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厲世真仙體道通鑒》和《史記》都是為人物作傳,在整體敘述上有些共通的敘述特征。而同一人物的不同文字記載體現出兩者在敘述方面的不同。通過比較研究,更好地把握兩種文化背景下的敘述模式。
關鍵詞:《厲世真仙體道通鑒》 《史記》 敘述
[中圖分類號]:1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0)-04-0016-02
《歷世真仙體道通鑒》(以下簡稱《仙鑒》)和《史記》屬于記敘散文,都是傳記體系的一支,兩者以不同的敘事體例作為外在形式,用獨特的敘事模式承載了各自相應的內容實質。因此,兩者在敘述上有相比較的基礎。
另外,敘事文體都是對世界的“模仿”、“敘述”。雖然《仙鑒》和《史記》兩者的敘述對象世界不同,但都是敘述出來的世界。不管兩者采用哪種敘述模式,在把世界對象化、創造出第二自然的基礎上,兩者是相通的。所以在其敘述對象化的方式層面具有比較的意義。
《仙鑒》和《史記》所傳的人物在當時都具有一定的社會影響力,會有一些相交集的漢代以前的人物傳記。這給我們提供了具體比較研究的材料基礎,可以更好地分析同一人物的不同敘述角度之間的差異。
一、《仙鑒》和《史記》敘述的相同之處
具有深厚抒情傳統特點的中國古代文學,其中一支的敘事文學最早的典范是由史書來擔當的,而代表了古代歷史散文最高成就的《史記》的出現使得敘事藝術達到巔峰,其敘事技巧和風格被后來許多文學形式采用,
《仙鑒》無疑就在其中。
1、敘述體例上的相似
《仙鑒》和《史記》的敘述有一條鮮明的時間線索,在各自的內部保持著由前往后的時序性。在整體的敘述者視角上,兩者都選擇了第三人稱乃至全知者的視角,將所見、所想傳達給讀者。再細看每個人物傳記,具有一種共同的記錄方程式。不論是長篇人物事跡,還是簡單幾句話介紹人物,無不例外的就是介紹人物的年代、身份、生平事跡、結局等。這其中有一點值得注意,那就是在《仙鑒》和《史記》中都鮮少對傳主的外貌特征描寫,有也只是只言片語。比如在《仙鑒·卷八》中,尹喜降生時有幾句描寫:“眼有日精,姿形長雅,垂臂下膝,堂堂有天人之貌。”對于人物性格的處理也是間接通過其言其行來體現,不是對人物性格的直接揭露,這符合中國古代文學含蓄的美學傳統。
2、創作態度上相似
就作者創作態度而言,《仙鑒》極大的借鑒了《史記》實錄的本質特征。趙道一在《仙鑒·序》中說:“錄集古今得道仙真事跡,究其踐履,觀其是非,論之以大道而開化后人;進之以忠言而皈依太上。務遵至理,不詫虛文。”可以說是對司馬遷“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實錄精神很好的繼承。雖然當中會有些神異奇事,有脫離現實之嫌,但作者通過與現實相吻合的話語對其進行理性的改造再現,符合實錄的基本原則。
歷史要絕對的真實,史官是客觀的。但歷史終究需要人去承載,而人的主觀能動性不容忽視的。司馬遷在《報任安書》中就說他修史的宗旨是“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在第二自然的創造中注入了自身的情感。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司馬遷對于人物的平等尊重,不管是帝王將相還是販夫走卒,在《史記》中都有出現。《仙鑒》同樣如此,許多平凡人物一樣可以得道成仙。兩者對于人物的平等主觀思想是共通的。
司馬遷作為史官承擔者著隱惡褒善的史學義務,在尊重歷史真實的基礎上傳達了一種積極向善的人文精神。比如在《史記·貨殖列傳》中寫到范蠡“所謂富好行其德者也。”在《仙鑒》也可以看到趙道一的感情脈絡,扶危濟困、好施助人的事跡非常多,有一股鮮明的向善傾向。《仙鑒》也簡略記載了范蠡棄富之德。
二、《仙鑒》和《史記》敘述的區別
《仙鑒》和《史記》從整體著眼,在以上一些方面有所類似。具體落實到兩個文本對于同一人物的記載時,可以發現《仙鑒》和《史記》兩種迥然不同的審美趣向和敘述特征。
1、敘述宗旨的不同
“自上世嘗顯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絕于予乎?汝復為太史,則續吾祖矣。”在《史記·太史公自序》中提到,司馬遷繼承父志續修史書,“悉論先人所次舊聞”,將重大歷史事件和英雄人物寫入史中,融合自身遭遇,發憤著書,成就了《史記》。這是司馬遷寫作《史記》的動機和目的。而趙道一在《仙鑒·序》中說:“常觀儒家有《資治通鑒》,釋門有《釋氏通鑒》,惟吾道教,斯文獨闕。”于是“不揆愚昧,采摭經傳所載,得上圣高仙真修實行之可紀者,編為《歷世真仙體道通鑒》一部,于以公評論于道德,于以揭仙圣之范模,用顯真宗,贊揚大化,將昭先覺,遠詔方來。”
