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號(下)

“我”繼續著“暗號”之旅，老邱幾乎上了我的當，快被我套出真話來了。現在“我”幾乎確定，老邱就是那位要和我接頭的、爸爸的老同學。現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讓“我”提前拆穿這個真相吧!

周圍的人群頓時熱鬧起來，許多人把臉正對著我，像在照鏡子，指著自己的鼻子“唉，幫我看看。”

那位“嘰嘰嘰嘰”猛地撩開被單，趿上鞋，坐到我面前:“小同學，幫我看看吧!”那天真而虔誠的樣子讓你根本想不到剛才我們坐在她床邊那一幕。

我心里明白，我什么招數也沒有了。我的面前擺著兩條路:一條是老老實實地承認自己什么也不會，老邱的事純粹是我詐出來的;另一條路就是胡謅八扯，扯到什么結果由它去。本來就是開玩笑嘛!

于是一句話脫口而出:“其實我什么也不會看，鬧著玩的……”

萬萬沒想到，我的這句話卻引起截然相反的效果。大家認為我藏而不露，虛懷若谷。

“嘰嘰嘰嘰”首先表達了大家的這一情緒。她近乎可憐地說:“小同學，你生我的氣了吧?剛才我實在是太累了，想睡一會兒……對不起啊!”

我轉眼看看老邱，希望他能幫我解圍，因為這是他的責任——應該照顧我。

老邱卻說:“小夏，你就給她說幾句吧!”

我已經給推到絕路上了。沒想到“小笑眼”看到有機可乘，急忙拿起“嘰嘰嘰嘰”的右手說:“來!我給你看看!”

“嘰嘰嘰嘰”不甘心:“還是先讓這個小同學給看看吧!”

我指著“小笑眼”說:“先讓他給你看看吧l如果不對，我會說話的……”

“小笑眼”瞪了我一眼:“喲，你可夠狂的!”

我故意逗他:“別客氣!別客氣!”

“小笑眼”受不了這樣的嘲弄:“我不看了!我不看了，讓這小東西給你看吧!”

“嘰嘰嘰嘰”又把手伸向我，像在跟我要飯吃。

我有些不明白了——都說小孩子好唬，這些大人們怎么比小孩還好唬呢?

我說:“你這個人表面上很厲害，但心里還是很善良的……”

“嘰嘰嘰嘰”連連點頭。

我又說:“雖然你現在有些不順心的事，但沒有翻不過的山，過不去的河。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只要你真誠地對待別人，你也會得到別人的友誼……”我把爸爸平時囑咐我的話，原封不動地照搬過來。

“嘰嘰嘰嘰”又連連點頭。

我沒有了話。“嘰嘰嘰嘰”追問道:“還有呢?”

“就這些!沒了!”

“你再給說點兒……”她懇求道。周圍的人也說:“再說具體點吧!”

面對這些真誠的目光，我更是手足無措。再說什么呢?說“你好”“謝謝”“對不起”……又都不合適!忽然，我曾經記下的一些格言忽地從我腦海里冒出來，我急忙挑了一條，好像是哪位作家說的:“人世間，比青春再寶貴的東西實在沒有，然而青春也最容易消失。”

“嘰嘰嘰嘰”眼里閃著晶亮的光芒:“繼續!”

“人生最美好的，就是在你停止生命時，還可以用你所創造的一切為人們造福……”

“嘰嘰嘰嘰”問:“你是說我將來的事業一定能取得很大成功，在我死后還能為人們造福，是嗎?”

我點點頭，笑而不答。

老邱在一旁微笑著看著我。

“小笑眼”忍不住了，說“這叫什么看相呀I這不是賀年卡上的詞嗎?純粹瞎掰!”

周圍的人也有點興致索然，“女教師”則公開打起了哈欠。我又不明白了，為什么大人對那些玄而又玄、胡謅八扯的東西感興趣?對美好的祝愿和真理又這樣的冷漠?

第四章

我靈機一動，心想你們既然對實話不感興趣，我就給你們扯個謊吧。

我說:“我會催眠術!”

“小笑眼”瞥了我一眼:“牛皮不是吹的，泰山不是堆的。你要真會，就給我們當場表演表演。”

我指了指靠窗坐的“年輕的煙鬼”:“我用這位叔叔來做實驗!”說實在的，那一刻，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會選中他，只是覺得惟獨他沒有要考考我的愿望，只有他是這個談話世界之外的人。

我走到“年輕的煙鬼”跟前，在大家正忙著讓座的時候，我對著他的耳朵悄悄說:“其實我什么也不會，你和我配合，唬唬他們……”

“年輕的煙鬼”眼睛一亮，什么也沒說。我知道我成功了一半，心里十分激動。

我大聲說:“叔叔，請您站起來!”

“年輕的煙鬼”站到車廂當中。

我煞有介事地將手放到離他頭頂大約十厘米處，一邊慢悠悠地擺動雙手，一邊念念有詞:“在這旅途非常疲勞的時刻，你累了……在這隆隆作響的火車里，你困了……你想睡覺了……”我的手在他的頭頂已經擺動了兩圈，但他的眼睛仍然睜著。我心里有點著急，繼續說“現在，你就在那寧靜的房間里，就在你媽媽的身邊……你困了……你想睡覺……”

“年輕的煙鬼”真是位好演員!他的目光變得呆滯起來，身體也開始微微搖晃。當我的手在他頭頂轉過第五圈的時候，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身體搖晃的幅度也加大起來。

我的手又在他的眼前畫圈:“睡吧!睡吧!你在旅途上已經十分辛苦，你太累了，現在需要休息……睡吧!”

