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故事。其實也算不得是一個故事,就是一群小屁孩兒一年里發生的一些事,有些碎,有些破,有快樂,也有傷感。
這一天早上,天蔚的手上居然破天荒地沒有抱著可樂,而是拿著一張全新的、粉色的、一抖起來“刷拉刷拉”響的一百元大鈔!
這錢是天蔚用來訂雜志的。
天蔚把鈔票弄得刷拉刷拉響,還湊到鼻子上聞一聞,又遞給咚嗆,咚嗆也聞一聞,再聞一聞,“我跟你說天蔚,其實錢不臭呀!可是我媽媽總是說錢有銅臭味,銅臭味是什么樣的臭味呢?”
“我告訴你說,咚嗆,”天蔚很神秘地說:“其實這些都是大人用來騙小孩兒的,我媽就老是說,魚籽吃了會不認字,我偷吃了好多,可是怎么樣?照樣認識好多字!大人就是喜歡騙小孩兒,他們說錢是臭的,其實是不想給我們錢!”
咚嗆說:“天蔚,我們的經濟,困難啊!”
天蔚本來想一到學校就把錢交給負責訂雜志的天娜的,可是,他實在是對這張紅票子依依不舍,想再多看兩眼,就打算過了第二節課再交。
第二節課一下課,咚嗆和天蔚一起上廁所,天蔚在廁所里又掏出紅票子深情地撫摸著,站起來拎褲子的時候,悲慘的事情發生了——紅票子從他的手指間滑落,輕飄飄地打了個旋兒,慢慢地慢慢地落在了茅坑里,粘在了一堆可怕的黃褐色的物體上!
可憐的小天蔚,只覺得后腦勺“刷”地一涼,臉上所有的表情像被凍住了似的,過了好半天,黃豆大的淚珠子“吧嗒吧嗒”地落下來。
咚嗆看著好朋友——褲子還沒系好,掛在腰上,支棱著兩條胳膊,無聲地痛哭,覺得天蔚真是可憐啊!這么想著,咚嗆的手腳就先于大腦開始行動了。
他勇敢地跳下去,從茅坑里,把那張紅票子撿——了——起——來!
天蔚的嘴巴驚得張成一個圓圓的O型,眼淚刷地全部嚇回了眼眶。
咚嗆把撿起來的鈔票拿到水龍頭底下去沖洗。
在一旁看了全過程的杜威廉在同樣的震驚過后,爆發出一聲長長的叫聲,像一個火車頭一樣地沖出了廁所。
“有人從屎巴巴上撿錢啦!”
不過五分鐘,這條驚人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班級!
杜威廉又跑到天娜的面前,說:“許天娜許天娜,你真的收了那張錢啦?真的收啦?”
天娜說:“收啦!”
朱丹妮湊到咚嗆面前,美麗的小臉上滿是疑慮與關切:“咚嗆,你真的從茅坑里撿錢啦?可怕啊,某人想錢想瘋啦l屎巴巴上的錢都要撿哦!”
咚嗆懵了。
這時候,教室里響起天娜清亮的聲音:“這么多錢掉了,不撿,你們說該怎么辦?”
“嗯,嗯嗯……”大家安靜了片刻,好像這也是個問題呀。
丹妮說:“其實我覺得咚嗆真的很有風度的,為了幫朋友什么事都肯做!像郭大俠那樣!”
聽見小美女發話了,李聰覺得有必要進行一點補充:“那叫為朋友兩肋插刀。”
這可真是一個很俠義的鐵骨錚錚的好詞兒,就像一顆花生粒兒咬在牙齒間,脆生生地響。
于是齊咚嗆在班上成了一個透著幾分奇怪的英雄人物,很義氣,為朋友居然在屎巴巴上撿錢!
用手撿!
但是咚嗆最近真的面臨著巨大的經濟問題。
自從他下狠心買了一副五塊六毛錢的網王撲克牌,又買了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兒之后,咚嗆的口袋里只剩下兩個鋼镚兒了。可是這個月才過去一個星期!剩下來的三個星期要怎么辦呢?
唯一的辦法,咚嗆想,就只剩下自己想辦法打工掙錢了。
正巧,那天杜威廉在科學課上犯了錯誤,科學老師罰他寫五百個字的檢查,放學后上交。威廉犯了難,抓耳撓腮,急得額頭上熱汗滾滾。
咚嗆忽然靈機一動,從草稿本上撕下一張紙,想了一想,寫出了一張小廣告:
代人寫檢查!質量可靠,保證字數,速度快態度好,并有各種類型可供挑選。有要寫檢查的,請打電話:××××××××。
咚嗆為自己的小小靈感歡欣鼓舞。本來嘛,寫作文對自己來說都不是一件什么難事,何況小小的檢查!要什么風格都有——痛心疾首式、痛不欲生式、自我貶低式、語無倫次式……總之是應有盡有啊!
