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蕾詩中的“我”

摘要：在現(xiàn)代女性追求解放的過程中，女性以“軀體寫作”、“自我言說”等的方式來揭露男權對女性的迫害，特別是在90年代后興起的女性自傳或準自傳作品中尤為明顯。但這種“身體敘述”無疑是一柄雙刃劍，它在抨擊男權政治的同時又在某種程度上迎合了男性的“窺淫癖”。作為現(xiàn)代的女性解放者，不得不正視和反思這種尷尬和困境。

關鍵詞：伊蕾；愛情軌跡；身體敘述；雙刃劍

[中圖分類號]：l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0)-06-0017-02

伊蕾，原名孫桂貞。1951年初秋出生于天津海河畔，先后到農村插隊，鐵道兵某工廠做宣傳工作，后考入北京魯迅文學院，1986年又入北大作家班學習。1974年開始發(fā)表作品，1991年退出詩壇，轉向對俄羅斯油畫的收藏。已出版詩集《愛的火焰》、《愛情組詩》、《愛的方式》、《獨身女人的臥室》、《叛逆的手》和《女性年齡》等。

在詩集《叛逆的手·自序》中，伊蕾說道：“我的詩中除了愛情還是愛情，我并不因此而羞愧。愛情并不比任何偉大的事業(yè)更低賤。”確實，伊蕾的詩中充滿了愛情。她總能在常人難以想像到的地方發(fā)現(xiàn)愛情的身影：在詩篇《浪花致大海》中，詩人以浪花自喻，將你比作“大海”，由“浪花”與“大海”的不可分離及“浪花”對“大海”的追隨、依存來表現(xiàn)“我”對“你”至深的愛情，“我的愛，赤裸著身體/鑲在你藍色的旗幟上……”：詩篇《在“孤島”上》，詩人將“崖邊瘋長的藤葛”、“被愛神種下”的種子自喻，將“你”比作這片“孤島”，滕葛“抑不住生命力的旺盛…攀上你的頸”，“種子”在這片孤島上扎根落地，“我已不愿再往前走/這孤島就是最美的風景”。你就是我最后的孤島，你就是這最美的風景。

對于愛情，伊蕾卻經歷了一個痛苦的過程。從最初的期待理想愛情到等待再到追尋，最后對愛情絕望，淪為臥室囚徒。而從這愛情的軌跡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現(xiàn)代女性解放道路上的另一種命運，一種對于現(xiàn)代都市人來說甚至是并不少見的命運。這對于現(xiàn)代女性主義來說不可謂是一種尷尬、一種困境，更是一種打擊。

一、對愛情的期許

同樣是在詩集《叛逆的手·自序》中，伊蕾如是說：“愛情，在我的心中除了兩情相依，

還是自由靈魂、獨立人格、健康人性和高度智慧的融合。”這就是伊蕾理想中的愛情，而她就是要“在詩中盡全力把這種美的境界訴說出來”。確實，在伊蕾的詩中，充滿了詩人對愛情雙方你儂我儂、“你中有我，我只有你”的互融狀態(tài)的渴求。“你是一體/我是一體/不不，你我原來只是一體/被宙斯一分兩半/億萬年來渴望著融合”(《情舞·瘋狂的探戈》)。同樣，在詩篇《藍色血》中，詩人也有類似的渴望：“你在天與地之間劃了一個巨大的怪圈/——你中有我時我中已有你/我走不出你的誘惑，你走不出我的欲望”。

然而理想之所以稱之為理想，正是由于它在現(xiàn)實中具有某種不可實現(xiàn)性。理想一旦實現(xiàn)也就不再稱其為理想了，也正因為如此，無論什么時候，人們總是心懷理想。

愛情兩方中，詩中的“我”永遠處于弱勢和被動者的地位，無盡的等待和煎熬，無望的追尋……

二、對愛情的等待

對愛情至高境界的期許決定了伊蕾那“無邊無沿”的等待。“我鋪開一張白紙等你/白紙變成黑色，又變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等你/所有的意義圍繞著一個意義”(《等你》)。而當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等你時，伊蕾所謂的“自由靈魂…‘獨立人格”在瞬間坍塌。“我要在書信堆里飄流而去/黃葉如槳/等你，等你，等你/頭發(fā)一根根發(fā)出斷裂的脆響”(《九月》)。隨著這一聲生命的“脆響”，我有過對女人生命的懷疑，“女人啊，一轉眼就衰老”，我的全身也因這衰老而布滿皺紋，也有過對人們所贊美的望夫石的恐懼：“難道我也要等待著/仰望成一塊石頭/睡成一個傳說/被人們開心的稱頌?”

