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的國際分工和產業轉移形成了“中國生產—美國消費”這種模式,這種模式近十幾年來一直保持著“平衡”,然而,國際金融危機的爆發,從某種程度上顯示了這種模式的脆弱性和不可持續性,同時也對中國探究新的發展路徑提出了新的要求。但是,從中美兩國經濟結構、發展階段、要素稟賦等基本因素來看,國際金融危機只是作為外生變量起作用,基于兩國差異化的要素結構形成的增長模式具有內在穩定性和路徑依賴性,中國關鍵要在“變”與“不變”當中創造發展機遇,實現經濟發展方式的轉型。
“中國生產、美國消費”模式的形成
1.消費信用是市場經濟不斷發展的結果。馬克思認為,物質資料的生產是人類社會存在和發展的前提。工業革命前,社會生產力水平低,商品市場不發達,在人類基本物質需要還沒滿足前,通過發展金融刺激消費需求是不可能的,到19世紀末,經過100多年的工業革命,生產技術日趨成熟,社會產品供給極大豐富,產能開始出現過剩,客觀上需要刺激消費,保持總供給和總需求平衡,消費信貸應運而生,美國經濟增長由生產驅動到消費驅動轉型,大致形成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據有關資料顯示,1850年,美國家庭只有2%左右的收入用于耐用消費品。隨著分期付款模式的推廣到1880年,已有11%的家庭收入用于耐用品消費。1910年,全美分期付款消費信貸總額只有5億美元。到1929年,已經上升到70億美元。1930年,消費市場70%左右的新汽車、85%的家具、75%的洗碗機、65%的吸塵器、75%的收放機都是靠分期付款賣出的。在美國消費文化中,借貸消費模式也曾受到清教倫理的譴責。但30年代以來,經濟學界提出“消費也是生產”等理論,信貸消費在美國社會開始扎根。50年代后,隨著信用卡的出現,美國信貸消費得到了空前發展,直到金融危機前,美國通用信用卡的發卡總量接近6.5億張,交易總額達到了1.53萬億美元。
2.美國巨量消費主要通過借入儲蓄來實現。戰后美國個人儲蓄率基本保持穩定,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出現趨勢性下降態勢。在1947到1984年長達37年時間里,美國個人儲蓄率基本維持在6%到11%左右水平。從1984年開始,美國個人儲蓄率開始緩慢下降。1984年到2001年,個人儲蓄率從11%降至1%,個別月份甚至出現負儲蓄。2001年以來,美國個人儲蓄率大多數時期保持在0~1%水平,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儲蓄率又反彈至4%左右水平。在開放經濟中,儲蓄不足意味著存在投資缺口,國內消費超過產出,宏觀意義上必然表現為經常賬戶逆差。美國儲蓄率下降和經常賬戶逆差擴大基本是同步的。1980年以來,除1981和1991年外,其余26年都處于逆差狀態,且呈不斷擴大態勢。特別是2002年以來,逆差進入加速增長階段,至2007年,經常賬戶逆差達7312億美元,占GDP的比重達到5.29%(2008年降至4.7%),這意味著美國吸收了全球75%的經常項目順差。