兩者的成書背景和成書目的是不同的。《史記》作為官修史書,跟政治有緊密的聯系,所記載的故事情節也是社會生活的重大事件。而《仙鑒》輯錄仙真事跡,是要告訴人們神仙實有,宣傳道教,為其服務。“這種潛藏在不同故事背后的共同意義模式便是一定文化環境中敘事的核心要素。我們不妨把這種要素稱為‘基本敘述意圖’”。作者的“基本敘述意圖”的不同選擇,就造成了《仙鑒》和《史記》兩種不同的敘述形式和審美特征。比如對勾弋夫人的描述,在《史記》中,因為要服務于政治,她因武帝的“昭然遠見,為后世計慮”而為兒死。而《仙鑒》要符合道教神仙色彩,說勾翼夫人手持玉鉤得幸生昭帝,死后尸不冷而香一月,最后尸解而去。同一人物的兩種完全不同的故事取材,這是作者不同敘述意圖的結果。
2、價值取向不同
不同的意圖導致了《仙鑒》和《史記》對于重疊人物采取不同的價值取向和敘述元素。對人物作傳,“在開始與結尾之間。由于所表達的人生經驗和作者的講述特征的不同,構成了一個并非任意的‘外形’。換句話說,在某一段特定的敘事文的第一句話和最后一句話之間,存在著一種內在的形式規則與美學特征。”這種規則和特征可以從情節、人物、語言和結局四個方面來分析。
趙道一所持道教思想,他對于人物記載材料的取合目的是為了宣揚得道成仙的宗旨,因而把重心放在了與道教息息相關的求仙問道、神異方術等方面,而對世俗的現實生活和政治活動鮮少記錄。而司馬遷更為關注現實,在人物刻畫的取材上更加偏向于具有較大社會影響力的內容。比如《仙鑒》里的范蠡介紹非常簡潔,只是陳述性的告訴讀者范蠡的來龍去脈,“自少伯,徐人也……佐勾踐破吳……后百余年見于陶,為陶朱君。”而在《史記·越王勾踐》中大量篇幅寫范蠡運用各種計謀助勾踐打敗吳王,關注的是其社會事跡。從此還可以看出,《史記》中對于事件的敘述更有連貫性,彼此之間有因果,有轉折,情節之間的邏輯更為緊密。
情節選擇的差別就造成了人物刻畫差異,《仙鑒》中人物不可避免的與神仙服食、異能煉養扯上關系,然后通過各種方式悟道升仙,整體看來沒有多少本質的差別,人物顯得更加臉譜化,個性往往淹沒在共性之中。而《史記》通常采取具有高度代表性的事件來突出人物的個性和特色,人物形象生動,豐富多樣。
風格有異的作品不僅跟作者選取的材料和情節的安排有關系,還在于作品中采用的語言元素不同。《史記》敘述比較成熟,更為文學,司馬遷在選詞煉句上下了很大功夫,顯得累贅的形容詞很少,用字非常精準,當行語言,嚴峻生動。《仙鑒》主要目的在于廣羅神仙人物,不是那么注重展現人物的個性,因此語言簡約平淡,文學性少些。
另外,《仙鑒》和《史記》賦予了交集人物截然不同的歸宿。《史記》為了敘述的完整性,往往讓人物走向死亡,成就真實的個體,結局呈現一種封閉式狀態。而《仙鑒》為了宣揚升仙教義和神仙實有,使人物的結局蒙上了神秘的宗教色彩,呈現一種開放式的結局,任憑讀者馳騁想象。比如《史記》交待李少君的結局:“居久之,李少君病死。”而在《仙鑒》中相反:“少君病死入棺,帝令發棺,無尸,獨衣冠在焉。”兩種不同敘述結局帶給讀者不一樣的審美享受。
3、讀者接受不同
以上是從“圖畫式”角度對《仙鑒》和《史記》兩種敘述特征進行分析,而從“音樂式”的閱讀方法入手,給人傳達出不同的審美趣味。“所謂。音樂式’的閱讀方法,所注意的是讀者在閱讀過程中的種種感受和反應,有些像我們在聽音樂,隨著旋律的變化而興奮哀傷,感覺上是立體的、流動的。”“這種強調閱讀過程,強調讀者在閱讀時的心態的理論”,有點類似“近代所謂·讀者反應批評’”。如《史記》中記載的東方朔,開始就描寫東方朔的怪異行徑凸顯其個性。巧答眾先生的詰難,表現東方朔能言善辯。騶牙之辨,再現東方朔的博學多聞。我們認識到了一個鮮活的東方朔,當我們急于知道下文時,司馬遷卻出乎意料的讓東方朔死了。讀者預料不到人物的發展,其心理一層層緊扣波瀾跌宕的情節,更為動感。而《仙鑒》中人物的記載,因為要為道教服務的關系,讀者往往可以猜到人物必將走向神秘,走向神仙世界。前文介紹東方朔學富五車,積極自薦,詼諧幽默,而后言武帝通過孫賓卜卦,道朔“今在海中”,慢慢地與道教神仙事跡掛鉤了,結尾交待東方朔的去處,“后見于會稽買藥五湖,智者疑其歲星精也”。對于這種結局,成了《仙鑒》神仙傳記的固定樣式,對于讀者來說沒有多大懸念,已經接受了這一既定的審美特征,就沒有了像《史記》敘述中那么地跌宕起伏。因此,從讀者閱讀心理層面來說,《仙鑒》和《史記》展現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敘述美學。
《仙鑒》和《史記》同為人物作傳,在人物敘述體例上有些相同的外觀,但究于不同的敘述宗旨,展現給我們兩種不同的敘述形式和美學感受,我們能更清楚地知道同一人物在不同文化典籍的不同記載,更好地了解中國古代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