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老精靈,和小精靈住在山上的一個果園里。
老精靈每天都要派小精靈幫人修理靈魂。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小精靈抓過來一條星光繩,“啪”地一下就將一頭扔到月亮的彎鉤上,然后順著繩子“噌噌噌”地爬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再大睜著一雙千里眼四處張望,看哪家的人睡得不安穩,他就蕩起星光繩,“嗖”地一下準確地落到那家的煙囪里,鉆進了屋,再爬進人的靈魂深處開始他的工作。
小精靈不太愿意修理大人的靈魂,他覺得那里就好像是個大倉庫,里邊又臟又亂。他喜歡修理小孩子的靈魂,那里干干凈凈、清清楚楚,沒一會兒就能完成工作。然后,小精靈會在里邊坐一會兒,喝杯茶,休息好了,再抓起星光繩,蕩到另一家。
在小精靈的眼里,靈魂就是一條一條弦兒,其中最重要的兩條是快樂弦兒和痛苦弦兒。快樂弦兒掌管著愛、憐憫和羞恥,痛苦弦兒掌管著恨、憤怒和嫉妒。
小精靈每天的工作就是拿著細砂紙把痛苦的弦兒“嚓嚓嚓”地盡量磨細,這樣,痛苦就會少一些;對于快樂弦兒,小精靈則小心翼翼地打理它們,拿了棉簽蘸上蓖麻油擦了又擦,直到油光瓦亮為止。做完了這些,小精靈就會借用靈魂的弦兒輕輕地彈上一曲,這個時候,孩子們就會做一個快樂無比的夢,比如得到了最想要的生日禮物,解開了一道最難的數學題,消除了和好朋友的誤會…一直彈到孩子們在夢里發出了笑聲,小精靈才悄悄地離去。
可是,不是所有的工作都這樣簡單。
有的孩子快樂的弦兒斷了,小精靈就會看見他們身上著了各種顏色的火。紅色的,那是憤怒的火;綠色的,那是嫉妒的火:藍色的,那是悲傷的火……孩子的脾氣會變得很差很差——老師不對,家長不對,同學不對,路人不對,就連小狗小貓也不對……總之,看什么都不順眼,而且還陷入了痛苦之中。這個時候,小精靈會拿出燒得通紅通紅的小烙鐵,“刺啦刺啦”地把那根弦兒給焊上。之后,小孩子就又恢復快樂了。
有的孩子是痛苦的弦兒斷了。可能很多人都愿意它們斷掉,其實,這并沒有好處。斷了這根弦兒的人見誰愛誰,見了騙子都要愛,對誰都會說:“我愛你啊,我愛你!我愛你啊,我愛你……”他的歡喜念頭就像是雨天湖里缺氧的魚,不斷地冒出頭來,高興得能把人累死……這個時候,把這根痛苦的弦兒給焊上,小孩子就知道什么時候該快樂,什么時候該痛苦了。
小精靈最打怵的就是去孤兒院,因為那里的小孩子快樂的弦兒越來越細,痛苦的弦兒越來越粗。小精靈每次去修理,都得格外小心,否則,一不小心就會碰斷那根細細的快樂弦兒,即便是重新接上還是會結一個小疙瘩。如果斷的次數多了,這根弦上就全是小疙瘩,小孩子對快樂就不敏感了,痛苦就更占上風了。
小精靈在這里見到了一個靈魂特別奇怪的男孩兒,他既沒有快樂弦兒,也沒有痛苦弦兒,他就像一根兒木頭一樣,不知道愛也不知道恨,不知道笑也不知道哭……所以,大家都叫他“木頭人”。這可愁壞了小精靈,上哪去給他找這些弦兒呢?偷了別的孩子的弦兒給他安上,那別的孩子不也就殘缺了嗎?小精靈不得不抱著腦袋成天在那兒琢磨。
一天,小精靈看見一只鳥兒在樹上睡覺,就悄悄地爬進它的靈魂里,拿出小鉗子,一咬牙,把它的快樂弦兒給擰了下來。小鳥絲毫也沒察覺,只不過做了一個非常可怕的噩夢。小精靈覺得對不起它,就抱著它讓它睡得安穩些。然后,他就把這根弦兒給“木頭人”安上了。讓小精靈感到意外的是,“木頭人”從此成天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就像鳥兒得了一小堆兒谷子似的,晚上也不消停。小朋友都煩死他了。
“不能因為自己快樂而讓別人痛苦不是?”小精靈一狠心,就掐斷了那根弦兒,又安回小鳥的靈魂里了。
小精靈看見樹林里有一只狐貍在睡覺,就悄悄潛入它的靈魂……這次,“木頭人”更奇怪了,他天天賊眉鼠眼、偷東摸西,偷得孤兒院怨聲載道、雞犬不寧。小精靈沒辦法,只好再次掐斷那根弦兒,還給了狐貍。
小精靈覺得豬與人的親緣關系比較近,就把豬的弦兒給“木頭人”安上了。誰知道,“木頭人”從此整天地吃,吃完就睡,睡醒了再吃……小精靈又把狗、貓、雞、鵝、鴨等動物都試了,可沒有一個合適的。
小精靈沒辦法了,可是,他就是覺得那男孩實在是可憐。
老精靈對小精靈沒能完成工作很是惱火,小精靈也很生氣,“你去看看吧,看你有那本事沒有?”