3.美元的國際貨幣地位使美國超前消費成為可能。發達國家一般都擁有較低的儲蓄率和較高的消費率,重要區別在于美國可以依靠美元基礎地位,通過資本回流彌補國內儲蓄不足,以保持宏觀意義上的儲蓄(投資)、消費平衡。布雷頓森林體系解體以來,美元雖然免除了兌換黃金的義務,但仍然維持了國際計價、支付和儲備貨幣地位,并取代黃金成為各國主要儲備資產,世界進入事實上的美元本位制。美元本位制對美國消費模式的支撐主要體現在三方面:一是通過鑄幣稅方式換取實物和資源。在經濟學中,鑄幣稅原指金屬貨幣制度下鑄幣成本與其在流通中的幣值之差,在現代信用貨幣制度下,由于發行紙幣邊際成本幾乎為零,因此鑄幣稅幾乎相當于基礎貨幣發行額。美元作為國際支付貨幣,賦予美國用紙幣換取實物資源的特權,使美國可以維持超前消費能力。二是在美元本位制下,客觀上會形成“金融中心國家”和“貿易外圍國家”的國際分工格局,并不斷強化兩者的依賴關系。由于美元可以直接換取實物資源,美國經濟結構逐漸向高科技部門和金融領域升級,亞洲國家經濟資源則流向一般制造部門。對美國和東亞來說,一方面通過產品市場交易(支付美元購買貨物)實現實際產出轉移(制造業由發達國家轉移到亞洲),另一方面通過資本市場交易(出賣債券借入儲蓄)實現實際購買力轉移(亞洲超額儲蓄轉化為美國現實消費能力)。三是在微觀層面上,全球資本流入提高了美國房地產、股票等資產收益率,助長金融投機,形成巨大的財富效應,促使美國家庭降低儲蓄擴大消費。據麥肯錫測算,從2003年到2008年第3季度,美國家庭從住宅資產中提取2.3萬億美元,其中8900億美元用于個人消費。
4.國際分工使東亞高儲蓄和美國高消費形成互補格局。
從東亞方面來看,東亞作為生產極,經歷了分工和制造的漸次轉移過程。先是日本從上世紀60年代開始,成為美國市場重要商品提供者,其后依次是亞洲四小龍、東盟和中國。但同作為生產單元,中國的作用與其他經濟體有很大不同。就日本來講,主要依靠自身技術和資金力量發展生產,沒有經歷大規模的外來資本和產業流入過程,因此日本增長模式是內向性的,對整個區域的整合、帶動作用相對較小。而韓國、臺灣、新加坡亞洲三小龍等經濟體由于經濟規模小,對周邊拉動作用也有限。中國改革開放使數億勞動力參與國際分工制造,真正把亞洲特別是東亞整合成為巨大的生產和加工鏈條,從而使亞洲和美國的資金和商品循環成為現實。總的來看,中國參與國際分工,并沒有改變美國技術和制度霸權形成的國際分工體系,只是改變了具體環節的流程和順序。
金融危機難以根本改變當前模式
2008年以來,受國際金融危機擠壓經濟泡沫影響,美國需求出現明顯萎縮,消費率、儲蓄率將出現向長期平均水平回歸趨勢。但美國消費水平下降,不意味著美國消費驅動的增長模式會發生重大變化,世界經濟再平衡將是長期的、漸進的過程。
1.長期趨勢表明美國消費率是相當穩定的。從美國消費率長期數據看,自1929年以來,消費率基本在62%~70%之間波動,上世紀90年代后保持在67%以上。只是在大蕭條的1932年,由于投資極度萎縮,消費率攀升至87%的歷史高位,而在1943~1945年,由于戰爭帶來的軍需投資急劇增加,消費率降至49%的歷史低位。長期中,美國GDP的增長率和消費的增長率是非常契合的,測算1949年到2008年兩者數據,相關系數達到了0.85以上。這說明美國消費率會跟隨GDP一起發生波動,但隨著GDP恢復增長,消費也會按比例恢復。金融危機以來,雖然美國儲蓄率有所上升,但不能得出美國邊際消費傾向改變的結論。從決定儲蓄率的因素看,2008年以來美國個人儲蓄率波動既有消費支出下降的因素,但主要是由于可支配收入更快下降的結果。個人儲蓄率等于儲蓄和可支配收入的比值。美國個人儲蓄率自2008年10月來開始上升,2008年12月升至4%,2009年5月份升至最高點6.4%,其后又下降至4%左右水平。觀察美國儲蓄率變化,既要看到消費支出下降導致儲蓄增多因素,也要看可支配收入總量的變化。金融危機以來,美國家庭資產凈值縮水超過13萬億美元,財富效應縮水導致作為分母的可支配收入減少,表現在數據上必然是儲蓄率上升。實際上,曼昆等美國學者研究表明,上世紀80年代以來,美國個人儲蓄率下降有消費支出不斷增加的因素,但更主要是房市、股市造成的財富效應增加了可支配收入,在消費支出變化相對較小的情況下,儲蓄率將呈現下降趨勢。這意味著,美國家庭邊際消費傾向是相當穩定的,不能因為近期儲蓄率的波動,就簡單得出美國消費模式發生根本性改變的結論。