于是咚嗆又畫了幾張這樣的小廣告,準備回頭先發給威廉一張,然后再發給班上那幾個總是被老師罰寫檢查的同學。每份檢查也不能多收錢,不然就太貪心了,就收兩毛好了。如果字數要求得比較多……可考慮加上一毛錢。
還沒等咚嗆把自己的小廣告發出去,接下來的一節班會課上,華老師給大家講了一下其他班級的一些不正之風。
華老師說,現在我們四年級有些班,有同學把自己的作業賣給別人抄,外語作業抄一次五角錢,語文作業抄一次一塊錢,數學作業最貴,抄一次要兩塊錢!
咚嗆嚇得趕緊偷偷地把手伸到抽屜里,將他寫好的那幾張小廣告撕得粉粉碎。
咚嗆的第一個掙錢計劃便不了了之。
放學后,因為口渴也因為嘴饞,咚嗆買了一瓶康師傅果汁。至此齊咚嗆同學成了一個徹底的無產者。
這天晚上,齊咚嗆看了一集《成長的煩惱》,他有了新的掙錢想法。
爸爸習慣在晚上吸塵,咚嗆說:“爸爸,我幫你吸塵好不好?”
爸爸很高興:“好啊!”
咚嗆的后半句話就只在喉嚨口打轉,怎么也說不出來。
是啊,替這樣溫和的、善良的、體貼的維尼熊一樣的爸爸做一些事,他怎么能夠張口閉口都是錢呢?
咚嗆仔細地吸完了塵,把電線卷好,去衛生間洗澡。
洗完澡,咚嗆像往常一樣替媽媽放好洗澡水,倒上一些浴鹽。
媽媽喜歡最后一個洗澡,因為可以泡上好長時間。她的身上總是散發著新鮮牛奶一樣的香味,雖然有時候有點兇巴巴,有點彪悍,可是咚嗆還是很愛她。一個人怎么可以賺自己所愛的人的錢呢?
第二天上學的時候,天蔚忘記帶記事本了,咚嗆就把自己包里一本新的筆記本送給了他,記事本華老師每天都要檢查的。
天蔚說:“咚嗆,謝謝你哦!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咚嗆想,這可是天蔚呀,是從小和我一起長大的最好的朋友,也是一個怎么也不可以在他身上賺錢的人。
還有丹妮、小表姐喬韻芝、小舅舅、表叔、綠綠叔叔、大表哥,很多很多人,都是該放在心口慢慢愛著的人,無論如何也不該在他們身上賺錢的。
甚至李聰、杜威廉,他們的錢也是不能賺的。
綠綠叔叔告訴過咚嗆,全國那么多小學生,只有你班上的這些人可以坐在同一間教室甚至同一張課桌前學習,這叫什么?
緣份啊!
在尋找發財之路的過程中,咚嗆驚訝地發現,他其實還是挺富有的。
“看不見的財富也是財富啊!”咚嗆這樣想著,他的掙錢道路也變得十分曲折起來,他認定自己是一個不適合做商人的人。
上廁所的時候,咚嗆低頭認真地朝茅坑里看了看。
假如這個時候里面有一張百元鈔票,撿不撿呢?
撿還是不撿,這是個問題!
忽然,咚嗆想起,即使茅坑里真的有錢,撿了也該上交給老師呀-
晚上,小舅舅到咚嗆家吃飯,吃完飯,咚嗆看見小舅舅在捶腿活動腰,就問:“小舅舅,你排練辛苦吧?我替你捶捶好不好?我不要錢的!”
小舅舅看了看咚嗆,大大咧咧地在沙發上躺下來:“來吧!替我好好地捶!”
咚嗆于是就替小舅舅捶著,小舅舅像撫摸一只小狗那樣摸著咚嗆的頭。
捶了一會兒,小舅舅看看咚嗆爸媽都不在,突然從口袋里掏出一張二十塊的票子來:“喂,齊咚嗆,你最近經濟困難吧?給,拿去用吧!”
咚嗆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不用不用,媽媽會打扁我的!”
小舅舅笑道:“你不用怕她,等會兒我跟她說。這位女同志什么都好,就是有一點暴力!”
咚嗆有小舅舅做后盾,放下了心,接過錢來,放進空了好多天的褲袋里。
晚上睡下后,咚嗆還把錢掏出來,湊在鼻子上聞了一聞,真的,一點也不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