“我老了,爬不動了,我像你那年齡時,不是吹……”老精靈又開始講他的光榮歷史。
老精靈的脾氣越來越壞,成天哭喪著臉,沒有晴天的時候。在老精靈“呼呼”睡著時,小精靈輕輕撥開他靈魂的門閂,“哧溜”一下就溜了進去。老精靈在說夢話,等他睡熟后,小精靈咬著牙把他的痛苦弦兒給掐了下來。老精靈的夢變得花花綠綠,五彩繽紛,他哈哈笑著,把小精靈嚇得好久都不敢出來。
終于,老精靈不笑了,那鼾聲震得床都蹦高兒。
小精靈本想扔掉這根弦兒,可想起那個“木頭人”,心想不如給他吧,起碼會恨會哭了不是?這么想著,小精靈就把這根弦兒給“木頭人”安上了。
“木頭人”只有這么一根痛苦的弦兒,他的腦海里便充滿了嫉妒、憤怒和仇恨,成了“憤怒的人”,那可是老精靈積攢了幾百年的呀!沒有辦法,老師和同學們只得把“木頭人”關起來。
小精靈知道這個后果,他想,馬上就會找到快樂弦兒的……
老精靈可變了樣兒,他真成了三歲頑童,成天在院子里翻跟頭,要不就去逮蛐蛐、捉螞蚱、搞惡作劇……見了誰都喊,“你真好啊,你真好!你真好啊,你真好……”
小精靈更愁了,把兩個人弄成這樣兒他可不喜歡。他想,老精靈鬧就鬧吧,至少他還快樂不是?可那小男孩還在“監獄”里呢!
“憤怒的人”的痛苦得不到發泄,就拿自個兒腦袋撞墻,咬破自己的手指,抓爛自己的皮膚……小精靈看不下去了,就偷偷地把他領回家。
老精靈見了“憤怒的人”,興奮得手舞足蹈,成天跟在“木頭人”的后頭喊,“我愛你啊,我愛你……”可“憤怒的人”總拿白眼啾他,用嘴噓他,虎著臉兒嚇他,喋喋不休地說他這也不是,那也不是,有時還會把老精靈藏在靈魂深處的武功拿出來,對老精靈一頓拳打腳踢,常常把老精靈打得鼻青臉腫……可老精靈既不還手,也不知道生氣,因為他的靈魂里只剩下快樂了。
“憤怒的人”也找小精靈撒氣,小精靈不理他。實在沒有出氣的對象,“憤怒的人”就會摘下許多蘋果來到山頂上,咬牙切齒地對著山谷里的鳥群扔。老精靈會趴在他的身邊,用手指堵住耳朵,撮起嘴唇打一個長長的響亮的口哨,等那一群鳥兒飛起,他就會快樂地跳起來,高喊一聲:“轟——”
“憤怒的人”一點也不覺得有趣,反而狠狠地盯著老精靈,竟然把他推下了山谷。小精靈忍無可忍,就拿了鉗子去掐“木頭人”那根痛苦的弦兒,可讓小精靈驚奇的是,那根弦無論如何也掐不斷了!
小精靈必須為“木頭人”找一根快樂的弦了。
小精靈抓起一條空中飄著的風帶,“嗖”地一下就蕩進了深山,他想到那里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適的弦兒。
一天夜里,他看見一只打瞌睡的猴子,覺得猴子和人親緣關系更近,就掐了它的弦兒拿回了家,把快樂的弦兒給了“憤怒的人”,痛苦的弦兒給了老精靈。
開始幾天,這兩個人還安安靜靜,恢復得不錯,可不久,他們就猴性大發——“憤怒的人”高興起來就在果園的樹上亂竄,動不動就摔斷了胳膊摔斷了腿兒;不管別人愿不愿意,他摁倒小精靈或是老精靈就捉虱子,也不管有沒有……老精靈一悲痛起來,就會發出長長的哀鳴,弄得附近的村莊都不得安寧;他還結合自己的武功練了一套猴拳,常常把小精靈和“憤怒的人”打得連滾帶爬,躲都躲不及……
一天凌晨,當小精靈做完工作正蕩在半空時,忽然看見果園里燃起了大火。他趕忙蕩回家,看見他們的房子正在熊熊燃燒,原來是老精靈和“憤怒的人”猴里猴氣地做飯,把房子給點著了。
小精靈悲憤地坐在山坡上哭泣……
當太陽的仆人點亮了火把,天邊一片火紅的時候,小精靈下了決心——把自己快樂的弦兒給“憤怒的人”,痛苦的弦兒給老精靈!
自此,“憤怒的人”和老精靈都恢復正常了,小精靈卻變成了“木頭精靈”,他需要再修煉一百年才會把弦兒長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