2.當前的經濟循環模式體現了比較優勢原則。當前的國際分工格局可以概括為以東亞國家為代表的新興市場國家為美國輸送商品,同時通過購買美國金融資產,為美國經常賬戶逆差融資。從全球視野看,這種增長機制的形成,體現了美國和東亞在國際分工格局中的比較優勢。在當前分工體系中,中心國家美國得到的好處是能夠以低利率為經常賬戶赤字和財政赤字融資,保證本國居民高消費;外圍國家得到的好處是能夠長期通過出口來拉動經濟增長和解決就業,彌補國內有效需求不足。金融危機并沒有從根本上改變這種商品一資金循環模式。從美國方面看,盡管當前個人消費有所下降,但由于美國豐富的宏觀調控經驗、高度發達的金融市場以及極具活力的微觀經濟基礎,仍然是外國投資者理想的投資場所,外部資金還將不斷流入,從而彌補私人部門儲蓄不足和儲蓄投資缺口,美國資本賬戶的順差和美國的個人消費模式還能持續。在政策層面,美國為了刺激經濟增長,繼續擴大消費仍是最現實的選擇。雖然美國提出了“出口倡議”,但美國以服務業為主的產業結構決定,美國商品出口很難有大的發展。如果通過發展實體部門出口拉動經濟,美國或者放寬高技術產品出口管制,或者讓美元貶值,但前者不符合美國國家安全利益,后者會損及各國對美元和美國經濟信心。從中國方面看,轉變經濟增長方式,擴大國內消費需求,減少對美國市場依賴,涉及到國民收入分配、產業結構調整、社會保障體系、人口構成等多重復雜因素,是短期內不可能實現的。在內需市場沒有充分發育成熟前,新興國家存在通過向美國出口促進經濟發展的客觀需要。
3.美元本位制的保障作用將會繼續存在。由于美元的國際貨幣地位,美聯儲可以實施大規模貨幣擴張政策刺激經濟,而不會轉化為國內高膨脹,也正是由于美國作為國際貨幣發行國的特殊身份,才使得各屆美國政府可以利用美元來解決財政貿易赤字問題,可以長期享受基于美元霸權所導致的資產依賴型過度消費。美元地位主要取決于美生產力發展和經濟走勢。美國經濟雖然身陷危機,但仍具備強大的實力和自我調整能力。美國具有豐富的自然資源、良好的基礎設施、發達的金融市場和投融資體制、大量高素質的熟練工人和工程技術人員,完全有條件、有能力在短期內重振經濟。綜合來看,只有美國有能力發動并引領新技術革命。自上世紀90年代起,美生產力加速發展,經濟增長率在所有經合組織國家中居于領先地位。盡管2008年多項經濟指標惡化,但非農業私人部門每小時產出增長率為2.7%,與2007年持平,這表明美生產力并未受到實質影響。目前美國是發達國家中唯一勞動力數量保持增長的國家,美國經濟增長率有望長期保持在3%左右水平,在發達國家中是最高的。從美元占各國外匯儲備比重看,2008年美元占發達國家外匯儲備總量的65%,占發展中國家外匯儲備總量的71%,歐元在官方儲備中的地位從1999年的17.9%上升至2008年的25.8%,歐元對美元取代效應仍不十分明顯。從交易貨幣看,在全球外匯交易和貿易結算中美元占到了70%,在國際債券發行額中占到了50%,美元核心地位并無多少改變。1989年以來,全球外匯市場美元交易比例僅微跌2個百分點,歐元、日元、英鎊變化比例都不大,這表明全球交易習慣仍以美元為中心。歷史上,1884年美國經濟總量就超過英國躍居世界第一,但美元取代英鎊成為世界貨幣,是在布雷頓森林體系以后,中間經歷T60多年。這表明相對于經濟規模變化,作為交易基礎的基準貨幣變動具有滯后性,在可預期的時間內,仍看不出哪一種貨幣可以取代美元。
