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于德北,1965年10月出生于吉林德惠縣。1984年開始文學創作。在《作家》、《小說選刊》、《北京文學》等報刊上發表文學作品近400萬字。出版有長篇小說《零點開始》;長篇童話《綠色和平城堡》;小小說集《杭州路十號》、《秋夜》等近四十部。
動蕩
小姐姐總是瘋瘋張張地把裙子穿得很短,她一只手在前,一只手在后,盡量遮住快要露出來的屁股,對著鏡子不停地扭動她的腰肢。
她說:“你不用看我,就這個樣子了。”
小姐姐骨瘦如柴,胸前沒有一點少女的豐滿。她站在鏡子前,眼睛若即若離地注視著鏡子里的自己,仿佛真實的她在玻璃的后面,而玻璃前面的自己,只是一個會發出奇怪聲音的幽靈。
她養的幾盆蘭花和她一樣陰陽怪氣,下午陽光充足的時候,它們一律都會發出懶洋洋的呻吟。
小姐姐最樂此不疲的事情是化妝和洗澡,一天當中的絕大部分時間,她都站在衛生間的淋浴噴頭下,對著自己左刷右沖。她身體的氣味讓人難以忍受,但凡和她兩個人在家的時候,我都是躺在床角,把被子蒙在頭上,借此抵擋腋臭對我鼻腔的侵擾。
她的男朋友又高又大,走起路來卻像一匹病馬。他的眼鏡總是懸在眼瞼靠下的地方,以至他看什么東西目光都是從鏡框上邊散出。他喜歡笑,笑的時候樣子極為謙恭,他還喜歡在藤椅上與小姐姐做愛,他們每次做愛,藤椅都會發出輕快的歡鳴。
就是他們!
就是他們在夏天來臨的時候,把室內弄得到處是水,水掩蓋著許多不相干的人的腳印,像掩蓋一場場悄然挺進的陰謀。
小姐姐坐在衛生間門口洗她的乳罩,她的男友坐在旁邊給她把風,有人進來,他們就把那些乳罩——總有七八個之多吧——藏在肥胖的肥皂水中,他們為他們越來越嫻熟的動作發出陣陣淺笑。
小姐姐的男朋友每次來,室內的玻璃總要噼噼啪啪地碎響,一些灰色的甲蟲沿著窗縫向蘭花發起猛烈的攻擊。小姐姐的男朋友是蘭花的絕對捍衛者,他坐在窗臺上,抓住那些蟲子,把它們放在指甲中間,用力一擠,使它們輕而易舉地“撲”的一聲一命歸西。
他去衛生間洗手,每次都要洗上半個小時左右,他把水龍頭開到最大,雙手在水柱里上下翻飛。
他們在一起商量結婚的事,商量到臉色一塊塊發青,他們吵來吵去,誰也不肯首先閉上空洞的嘴巴。
小姐姐說:“這樣不行,這樣不行。”
男友苦著一張臉,說:“那到底哪樣才行呢?”
小姐姐在家的時候,決不許任何人打開門窗,她的男朋友用兩只手拉扯自己的脖子,仿佛這樣一來,他的呼吸才能變得順暢。他弓身坐在那里,不時抬頭看看天棚。一個時季馬上就要過去了,可是天上什么也沒有,上蒼似乎忘記了這個城市,它把豐厚的雨水都送到那些根本不需要雨水浸潤的地方。
小姐姐的男朋友討好地對我說:“那片葉子終究沒有落下去,那個男人停止了咳血。他不想從他躺著的地方坐起來,他的臉上也長滿了青苔。”
我不知所措。
他說:“他的眼睛里盡是小塊的積血,要用很多很多的水才可以沖下去。”
他向四下里看一看,又說:“我一想到他,就怕得要命。”
我摸他的膝蓋,果然已經抖動起來。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小姐姐正在屋子里裸睡。
小姐姐的那些蘭花,在小姐姐午睡的時候,也會閉上眼睛,它們垂手不言,像悟道的仙女。
小姐姐說它們的腳下有蚯蚓,蚯蚓蠕動的時候,它們會感覺很癢,這就是它們呻吟的原因所在,有的時候,它們在呻吟之余,還會發出會心的微笑。
我聞到小姐姐的腋臭的時候,總會和生理上的某種反應有所勾連,我把房門從里邊鎖上,我想用木板阻擋不良氣味對我的氤氳。我在屋內跑步,赤裸著雙腳盡量不發出聲響,我討厭小姐姐尖厲的叫喊,更討厭她做愛的時候發自內心的淫蕩的笑聲。
小姐姐說:“一有灰塵,我的膝蓋就疼。”
這和我又有什么關系呢?
