,那“酒釀——小缽頭甜酒釀來哉——”的吆喝聲就傳來了。
最近,連著好幾日未聽到酒釀王的吆喝聲了,仿佛生活中缺了什么。一打聽,原來黃阿二病了。大家怪想念黃阿二的,幾個老茶友、老浴友結伴前去看望他,進了門,大伙兒一起吆喝了一聲:“酒釀——小缽頭甜酒釀來哉——”
黃阿二聽后渾身一震,他撐起身來說:“你們這一聲吆喝,對我來說,比吃啥藥都強,這不,毛病好了一半。”
藍色妖姬
卜重文吃過年夜飯,想到自己竟是五十歲的人了,很是感嘆人生之快。若在舊社會,說得難聽點已是黃土埋到脖子根的人了,用當地土話說:水到下曲。
想到這兒,卜重文真是羨慕那些年輕人,他們是生逢其時啊。看看,轉眼2月14日就到了,不少商家都在為情人節推波助瀾。那些年輕人又可玩一回浪漫了。
卜重文雖五十了,但思想還不算老派到頑固,他對年輕人最多是嫉妒,并不反感。他對情人節也頗關心,甚至對玫瑰花的行情也或多或少有些了解。
去年情人節晚上,他無意間瞥見鄰居張總買了一把玫瑰進了金泰小區。據卜重文了解,這張總論年紀比自己大兩歲呢。情人節夜晚持花不往家走,卻去了金泰小區,這里大有文章啊。卜重文說是沒說,不過此事對他觸動很大。
情人節前,卜重文已在開始關心玫瑰花的價錢了。他去看過黑絲絨玫瑰只5元錢一枝,但到2月14日那天,恐怕15元也不一定能買到手,他記住了花店的那些促銷廣告語:什么“一枝玫瑰是我心中的唯一,兩朵玫瑰是成雙成對……十朵玫瑰是十全十美,十朵玫瑰是一心一意”。
卜重文下決心今年也買一束玫瑰花,送給他心儀已久的蕭雅韻老師。蕭老師是兒子高中時的班主任,因家訪認識的。蕭老師剛四十出頭,渾身洋溢出一種成熟女性的美,豐滿、白凈、大方、典雅,要氣質有氣質,要風度有風度,卜重文咋看咋喜歡。
說句心里話,蕭老師對他兒子確實盡心盡職,終于使這調皮的孩子考進了蘇州大學計算機系。為了兒子,這三年來,卜重文沒少與蕭老師聯系。開始只是淡淡的接觸,慢慢卜重文有了一種渴望與蕭老師聯系,與蕭老師見面的沖動。自去年九月份兒子考上大學后,就沒再與蕭老師聯系,見面也無充足的理由。這聯系一少,再美好的東西也會隨風而去。卜重文下決心今年2月14日時買一束玫瑰花,送給蕭老師,借以表達一下自己埋藏心底的這份感情,不管蕭老師接受不接受,這情人節實在是個機會,這個機會錯過了,以后更難開口了。
卜重文從報上見到,情人節的玫瑰最上檔次的是藍色妖姬,預訂是80元一枝。買幾支呢?卜重文考慮來考慮去,準備豁出去買11枝,實打實價就是880元,這確乎貴了點,但如果這一束花能俘虜蕭老師的心,那也值。
卜重文不敢白天去買藍色妖姬,怕被熟人看見。晚上下班后,他一直轉到天黑,才進了一家依戀花屋,一看藍色妖姬僅剩最后一束,已扎好,一束十朵。十朵就十朵,十全十美,好口彩嘛。卜重文還價到600元買了下來。
卜重文拿了花一走出依戀花店才感覺到那一束藍色妖姬就像一枚炸彈似的引人注意,不少路人都盯著他看著。他感到那眼光里有許許多多的疑問,好似在說:這老家伙,還趕時髦裝酷找情人呢……
卜重文知道今天拿了這束花是絕對不能去叩蕭老師家的門的。想了想,他發了一條短信給蕭老師。他這樣發的:“蕭老師,為感謝你對我兒子三年來的關照,我想請你到五福園茶室喝茶,請回音。”然而等了一刻鐘,仍不見回音,是她手機關了,還是她手機沒電了,或者她嚇著了,不敢回音?
怎么辦呢,卜重文拿著藍色妖姬在街上逛來逛去沒了方向。他鼓起了勇氣,撥通了蕭老師的手機,手機響了好幾聲,可沒人接,卜重文估計蕭老師像接了個燙手山芋似的那種心情。但他終究不死心,耐著性子等回音,突然一個男中音:“喂,哪位?”這著實嚇了他一跳,頓時心怦怦亂跳,還好,急中生智的他說:“馬經理嗎?”一聽對方說打錯了,卜重文連忙說對不起,關了手機。
卜重文想把花扔掉,想想又不舍得,畢竟花了600元錢買的。拿回家,送給老婆吧,給她一個意外的驚喜,說不定她激動得摟住自己熱淚盈眶呢。
卜家文推門進去時,老婆已在看電視了。一見老公回來,脫口說了句:“喲,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一把年紀了,玩起浪漫來了,是不是玫瑰花打折,你揀便宜買的。”
“這是藍色妖姬,80元一朵呢。”卜重文見老婆如此小看它,有些不快,說出了實價。
他老婆沒見過藍色妖姬,但正好剛才從電視新聞里見到藍色妖姬受年輕人青睞的報道。她一看果然是藍色妖姬,馬上說道:“一把花,800元呢,你有病呃,你倒買得下手,有800元錢,你就不能給我買件衣服,真是的。”卜重文很懊悔把藍色妖姬帶回家,他把花插在了花瓶里,說:“花店老板一折80元賣給我的,過了今晚這花就一錢不值了。”
老婆這臉上才有了點笑容,笑嘻嘻說:“我就知道,像你這種人,叫你出800元買一把花,怎么可能呢。騙老婆你還差了點,想騙過我,早呢。”
責任編輯 練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