4.全球供大于求的矛盾決定了借貸消費不會中止。美國消費模式其實就是美國的經濟增長模式。工業革命后,伴隨社會生產力大發展,在資本主義世界始終存在生產相對過剩和有效需求不足的矛盾。20世紀30年代大危機以來,以凱恩斯革命為標志,周期管理開始側重于需求管理。美國金融市場的發展使得美國人通過住房抵押貸款、汽車貸款、教育貸款等,緩解了不同生命周期收入不均勻而導致的消費力不平衡問題。住房抵押貸款證券化以及其它相關的金融發展,都極大地釋放了消費動力,有力促進了美國經濟的發展。美國信用市場雖然在金融危機中受到重創,但其根基并未被動搖。美國消費信貸技術發達,金融市場和投資工具的復原能力較強,國民仍然可以通過各種投資金融工具來降低儲蓄率并滿足其消費需求。而從中國方面看,長期存在的就業壓力、產能過剩和消費不足矛盾,決定了必須高度重視外需的作用,繼續大力發展出口、提高國際市場份額仍然是現階段的客觀選擇。
幾點思考
1.高度重視模式之爭背后的政治涵義。美國低儲蓄高消費和東亞高儲蓄高出口模式本身是全球分工自然演進的結果,符合全球資源配置規律,是有效率和存在合理性的。關鍵問題在于,美國依仗美元基礎貨幣地位,在致力于國內政策目標同時忽視國際義務,通過美元超發刺激國內經濟,向外轉嫁通貨膨脹成本,并造成國內資產依賴型過度消費。西方部分政治家刻意強調中國儲蓄率高的問題,有向外轉嫁危機責任的意圖。因此西方國家熱衷于探討世界經濟增長失衡問題,并指責人民幣匯率是造成世界不平衡的主要原因,背后隱含著要中國承擔更多國際責任,為全球經濟危機買單的政治意圖。對此我應心中有數,不為外界言論蒙蔽,要積極務實參與國際對話,闡明問題本質,加強與新興國家交流合作,維護我自身利益,推動世界經濟秩序向公平、公正、合理的方向發展。
2.用好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機制的保障作用。中美已經形成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機制,定期就兩國經濟發展的中長期和戰略性問題進行溝通協調。后金融危機時期,中美兩國都面臨轉變經濟發展方式問題,但同時也要看到,在全球化和國際分工不斷深化背景下,中美經濟相互依賴格局不斷加深,中美兩國離開對方都不能完成經濟增長模式轉變的任務,對美國來講,要增加儲蓄,減少消費,增加出口,不可能不借助中國市場;而對中國來說,要降低儲蓄、增加消費,也必須依賴美國的市場和技術。因此在今后對話過程中,重點不在于摩擦個案的解決,也不在于具體領域、產業開放問題上的討價還價,而在于通過戰略經濟對話等平臺,形成兩國在轉變發展方式過程中的利益共享機制,創造開放經濟條件下的大國共生模式,這是兩國相關部門的主要任務。
3.構建內外需均衡發展的大國經濟模式。一是繼續堅持把擴大內需作為經濟發展的長期戰略方針,調整國民收入分配結構,大力完善社會保障體系,增強內需特別是消費需求對經濟增長的帶動作用。二是繼續大力發展對外貿易。要積極應對外部需求下降困難,發揮我出口產品質優價廉、且有較大需求剛性的優勢,加大對重要出口產業和企業的支持,全力保住并不斷拓展主要商品在國際市場的份額。三是要在拓展對外開放深度和廣度中完成結構調整。要從戰略上認識到美國消費模式緩慢變動意味著難得的歷史機遇,為我國促進內需和外需協調發展,更多更好地利用兩個市場兩種資源,提供了回旋余地和戰略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