然而，更多的時候，“我”都是心甘情愿的等待“與你一起享譽荒原”，就“象一扇玻璃窗/一心等待著陽光/我等候著你的到來”(《象一扇玻璃窗》)。等待總是凄苦、寂寞和孤獨的，尤其是這種“無邊無沿”的等待。對“我”來說，等你的日子里，“夜夜是殘忍的幽期”，

相思難熬。而這似乎也是所有女人的悲哀，“我的詩在女人手上潮濕無比/因為它包容了我一生的眼淚”(《預感》)。隨著“無望的目光流盼/在悔恨中/怦然落地……”，矛盾著的伊蕾似乎有所醒悟：無謂的等待，只能是沒有結局的愛情，“等待著那一聲承諾/從補天石里落下么/等待著鐘乳石長高一寸/等待著天空新更換太陽/等待著所以的玫瑰成為化石標本……”(《象一顆流星》)。為此，“我”開始了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出擊——追尋。

三、對愛情的追尋

這等待無望后的追尋，雖比等待更具主動性，但終歸還是一種無奈之舉。無論如何，“我”終歸還是跨出了這一步。在詩篇《白海螺》中，詩人以被海鳥啄食了的白海螺自喻：“大海，你可聽著/有一個潔白的靈魂在追隨著你/向你呼叫……/甘愿再承受一萬次災難/死了也要跟隨你/走遍天涯去流浪”。追隨對“我”來說完全是靈魂的事情，也是“我幸福的全部日程”，“我的雙足像樹根追蹤著水/追蹤著你的腳步”。然而，這追尋更多的似乎是“我”的一廂情愿，因為“昨天你還如野火追逐著我/今天已是青苔一樣的冷”(《離》)。“我”無論怎么努力，最終還是被“你”離棄，即便是在“流浪中成為生死與共的伴侶”，也終“有一些悲哀你永遠不會知道了”。這“不知道”，與其說是你無能為力，還不如說是你不愿意——“你”根本就沒想過要知道。當然，這“不知道”，也預示了伊蕾的理想——愛情雙方的互融狀態(tài)的破滅。事實上，連伊蕾本人都不知道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伊蕾的夢是美的，像“天鵝絨一樣舒適”，但人終歸要從睡夢中蘇醒，而一旦醒來，“我”看見“整個宇宙落花紛紛”，帶著幾分失望、幾分落寞、更有幾分哀怨。

四、回歸臥室，淪為臥室囚徒

當一切看破，一切成為無望，“我”落寞的回到臥室，拉上窗簾，攬鏡自照，“顧影自憐”，自我撫慰。“四肢很長，身體窈窕/臀部緊湊，肩膀斜削/碗狀的乳房輕輕顫動/每一塊肌肉都充滿激情……”(《獨身女人的臥室》)。退同自身，自我的肉體突顯，“雙腿野藤一樣纏繞/乳房百合一樣透明/臉盤兒桂花般清香/頭發(fā)的深色枝條悠然蕩漾/我的眼睛飽含露水……”(《我的肉體》)。身體成為生命的最高，它是“自我撤退的最后領地，也是自我建構的最初的基本依據(jù)”。然而，雖發(fā)出幾聲驚世駭俗的吶喊，“你不來與我同居”，但細細品味，卻又是另一種現(xiàn)代女性的閨怨情結。“你”依然掌握著行動的主動權，“我”所能做的只是等你來與我同居，至此還是脫離不了一個“等”字。一連串的“你不來與我同居”演化為對男性的一種埋怨、更是一種吶喊和迫切。

伊蕾，從滿懷希望的憧憬到最后淪為臥室囚徒，從無盡的等待到被狠心拋棄，從幸福的追尋到“絕望的悔恨”，作為女性的“我”在其間承受著難以言說的痛苦和罹難。而縱觀90年代中期，隨著女性主義而興起的女性“軀體寫作…自我言說”，我們就會發(fā)現(xiàn)，女作家/詩人在反擊男性霸權對女性的壓迫時，大多轉向自身，以自我的軀體來表現(xiàn)這種被壓抑。身體成為生命的最高形式。從陳染的《私人生活》《無處告別》到轟動文壇的女性成長小說《一個人的戰(zhàn)爭》(林白)，從海男的《我的情人們》到那幾乎一夜之間出現(xiàn)的自傳或準自傳的女性主義文學作品，都不難看到這種“軀體寫作”的悖論。雖大膽地揭露了女性的生命欲望，寫出了女性作為個體生命的獨特體驗，這些隱秘的欲望在以往的男權社會中也不可能由她們自己來袒露的。但是，這種“身體敘事”實際上游走在懸崖邊，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摔得粉身碎骨，以致又走向它自己的對立面。用作家陳染的話來說，她的道路是“一條繩索”。它不儀“是一條布滿荊棘的、著了火的繩索，也是懸垂、橫亙于大地和天堂之間的一條無望的繩索”。

這種以自我的身體為代價的女性解放，事實上，很難對男權政治產生持久沖擊，而即使有的文學作品確實產生過很大的影響，那也只是暫時的，是大眾對新事物的新奇感使然。而人對一種事物的新奇感不可能持續(xù)太長時間，這是人類的通性。更何況，女性作家/詩人這種對自我軀體的“顧影自憐”以及對性的展露，實際上不僅刺激了男性的欲望，而且在某種程度上也滿足了男性的“窺陰癖”。當女性主義所反對和批判的戲劇性的成為自己的結果，無疑是對女性主義自身的極大反諷。而這當中又有多少女性為這軀體的執(zhí)著而造成自我的禁閉和囚禁?這禁閉和兇禁是否又具有某種逃避的意味?答案當然是不言而喻的，女性的道路也在這種既具反抗性又具逃避性的自我禁閉和囚禁中越走越窄。這不能不說是現(xiàn)代女性的尷尬和困境，而怎樣脫離和跨越這種尷尬的境地需要每一個女人和男人(男人當然不能擺脫這種責任和義務，因為只有男女人和諧了，男人才叫真正的活得好)的通力合作、共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