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塵世之煩憂假自然以銷愁

摘要：由于理想與現實的矛盾，從而轉向自然的回歸與追求。中外古今失意詩人，常常是厭塵世之煩憂而假自然以消愁。他們熱情的謳歌自然，從中獲得審美享受和精神的超脫，實現人與自然的溝通。李白與歌德，屬于不同時代不同國度的偉大詩人，有略為相同相似的遭遇，他們在類似的一首小詩里借景抒懷，托物言情，融情于景，達到了物我交融的境界。本文試通過比較分析兩位詩人的詩，對于了解詩人與自然的關系，了解人類文化的共性與個性，提高對古代文學的審美鑒賞力，亦有著一定的借鏊意義。

關鍵詞：比較文化；詩歌鑒賞；人與自然；審美藝術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0)－06－0019－02

世界是一個緊密聯系的整體，事物之間的聯系與溝通是一個引人入勝的話題，在中外詩歌與自然的關系上也同樣存在著令人著迷的問題。而人類(詩人)的審美共性常常會使文學史上有驚人相似的個案：在不同時代，不同國度、不同民族和不同文化背景中，會產生這樣一些相同或相似的詩人，他們的人生經歷或感受，對自然的認識和熱愛，會超乎彼此間的巨大差異而高度趨同。研究這些問題，對于探索主觀與客觀、詩歌與自然的關系，了解不同文化背景下的文學創作共性，吸收人類的文化精神成果，亦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

這里試就李白與歌德的兩首小詩進行分析，比較二人的詩與自然的溝通。

先錄二人的詩如下：

李白：《獨坐敬亭山》，眾鳥高飛盡/孤云獨去閑/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

歌德：《流浪者之歌》，群峰一片沉寂/樹梢微風斂跡/林中飛鳥緘默/稍待你也安息。

兩首濤寫的都是詩人與自然的關系，題材不同，內容相似，都寫得恬淡自然，格調清新，物我交融。

先看李太白的詩，一掃平日雄奇豪放的風格，在一個特定的時空里由遠而近，先寫遠處的眾鳥、孤云，再寫近處的敬亭山。詩人獨處荒山，極目遠景，但見眾鳥高飛至盡，不復在山得聞鳥音：但見孤云悠閑而獨去，唯剩長空無物，不覺自得秀逸的心境忽失，而空曠荒涼之傷感頓生。詩人只覺得眾鳥與孤云之無情，對詩人寄托的情志毫不覺察。以上寫去者之無情，方顯以下留者之可親。鳥盡云去，正值興味索然，增人愁思之際，卻發現敬亭山似脈脈含情的情人佇立于前，此時，且不聞眾鳥之喧嘩，眼不見浮云之障目，茫茫天地一派靜穆，山人對坐，心意相通，相看不厭，真是無語傳情，無聲勝有聲。在寂寞孤獨中覓得知己，人與自然(山)已然同化，忘卻人間煩惱，這是何等的稱心快意啊!然而理性而思之，人與山畢竟又非同類，同類之不親而親異類，實則又是何等的悲傷。這里，詩人不過是借山抒發自己的情思，來聊以慰藉受傷的心靈罷了。

再看歌德的詩，寫的是在傍晚時分，在蒼茫的暮色中，遠望群峰在沉默無語中竦立近處樹梢，一絲風都沒有，林鳥棲巢，緘默無聲，周遭一切歸于靜寂。而浪游者——詩人，也就在這寧靜的大自然中獲得了內心的安慰和寧靜。詩人投入了自然的懷抱，與自然渾然一體，融合交匯，浸沒于靜寂之中。心靈充滿了甘美的和平安寧。這里，詩人與自然，物異而情同，交淺而意深，都進入了物我合一的境界，與李白一樣，詩表面上的和平寧靜，實也蘊含著隱隱約約的悲傷。

比較這兩首詩，都有異曲同工之妙。兩位詩人都將悲哀與快慰默默地融化于自然之中，以至從表面上看不見了，但其情懷從輕松平淡中滲出，細品味之，李白詩歌云“獨”，歌德詩題的“浪游”和詩中的“稍待”，都隱約透露出其中的沉痛而悲傷的情懷。

這兩首詩，至少給我們這樣的認識：

一、自然常常是詩人精神的寄托

世間萬事萬物的關系莫過于人與自然的密切關系，自然永遠是人類靈魂的安息地，生死造化，循環于彼。自然不僅為人類提供生存發展的客觀環境條件，而且在特定時空環境下給人以精神寄托，給人以豐富的思維想象空間和審美享受。古今中外不少的詩人，都是從自然界那里獲得創作的靈感和源泉，獲得精神的解放和自由，特別是當人生經歷逆境，情緒低落的時候，自然便成為詩人關照的對象和寄托物，成為靈魂的歸宿和向往的樂土。他們常常用比興和寄情托物的表現手法，摹寫自然，抒發情志，寄寓自己的審美感受和理想追求。凡詩人，都是情感特別豐富的人，他們觀山則情滿于山，覽海則情溢于海，臨物則情意流出，賞景則心意怡然。李白和歌德的這兩首小詩，就是詩人的心靈在現實中被捶楚打擊，崇高的理想志向不能實現，純真的感情不見容于世俗的情況下寫的。現實的黑暗和個人的無奈，使他們感到自然的親切知音，于是將一顆詩心融于自然的凈土，洗凈塵埃，拋卻俗念，冷卻欲火，三才合一，實現了人與自然精神的溝通。

