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1日,本刊以“中國經濟全球化——中國策略”為題邀請國內專家召開了座談會,會上,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對外經濟研究所所長張燕生從中國經濟全球化所面臨的風險角度做出了分析。
全球化是一個過程,從歷史的角度和全球化的趨勢來看,近現代有3次全球化的浪潮。第一次是1870年到1913年,奉行對外擴張政策的美國與依托農業大力發展工業的德國把握住機會崛起了,但在此期間大規模輸出資本的英國,商品貿易由順差變成逆差,衰落了:第二次浪潮是1950年到1973年,這次浪潮把握住機遇的是日本和東亞四小龍:第三次全球化浪潮是上世紀90年代以來,金融衍生品的加速創新與互聯網的全球傳播使這次全球化無論是在深度、廣度還是速度上,都超過了以往任何一個時期。
這次全球化對于中國來講,其意義總結為兩句話:第一句話,這是中國和平發展的戰略機遇期,另一句話,這也是中國國際問題的矛盾凸現期。
在國際金融危機的形勢下,全球化目前已走到了發展的十字路口,在這個背景下,有三個問題是需要我們思考和探求的。
第一個問題,這一輪的全球化會以什么形式終結
難道這次全球化就是永動機,永遠的開放、開放、開放下去?一定不會是這樣的。第一次全球化的終結是第一次世界戰爭,第二次全球化的終結是布雷頓森林體系的破產、滯漲和兩次石油危機。那么這一次呢?由美國次貸危機引發的全球金融危機,目前歐洲主權債務危機和IT泡沫的破滅,是否與此次全球化的終結有關系?這次經濟危機何時結束?如果還沒有結束,是不是意味著未來要面臨更大的全球失衡所導致的全球性大危機?進而使我們現有的國際政治、國際經濟、國際軍事和國際社會的框架發生改變?在這些需要我們思考的問題中,中國又會涉及到另一個重要問題,中國是否會在今年內成為世界第二大國家,即便全球化的下一步走勢醞釀著更大的風險。
回顧現代歷史,二十世紀以前的世界第一大國是英國,第二是美國,1929年到1933年的大蕭條之后,美英之間角色轉換了。接下來的世界第一大國是美國,而第二大國是前蘇聯,僵持了45年的冷戰,其結果是前蘇聯崩潰了。之后的世界第二大國是日本,日本從上個世紀90年代開始,經濟停滯了20年。近10年來發展形勢良好的歐洲目前又遭遇主權債務危機。這一連串的矛盾和全球化究竟存在什么樣的關系?世界進入后危機時代,G2結構被越來越多的人談論,中國如果真的成為世界第二大國家,這對中國是好事還是壞事,還是令人困惑的一個問題。
全球化勢不可擋,那么全球治理的最高點將成為全球爭奪的重點。現在很多人講G8、G20,還有金磚四國,這些都歸結為一個問題,即全球是否會形成一個南北共治的體系。針對全球化的趨勢有一種批評,就是過去的全球化太強調自由化、便利化、過度開放和市場化,而對發展的主題和全球公正的保障系統忽略了。未來的全球化治理結構到底是單極的,還是多極的,亦或是各種多元的組合?這個問題如果國際社會解決不好的話,全球化的終結乃至全球化內部矛盾的爆發將很難避免。
第三次全球化浪潮的主要內容已經從貿易和投資自由化的層次,過渡到金融和科技的自由化層次,金融開放和金融全球化與此次金融危機是有關系的。此次金融危機還暴露出一個問題,即全球化失靈,就像市場失靈、政府失靈一樣。全球化的下一個趨勢將是資訊和價值觀的全球化,這有可能引起國際社會更大的沖突。那么就涉及到一個嚴肅的問題,即全球化看起來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越來越開放,但究竟是誰在管理全球化呢?危機爆發后,又是誰來承擔調整的責任呢?