周圍安靜極了，所有的人都瞪著驚訝的眼睛。我向大家宣布說:“他已經進入了催眠狀態，但和我們普通的睡眠不一樣，他腦子里的許多細胞仍然活躍著，可以回答問題……但醒后對這件事卻全無知覺。”我因為經常看《奧秘》雜志，所以對催眠術的知識知道一些。

“問問他是干什么的。”那位“小笑眼”急急地說。

我問:“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年輕的煙鬼”用沒有語氣的聲音喃喃地說:“我沒有工作……”

“嘰嘰嘰嘰”問:“你住在什么地方?”

“年輕的煙鬼”沒有回答。我問“你住在什么地方?”

“四海為家……”

“女教師”說:“你問問他，他是什么學歷?”

我重復了一下“女教師”的問題，“年輕的煙鬼”回答道:“我初中畢業，但我……我希望能從小學重新上起……”

我怕他站著表演太累，于是拉著他走向臥鋪邊，讓他躺下。剛一躺下，他就輕輕地打起呼嚕來。他表演得太逼真了，比車廂里所有的人都有幽默感。我趁機說:“他已經睡熟了，不能再回答問題了。”

周圍的人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一齊將目光轉向我。

老邱問我“真的假的?”

我說:“您自己看嘛，我根本不認識他……”

“小笑眼”說:“真神了!想不到，你這么小居然有這一手!”

周圍的人嘴唇嘖嘖作響。

我猛然想起了我的那位“舍生忘死”的合作者，我不能讓他一直躺在那里裝睡啊!我急忙走到他的身邊，輕聲說:“清晨已經來臨，太陽已經照耀……你該醒來了，睜開眼睛吧……”

“年輕的煙鬼”慢慢睜開眼睛，愣了一下說:“喲!我怎么睡在這兒啦……”

“嘰嘰嘰嘰”說:“剛才跟你說話你知道嗎?”

“年輕的煙鬼”搖搖頭:“我說夢話了嗎?”那表情格外逼真!

我的“本領”不但震驚了我們這個“格子”里的旅客，而且立刻傳布到整個車廂。吃飯的時候，不斷有其他“格子”里的旅客求我來給他們算命。于是，以“小笑眼”為首的大家一齊給我擋駕，說我太累了，而且正在吃飯，希望不要打攪之類。看得出，他們已經把我當成了這個“格子”里的“集體財產”，并為有這樣一個我而感到自豪。

第五章

我迷迷糊糊地被人推醒了。轉頭一看，只見老邱正爬在“樹”的中間說:“小夏，再見，我要下車了。”

我猛地爬起來，腦袋碰到了車項。我顧不上疼，急忙問，“什么再見……青島到了嗎?”

老邱說:“青島沒有到，這是濟南，我們要在濟南站下車。”

我愣了，迷迷瞪瞪爬下來，穿上鞋，只見老邱已經收拾妥當，手里提著個箱子。

好像很晚了，車廂里的燈全都熄了，其他人都已經睡著了，只有“年輕的煙鬼”坐在我白天坐過的位置上。

我急了，說:“您不是要到青島嗎?”

老邱說:“我什么時候說我要到青島了?”

我心中一動，急忙問:“請問，有老鼠牌鉛筆嗎?”

老邱一愣，用手摸著我的腦袋說:“你說什么呢?還沒睡醒吧?”

我說:“我醒了，我說的是暗號!”

老邱笑了:“什么暗號，我不知道…”

“您不是我爸爸派來照顧我的嗎?”

老邱愣了:“孩子，你真醒了嗎?”說著，他拉著我走到車廂與車廂的連接處，那里的燈依然亮著。老邱點著了一支煙繼續對我說:“小夏，我原來不想叫醒你的，但我非常喜歡你，你很聰明，也很善良。我想，我要能有你這樣一個孩子就好了……所以，我要叫醒你，告訴你有一個像我這樣的人是多么喜歡你……你要珍惜自己，聽懂了嗎?”

我點點頭。

“剛才你說什么?”老邱問。

“您不是我爸爸派來照顧我的嗎?”

老邱搖搖頭:“不是!我根本不認識你爸爸!”

“那下午我說您這次旅途要照看一個比您年輕許多的人，您為什么承認了呢?”

“是的，因為我要照看我的兒子……”老邱拉住我的手說。

“您的兒子?”

“是的!我的兒子……”老邱向車廂里指了指，“你還給他做了催眠術…他剛從監獄里放出來，我要帶他回老家……”

我驚呆了!我怎么也想不到“年輕的煙鬼”會是老邱的兒子，而且居然是從監獄里放出來的。我喃喃地說:“邱叔叔，對不起，我要是知道這件事，是不會說那些話的。”

“不不，我要感謝你啊!我的兒子認為這個世界早已把他遺忘了，這個車廂里的人也把他遺忘了，可是你做催眠術的時候卻偏偏找到他。你不知道，我當時是多么地感激你……將來等你當了父親，你就會明白的。”老邱說。

“邱叔叔，我的催眠術是假的…

”

“我知道，可我把它當成是真的。當我的兒子開始和你配合的一瞬間，我非常激動，這說明他又燃起了對生活的希望。當他在‘夢’中說他想重新上學的時候，我的眼睛都濕了……”

濟南車站到了。“年輕的煙鬼”從車廂里走了出來，沒有說話，只輕輕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便走下了車。老邱握住我的手:“替我向你爸爸問好!他有個好兒子啊!”

老邱對我像對大人一樣的信任，使我自己也覺得莊重起來。我想安慰他，但不知道該說什么。

望著老邱和他兒子消失在昏黃的燈光里，我心里驟然又多了一種滋味……我忽然有一種愿望下車的時候，沒有人接我，讓我自己在這世界上走走，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