二、相似的際遇會產生相似的心境

李白是唐代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歌德是十七世紀德國狂飆運動的代表，不但同為偉大詩人，而且有著頗為相同的人生經歷。因此，雖然遙隔千載，卻是心境相似，心靈相通。

李白從小懷著“愿為輔弼”的宏偉抱負，二十五歲是便“伏劍去國、辭親遠游”，“仰天大笑出門去”，追求“白衣卿相”的道路，后來到長安只做了一個待詔的宮廷御用文人，經歷了一個政治理想的完全破滅，對現實的政治和上層統治階級的腐朽有了清醒認識的過程。他看到朝廷周圍都是無恥的勢利小人，世界充滿了愚蠢、昏庸、矛盾和不義，不由得發出“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的深沉呼喊，哀嘆“群沙穢明珠，眾草凌孤芳”，“驊騮拳不能食，賽驢得意笑春風”，于是他在痛苦中辭官漫游，于天寶三載離開長安后，游歷東南，天寶十二載到達今安徽境內，敬亭山便是在安徽宣城北郊，是李白居宣城時經常游息之所在。登山賞景，以山為伴，面山生情，于是寫下了這首小詩。而歌德昵，與李白境況略有相似，他的這首小詩寫于一七八０年九月六日，其時歌德正為魏瑪統治集團服務，但卻被宮廷中庸俗猥瑣的貴族群小的嫉妒和包圍，為繁冗的政務所困擾，政治上從一開始的滿懷信心到變為感到充滿荊棘、進退維谷的窘境，凡事須經諸多斗爭掙扎，但多是終歸一事無成。政治上的不遂意，事業上的不成功，人生理想的破滅，使他深感壓抑，苦悶異常，于是在公務之余，便多獨自徜徉山水，置身于大自然之中，尋求精神上的片刻解脫。這首小詩就是題在他常常去游玩的伊爾美瑙的吉息爾汗山的山頂小木屋的墻壁上，抒發他累于塵世和歸于自然的心曲。

李白與歌德，境遇相似，心境相同，都欲假自然以忘卻塵世之煩擾，以慰藉失衡的心靈。這表明，人類的情感是相通的，只要境況相似或相同，便可超越時代，超越國界，超越種族而產生共鳴。

三、詩的表現手法能反映作者的不同個性

李白和歌德是不同時代的獨具特色的偉大詩人，盡管二人的際遇和心境相似，但由于他們的稟賦不同，因之，詩歌的表現手法也有所不同。他們都是熱愛自然和抒寫自然，但對自然的探求和把握上表現出鮮明的個性。歌德是把自己融入自然，自然即我，我即自然，將自然中的一切都視作統一和諧的整體，自己是自然中的一部分，“稍待，我也安息”，和“群峰”、“樹梢”、“棲鳥”等自然界的事物一樣，進入安謐、靜美的境界，作者得以卻除一切陳雜瑣物，歸化于自然，此時詩人的心神是和平寧靜的，義是潔凈空明的，體現了。種溫和的超然、曠達的樂觀態度和包容、博大的情懷。而李白是具有強烈個性特質都詩人，他從大自然中尋找知音的，帶有著排他性和選擇性，個性感情色彩比較強烈，所以對“眾鳥”的“高盡飛”和“孤云”的“獨去閑”表露出一種無名的憤慨，而對敬亭山的長臥不移而情有獨鐘。李白不厭注情的不是整個大自然，而是為我所容所愛的特定部分。詩中，李白道出了物我兩忘的情由，以及心中煩愁逐漸消釋于自然的過程。他先是投情“眾鳥”，而眾鳥高飛而盡去；復之寄情“孤云”，而孤云獨去不回，于是詩人一次又一次地體驗到世態的炎涼，這才倍感敬亭山之可親可信，因而與之相看相戀，物我兩忘，此時詩人煩愁浮躁的心才趨于平靜，才有了歌德一樣的與山、樹、林、鳥一起安息的意境。

可以說，是由于傳統文化，民族氣質和個性的不同，使這兩首內容相似的詩表現特色略有不同。李白受中華傳統文化特別是儒道文化的影響，其性格是傲岸不拘，感情是熾烈奔放的，有著鮮明的傾向性，“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不與權貴同流合污是他鮮明的個性，加上他天性的率真自然，心靈坦誠，情感濃烈，故在詩中，能自覺地將情感注入對自然物景的描寫，直至找到與自己情感相通的事物，并與同化，而自己的孤憤的滿腔情志就得到了宣泄，也感到了欣慰。而歌德是受西方傳統文化的熏陶，其人文主義思想比較濃，故他心境平和，富有兼容并包的精神，所以在靜觀自然的時候，對整個自然都感到美好與和諧，并為自然的寧靜所感染，而自己也因而融入自然，化為自然。這心境的產生是詩人在比照現實的齷齪喧囂之后，借自然來抒寫自己的情懷，委婉地表達了對現實社會的憤懣與悲哀。

總之，這兩首詩都是源于詩人對生活的親身體驗，對社會的深刻認識，對自然的細致觀察，他們平淡而神奇，文約而義豐，既使我們窺見了詩人相同的內心世界，也看到了東西文化差異的一面。正是：同中寓異，異里趨同。自然氣象，韻味無窮。失意詩人，心意相通。中西無界，超然時空。卓然千古，偉哉二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