客觀來講,中國在貿易和投資的全球化浪潮中,是一個受益者,過去30年的發展是相當快的。當中國進入到金融和科技全球化的層面時,就遇到一個不可回避的問題,即中國如何面對世界金融市場的系統性風險。此次金融危機中國所受影響較小,還得益于中國的金融市場不夠開放。但是中國的金融市場化一定會更快的發展下去,中國金融市場和世界金融市場的聯系將更緊密,如果這時發生一場金融危機就很可能讓中國經濟倒退十年、二十年。在這種情況下,中國在下一步的全球化中新的經濟優勢是什么?中國在全球化中如何防范風險?這些都是中國在全球化過程中不能回避的問題。
第二個問題,全球失衡,讓中國承擔一半的調整責任是不公正的
2009年美國“美中經濟和安全評估委員會”在提交給國會的報告中指出,這場危機跟全球經濟失衡是有關的,全球經濟失衡的調整責任,美國和中國應該各占一半的。如果此次全球經濟危機的根源是全球失衡,那么全球化目前的矛盾也是全球失衡,即1990年至今這場超長周期的失衡導致了此次危機。全球失衡指的是經常項目的失衡,經常項目的失衡表現為美國經常項目逆差太大,中國經常項目順差太大,各自在全球所占的比例太大。而且“美中經濟和安全評估委員會”的報告中指出,危機以來中國所創造的美國貿易逆差在美國全球貿易逆差中所占的比重上升很快。該報告試圖說明,由于中國出口太多,美國進口太多,中國儲蓄太多,美國消費太多,導致了美國此次金融危機和次貸危機。
實則不然。表面上看,中國出口太多,順差太大,中國2009年的順差仍然以加工貿易順差為主,加工貿易順差占到中國順差的135%(2009年我國總的貿易順差1960.61億美元,加工貿易順差為2646.4億美元),而加工貿易本身是跨國公司的內部貿易。2009年美國某報告中指出,中國對美國高新技術的順差,95%是加工貿易,其中90%是外商投資企業創造的。簡而言之,中國的順差是全球化分工的結果,造成順差的主體是外資跨國公司。那么在全球化失衡中,讓中國承擔一半的責任,是不公正的。擺在面前的問題是,如果全球經濟失衡的調整責任不能合理分擔,將會成為導致全球經濟危機矛盾內部凸現的一個主要風險。
從本質上來講,全球經濟失衡其實是金融失衡。金融全球化、金融開放使得華爾街能夠在全球動員各種金融資源,這就導致了一個非常奇怪的現象,即美國國民負儲蓄的同時卻有用不完的過剩資本,要用次貸的金融方式消化過剩資本。為什么華爾街能這么做?為什么國際投行能這么做?究其原因也很簡單,無論是美國還是全球,金融的監管和治理都存在著嚴重的制度性問題。從全球金融市場一體化的角度來講,一個同質的華爾街肯定不能對沖這種系統性風險。世界面臨今后更深一步的全球金融市場一體化,如何解決內部的制度性矛盾,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問題。
第三個問題,中國下一步該如何走
面對全球化進一步發展的金融風險與可能出現的矛盾,中國最重要的是自主調整,這涉及到發展模式的調整,而發展模式在外經貿領域又涉及到外向型模式是否需要調整、國際收支的結構是否應該改革的問題。在改革開放的前30年,外向型模式也就是以出口為導向和招商引資的模式對中國經濟的發展是功德無量的,主要有三大貢獻:第一,外向型模式無論是在廣東經濟特區、沿海開放地區還是整個國家,確實解決了,當時外匯和資本短缺對中國發展的制約問題。上世紀80年代的中國,外匯比金子還貴,資本嚴重稀缺,因此外向型模式對于中國經濟起飛起到了最重要的推動作用。第二,成功的從計劃經濟體制轉型為市場經濟體制。這種轉型是發展過程中的一個坎,中國通過招商引資的方式引入了外來競爭壓力,跨過了這個阻礙。所以,中國的外向型發展策略不僅引來了外資,解決了資本,也引入了市場經濟經營模式,解決了市場因素的培育問題。結果顯而易見,中國的出口結構從85年之前靠原油原木原煤換匯,至86年后出現了箱包、鞋帽、紡織、服裝等加工貿易出口。第三,改革開放30年,中國軟體方面發生了變化,也就是說,改革開放開了中國13億人的竅,使中國人的觀念和管理模式方面發,豐了巨大變化。無論是在廣東還是最偏遠的地方,中國人對市場和世界并不陌生。
