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在亞洲的存在,是增強,還是繼續遭到削弱?美國的APEC立場,是繼續“調整”還是“適可而止”?明年11月能否如愿以償,在夏威夷APEC峰會上宣布TPP談判結束?面臨諸多的不確定性,美國APEC立場的調整,還需深思。
11月13~14日,亞太經濟合作組織(APEC)第18次領導人非正式會議在日本橫濱舉行。會議取得了一些成果,制訂了經濟增長戰略、審評了茂物目標的實現情況,討論了區域經濟一體化的發展。此外,這次峰會出現美日聯手共同推動“跨太平洋戰略經濟伙伴關系協定(Trans-PacificStrategic Economic Partnership TPP)”擴大的現象。這顯示美國調整了自1989年參與創建亞太經濟合作組織(APEC)以來,一直強調“美國認識到舉行APEC高層會晤對推動建立太平洋共同體的努力的重要性”,主張“把發展貿易和投資自由化的遠景,置于APEC最高層關注之下”的官方公開立場。這是美國對金融危機后世界經濟格局和地區大國關系重組做出的重大反應,涉及美國與東亞一體化進程的關系,美國在APEC的地位,以及美國推出的“亞太自由貿易區”(A free trade area for Asia-Pacific FTAAP)設想。
美國在APEC的傳統立場
美國是APEC的發起國之一。20世紀90年代,由于國內反全球化趨向等因素的影響,美國曾經與APEC有過一段若即若離的歷史。但美國政府公開的官方立場,一直強調APEC高層會晤對推動建立太平洋共同體的努力的重要性,把APEC的位置放在“發展貿易和投資自由化的遠景之上”。
進入21世紀以來,美國日益將APEC視為體現美國在東亞地區經濟和政治利益的重要舞臺。此外,美國國會和行政部門在提出APEC的現有機制過于寬松,成員間沒有約束力,應該對APEC及其機制進行改革的同時,也認為APEC的“茂物目標”體現了對實現貿易和投資自由化目標的具體承諾,因此,在推進亞太地區投資與貿易自由化方面,APEC具有不可取代的潛在意義。
小布什政府時期,美國國會提出“APEC地區的經濟健康對美國的持續繁榮至關重要”的報告,認為“進一步開放的APEC市場,將為美國工商業創造新機會,也將為美國工人就業創造新機會”,強調“亞太地區恢復活力意味著美國公司的出口增加,意味著美國經濟有更大的增長”,建議政府提出“使鄰居富起來”的口號作為APEC的主旨,以增強美國在亞太地區和APEC的影響,擴大美國在亞太地區的市場份額。
同時,美國國會和行政部門也認為。美國絕不是在APEC扮演一般成員的角色,而是要在APEC取得發號施令的霸主地位。美國將自己的APEC戰略目標及其立場表述為:追求地區內市場準入待遇等經濟利益;傳布美國的價值觀;防止區域內出現除美國之外的其他支配性權力。
金融危機與美國APEC立場的調整
2008年年底美國次債引發的金融危機,拉開了世界經濟格局和地區大國關系重組的序幕。但美國和西方國家并未從一開始就認識到這場危機的嚴重性:有相當一段時間,美國對其在東亞一體化進程中的“被疏離感”并沒有做出強烈反應。美國APEC立場的調整也沒有提上議事日程。
2008年11月,秘魯首都利馬舉行的APEC領導人峰會發表了《利馬宣言》,認為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采取必要的經濟和金融措施后,“世界將在18個月的期限內解決這場危機”。《宣言》敦促盡快恢復長期停頓的全球多邊貿易會談。國際社會對危機期間召開的APEC峰會也抱有極大的期望,期待峰會在世界經濟的發展方向和恢復經濟增長方面,提出具體合作計劃,期待峰會在反對貿易和投資保護主義方面,發出強烈的信號。
奧巴馬上臺后,美國經濟形勢越加嚴峻,國內失業率高升,企業投資意愿下滑。與此同時,中國經濟在2009年第二季度率先在東亞地區實現v型反彈,東亞一體化進程加快。這種情勢加劇了美國對自己“地位衰落”以及“在東亞地區一體化進程中被邊緣化”的擔憂。當時,隨著中國一東盟“10+1”進程的推進,日本由于擔心在地區一體化進程中降為次要參與者,采取了一系列對美強硬政策,先后提出“亞洲貨幣聯盟”、“人民幣與日元合作”等金融方案。
在2009年11月新加坡APEC峰會召開之前,美國助理貿易代表卡特勒在眾議院聽證中警告:“某些組織機構正在趨向以亞洲為中心。這將導致美國參與亞洲地區經濟事務的機會被削減。”他提請美國政府注意:“亞太地區正在進行70多個雙邊和多邊自由貿易協定(FTA)的談判“,而美國在亞太地區“僅簽署了5個協定”,美國“應采取措施,改變在亞太地區一體化進程中的被動地位”。