秋天近了,小姐姐終于在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中把自己嫁掉,她的男朋友手執黃色的雨傘步行來接她,他們在雨中散步,顯現出少有的歡愉和和諧。
小姐姐懷孕了。
她留在娘家的腋臭為她的蘭花所繼有,被人遺忘的淋浴噴頭隨著時光的流逝而發出暗紅的銹斑來。
小姐姐說:“你不用看我,就這個樣子了。”
我閉上眼睛,讓淚水徹底把自己淹沒在泛黃的懷想之中。
湖畔
溯湖而上,似乎幾天也走不到盡頭。
突然,在岸邊的一片草地上,見到了一個窩棚。呼叫著停船,和學兄棄舟登岸,直奔窩棚而去。窩棚里無人,棚外卻有動靜,仔細看去,乃一老者,正鋤自己的菜園。菜園不大,花花綠綠幾畦。認得的有辣椒、蔥、蒜、香菜、黃瓜,不認得的有把蒿,是老者后教的,認得了,才知道它的妙用。
老者見客,不驚不喜,只指著石板上的茶壺說:“喝水!”
于是喝水。
半晌,老者收鋤,閑閑地往籬笆上一架,走過來說:“旅游?”
學兄答:“采風。”
那一年,全國都在進行民間文學搜集整理,我和學兄分為一組,負責一個縣的工作。工作之余,學古人的樣子寄情山水,尋覓靈感。那時寫詩,總寫得古怪,好像這樣,才顯得高深。高深的詩句自然難得,于是想依賴山中的一草一木,給自己借鑒,給自己啟發。
老者明白我們的來意,笑了。
老者有故事。
他講——
春秋時,吳王壽夢有四個兒子,大兒子叫諸樊,二兒子叫馀祭,三兒子叫馀昧,小兒子叫季札。季札賢能,壽夢想傳位給他,季札謙讓,不肯接受。于是,立長子諸樊,由他代理行事,秉持國政。
諸樊死,傳位于馀祭;馀祭死,傳位于馀昧;馀昧死,又欲傳位于季札,季札再次辭讓,逃走了。這時,吳國人說:“先王有遺囑,哥哥去世,弟弟代立為王,季子現在逃走了,那么馀昧是最后一個繼位的君王。如今他去世了,他的兒子該接替王位。”
于是,立馀昧的兒子僚為吳王。
……
老者說到這里,學兄接話了,說:“這個故事我知道,《史記》里有記載,叫做‘專諸刺僚’。”
老者點頭。
學兄講——
諸樊的兒子姬光憤憤不平,他認為:吳王壽夢死后,應把王位傳給長子諸樊,諸樊死后再把王位傳給自己。只是因為諸樊要遵從父命,把王位給季札,才打亂了繼承秩序。現在,季札逃走了,王位應該歸還給自己才對,怎么反被僚給奪去了呢!
于是,他要尋找一個人,讓他去刺殺吳王僚。
……
學兄講到這里,我有些躍躍欲試,急忙插言道:“我知道了,姬光選的人一定是專諸。”
學兄點頭,說:“是。”
學兄又講——
專諸接受了任務,就去太湖邊上學做魚,他一共學了三個月,終于學到了好手藝,燒出來的魚,氣度雍華,味道濃厚,令人垂涎,難以忘記。姬光贈他魚腸劍,長約一尺,寬約二寸,削鐵如泥,鋒利無比。他將魚腸劍藏在魚腹之內,等到向吳王僚獻魚的時候,伸手一抓魚頭,把魚腸劍抽了出來,向吳王僚的胸前刺去。
……
我更加興奮了,叫道:“吳王僚死了!”