但是外向型模式仍然需要調整,因為這種模式更適合小經濟體的發展。如果是大國單一的采用這種外向型發展模式,一味的引入外資、增加出口,那么大國之間的關系、大網與世界的關系會變得十分緊張。當中國發展了30年,物資積累和技術基礎逐漸雄厚的時候,應當從前30年的外向型模式過渡到后30年的新戰略。
新的戰略應該是以內需為本的大國戰略。內需為本的大國戰略并小意味著只是擴大內需,在注重國內需求市場的同時,出口和招商引資依然重要。中國過渡到以內需為本的大國戰略需要分四步走:
第一步,發展方式需要三個轉變——需求轉變,供應轉變,產業結構轉變。這三個轉變,把國內統一為一個大市場,出口的每一單位都是國內大市場供應的增量,增量的價格只要在國內市場價格基礎之上就可以,不需要全球定價。也就是每出口一單位產品,對于國內的生產邊際成本是遞增的。這種轉變會使中國由出口為主轉向以內需為主。
第二步,出口結構和進口結構的調整。出口產品的構成上要由目前的最終產品轉向零部件、中間產品和成套設備的出口,進口要轉向能源、資源、技術和人才。
第三步,“引進來”和“走出去”的戰略,“引進來”方面要更側重創新技術與人才,“走出去”方面要創造商品、人民幣、銀行和服務協同走出去,形成一個新的系統。
第四步,培養中國的跨國公司,提升兩個市場、兩種資源的綜合運作能力,目標是用30年時間建立中國自己的全球生產體系。要達到這個目標,首先要做好周邊區域市場,主要有三個環路,即兩岸四地經濟融合、東盟10+1和中日韓自由貿易區。這二個環路將為中國建立自己的全球生產體系提供基礎性保障,把營銷區域化、制造區域化、創新區域化、物流區域化、人員區域化、人民幣區域化、資本銀行區域化、低碳區域化和產業區域化的網絡和環境體系做實。
本次危機暴露出很多問題,比如說營銷的區域化,中國出口的營銷體系、營銷能力、營銷網絡的建設仍然比較薄弱。中國是世界第一出口大國,2009年出口額是1.2萬億美元,2008年是1.5萬億美元,中國的出口營銷體系卻是全球跨國采購體系做的,即是說,跨國公司不把中國制造的產品賣到哪,哪里就見不到中國貨。而中國可以自己賣到中亞、非洲、拉美的產品,卻容易發生假冒偽劣問題。培育自主的營銷能力,實質上是對中國的行業標準、管理體制和政府企業間的合作等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建立中國自己的全球生產體系,除了要有三個環路保障,還需要兩個縱向的合作框架來支撐。一個是對外金融資產儲備戰略與經濟國際化戰略結合起來,也就是我們的周邊區域化涉及到3.2萬億美元金融資產和2.5萬億美元外匯儲備如何合理的配置,其中包括金融資產和直接投資資產的組合,以及戰略性資源和人才的組合,如何在區域化中探索出中國模式。另外一個支撐是人民幣的區域化。這次危機慘重的教訓體現出了目前國際貨幣和國際金融體系存在著問題,這種情況下地區的貨幣合作,尤其是人民幣自主的區域化和國際化就顯得尤為重要,但是這個問題涉及到中國經常項目下的資本開放和人民幣匯率的機制改革。這同樣是有風險的,如果中國將來資本項目變得更加開放,貨幣體系更富有彈性,那么下一次的金融動蕩,和中國內部金融發展的不平衡性,會不會使中國陷入更大的風險中呢?中國前30年的改革開放的成功經驗之一就是雙軌制,中國有一個龐大的內地經濟體,還有一個高度開放和發達的金融市場——香港。雙軌制在中國金融市場自由化的過程中同樣可以發生作用,通過香港把好輸入輸出兩個端口,做好香港的人民幣離岸市場,同時香港和內地要形成一個合作的監管體系,來提升內地的金融監管能力。
未來,全球化還是繼續發展的趨勢,但中國要面臨的問題卻更加嚴峻,如金融風險和全球失衡的世界局勢,中國能否在風險中穩健的繼續發展,是對我們最大的考驗。
編輯 周晉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