在APEC峰會上,美國的表現十分低調,暗示其立場將有所調整。一方面,美國對發展中國家提出的經濟技術合作等問題,反應冷淡;另一方面,在把APEC作為提高美國影響力的工具方面,卻行動快速。
APEc會議剛結束,美國立即舉行了美國一東盟高峰會談,顯示出美國對APEC這一跨太平洋與亞洲地區組織的施加影響,介入東亞一體化進程,強化美國在亞太地區領導權的強烈意圖。
從TPP至FTAAP
TPP的產生源于“優惠貿易安排”倡議,1998年由美國、澳大利亞、新加坡、新西蘭和智利共同發起。后由新加坡、智利、新西蘭和文萊(TPP創始四國,常被稱為P4)創立為“戰略經濟合作協議”,于2006年生效。
在橫濱APEc峰會上,美國與日本新政府就兩國在TPP問題上進行合作達成意向。日本宣布將加入正在擴大中的TPP,并準備與有關國家開始協商談判。奧巴馬政府表示“歡迎日本的參與”,期待日本“在亞太地區的貿易自由化與市場開放方面,發揮積極作用”。針對中國,奧巴馬表示歡迎“中國的經濟發展,但是中國作為國際社會的一員,必須遵守國際規則”。美國宣布,將中日之間存在領土糾紛問題的釣魚島,納入日美安保同盟范圍,表示美日將加強資源能源合作,應對中國對日停止出口稀土。美國擴大TPP的意圖,經由日本的參與,得到了充分體現。
TPP的擴大,服從于美國的FTAAP設想。2006年,以華盛頓皮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為首的美國智庫提出FTAAP。該設想宣稱:成立“亞太自由貿易區”有助于“阻止東亞地區出現排他性的貿易安排”,主張布什政府在APEC峰會上推動。FTAAP設想體現出美國重視與東亞地區的經濟發展“保持協調”,防止中美貿易爭端激化的一面。
在這樣的背景下,美國開始推進并擴大TPP。去年APEC峰會后,美國、澳大利亞、越南和秘魯宣布加ATPP,其開始演變為范圍更廣的綜合性戰略經濟合作框架。TPP擴大化談判于今年3月、6月和10月分別已舉行三輪。目前,作為協定擴大的一部分,美國已經與新加坡、智利、澳大利亞和秘魯簽署自由貿易協定。越南,馬來西亞,菲律賓電加入了關于協定的談判,日本在這次APEC峰會前夕,對加ATPP談判的表示,從“有興趣”轉變為同意加入。
根據奧巴馬政府的設想,TPP具有“不完全是由經濟利益所驅動的,而是出于政治考量”的特征。在2010年1月中國東盟“10+1”啟動的背景下,TPP的擴大,顯然增加了針對中國的含義。體現了以抗衡中國影響力上升為主要目的的政策取向。即:美國強調以TPP和APEC的結合為平臺,既要應對中國和印度等新興經濟體增長為主體的“亞洲變革”,又要加強與昔日軍事盟友的關系,以達到美國主導亞太經濟事務,影響東亞一體化進程的目的。
對前景的展望
從美國在這次APEC峰會上立場調整的幅度看,未來美國政府的APEC政策以及TPP的走向可能如下。
首先,奧巴馬政府要消除金融危機及其余波對美國領導能力造成的影響,需要有一個相對長期的過程。根據美國經濟分析局的分析,目前世界經濟面對的主要危險,是不穩定的信貸周期造成的美國長期失業率所導致的勞動者技能的損失和未來生產率的降低。從這個角度看,美國的基本策略仍將沿著APEC與TPP平行發展的趨勢展開。一方面強調APEC“茂物目標”對投資與貿易自由化承諾的重要性,打開亞太市場;另一方面繼續強調“促進環太平洋地區的經濟一體化和保持經濟增長”的重要性,為下一屆在美國夏威夷舉行的APEC峰會做好準備。
其次,美國政府不會輕易放棄在亞太推行價值觀,“推行新思維”,“按西方改革標準進行變革”。因此,通過TPP,吸引亞洲發展中國家參與美日互動為主的“合作平臺”,仍然有可能繼續成為美國的戰略選擇。但日本政治局勢復雜,美國與日本新政府的關系剛剛進行過調整,東北亞的局勢也未穩定。這些因素,促使美國保持其APEc立場某種程度的不明晰性,以換取靈活性。從這個角度看,美國對中國的戰略防范不得不進行控制,防止過分激化中美關系,造成推進TPP在國內和國際兩個層面產生復雜的效應。
最后,從遠期看,如果中國成功實現經濟增長方式的轉變,不再依靠出口增長而是進行產業結構調整,順利將經濟增長轉變為由國內消費拉動的方式,這將有利于中國在經濟穩定增長的前提下,在APEC框架下“對區域和全球的繁榮作出持續的貢獻”。在這種情況下,中美之間出現的理解與合作,美國對中國擴大內需政策的支持,將使兩國在亞太地區產生持久的影響。這樣,美國在支持“亞洲變革”推進的同時,也發揮了維持西太平洋局勢穩定的用。亞太地區的投資與貿易自由化進程,由此將更上層樓。
但如果美國思維仍然停留在認為“金融危機后國際財富結構的變化,必然帶來軍事力量和政治權力重新分配”,“中國的崛起必須防范”的錯誤結論上,美國重返亞洲的戰略,將受到自己所犯錯誤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