學兄說:“死了。”
老者說:“專諸也死了。姬光為了表彰他的犧牲,封他的兒子為卿。”
學兄說:“姬光成為新的吳王,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闔閭。”
這時,月亮升起來了,彎彎的很漂亮。是夏初的季節,天氣有些微涼,尤其湖風起時,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會豎起來。
老者提桶,到湖中取水,注入小鋁鍋內,又從湖中的網兜取魚一條,開膛去鱗洗凈,冷水入鍋。點松枝為火,鍋內佐以蔥段兒、蒜瓣、辣椒。用醋、酒少許,急火開鍋,文火煮燉。十余分鐘去火,入鹽可食。
別忘了一件東西——把蒿——和魚性,極鮮美,是煮魚的一味好料。
老者說:“本是野生的,開荒時留了一條兒。”
有了這話,欲覺魚湯之鮮純。
老者說:“那個故事還沒講完。”
老者講——
吳王僚死后,季札從晉國回到了吳國,跑到吳王僚的墓前,通報了自己在晉國的經歷,哭祭了一番,然后回到自己的住處,等候吳王闔閭分配職位。有人問他,能不能接受姬光如今已成為吳王的現實,他回答說:“我只有哀悼死去的,侍奉還活著的,做我應該做的事。”
老者說:“我想,魚腸劍本應該在季札的手里吧?聽說,他對音樂很在行。”
再無話了,余下一片沉寂。
那一夜,我沒睡,一直和衣看著天上的月亮。
變化
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外縣的一個鄉村小店里,她的母親陪她一起來的。我和她的姐姐是朋友,她姐姐向我介紹說,她有一個妹妹,很喜愛文學,也寫了一些東西,希望找一個編輯給看一看,如果可能的話,想出版一個小冊子。
說來也巧,我當時正接受了市里安排的一個任務,為農村青年出版一套文學叢書,內容包括詩歌、散文、小說、戲劇等等,質量要求不高,旨在反映當代農民尤其是青年農民的精神風貌。
而我此次鄉下之行的目的,就是組稿。
那天,我和幾個農村文學青年在一起吃飯,一邊喝酒,一邊討論他們的作品,氣氛十分熱烈。這時,她姐姐領著她和她母親來了。
互相引見,握手寒暄,很自然地,她也加入到討論的行列。
當然,一頓飯下來,話題不可能總是圍繞文學轉,有時,也會嘮起一些家常,于是,知道她高中畢業,畢業后一直待在家里,沒有干農活,也沒有出去找一份工作。
她想寫小說,而且也付諸了實踐。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父母很疼愛她,并不過多地干涉她。
我讀了她帶來的稿子,有舊上海的氣息。說她有舊上海的氣息,是因為她的作品很明顯地在模仿張愛玲。包括人名,包括街道,包括愛情模式。她的文字不錯。
我問她:“為什么要寫小說?”
“出名啊,張愛玲說,‘出名要趁早啊!’”
“有男朋友嗎?”
“沒有。”
“想找一個什么樣的?”
“有錢就行。”
她回答問題都是這樣直接而干脆。
半年之后,我編輯的這套叢書出版了,其中有她一本。這本書里收錄了她七八篇短篇小說,多半是反映現實生活的。她很愛惜我那些最初看到的文字,為了尊重作者的意愿,我也為她保留了兩篇,但做了一定的增刪。半年的時間里我們見過幾次,有時是我約別的作者,她碰巧在場;有時是約她,商量修改稿件。
這樣幾次見面,就有些熟了。
有一次,一起回程,在公路邊等車的時候,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凄凄地說:“你快讓我出名吧,只要能讓我出名,讓我干什么都行。”
當時是夏天,天色漸晚,我被她的舉動弄得十分恐慌。
書出版了,按市里的要求,要組織一個作品研討會,請了一些專家,請了媒體,為這套叢書弄點響動。
她參加了這次的研討會,還搶著發了言。吃飯的時候,她很活躍,端著一個酒杯各桌敬酒,好像這次研討會的形象大使。
參加這次會議的有市內一家文學雜志的主編,他很看好她,看好她的文字,也看好她的人,把她聘到雜志社當編輯去了。很快,傳來一些她和那個主編的緋聞,只是文化界這類事見怪不怪,大家傳了一陣子,注意力就被新的緋聞吸引去了。
她在市里租房子,當編輯、寫小說,生活可謂愜意。
這期間,我們沒有什么聯系,只是有一次她在電話里向我要幾個寫小說的朋友的地址,出于謹慎的考慮,我找了個借口,沒有給她。
前幾天,我去醫院檢查身體,在去b超室的走廊里,意外看見了她。她從婦科過來,手里拿著幾張單子,大概也來做什么檢查。令我感到奇怪的是,陪她來醫院的并不是那家雜志社的主編,而是主管主編的某位領導,他陰沉著臉,遠遠地跟在她的后邊。
為了避免尷尬,我趁他們沒有看到我,快速地跑到衛生間里去了。
責任編輯練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