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花園里面拔草。七月的某個日子,南中國的天空,烈日濃艷,草長蠅飛,此“草長蠅飛”非彼“草長鶯飛”。
“這個季節太多蚊仔”,在一棵無花果的陰霾中,我的妯娌笑著說。和她一樣,她的兒子也很喜歡笑。大笑起來時,眉目飛揚,整個人清亮、燦爛。“媽咪呀,好多蝸牛!好靚啊!”一只花殼的蝸牛爬過來,挑釁地抬起頭,伸出兩個軟軟的犄角,疑是打呵欠般的欠了欠身體。動物是有靈性的,一聽見人夸它美,便很得意,一個勁地往前躥,充滿著搭訕的靈活勁。
“再動,再動我就把你吃掉”。我的小侄子,用一種清脆的童音說,越聽越像“旺仔”牛奶廣告里面的臺灣腔調。
但是,“吃”這個關鍵詞,令我的頭腦中靈光一現,真的能吃嗎?一瞬間,我回憶起“陶然居”的“麻辣田螺”,這讓我口舌生津,于是,我試探性地問,“怎么吃呢?”言下之意,這邊沒有太多美味的調料,諸如花椒、紅椒、辣椒、泡椒什么的都沒有。
“煲湯吃”。我的妯娌回答得十分簡潔。我笑起來了,我早該知道是煲著吃的。雖然這里不是異鄉,但畢竟不是我土生土長的環境。老火靚湯、木瓜甜水,如同我們的麻辣火鍋、古鎮雞雜一樣的歷史悠久。
想起一個笑話:如果外星人攻打地球,絕不會去攻打廣東,因為廣東人見啥吃啥。至于怎么吃,當然是煲湯煲著吃啦。和他們一樣,我也喜歡吃,但是有幾個禁忌。
其一,魚腸未剪開腸衣不吃;
其二,動物未蛻盡毛發不吃;
其三,軟體動物近乎恐怖不吃;
說來說去,這樣的標準略等于什么都吃,算算,和廣東人的食尚有點接近。
進而追憶起一年之前,我們驅車到佛山鄉下的一個農家樂,整桌子菜十分豐盛,湯啊,水啊,紅燴的菜啊,都是一堆叫不出名字的肉。看著他們興高采烈地吃著,笑著,談論著,也就打消了詢問菜肴肉質來源的想法。磨磨挨挨過了兩個時辰,等到結賬之際,我聽見家人說了一句:“今天的田鼠味道真美”。我抬著眼望過去,茂盛的無花果叢林,每棵樹與樹之間,都拉上一根繩子,繩子上懸掛著一排排的田鼠,風干的,烘干的,鹽漬的,醬油泡的…
一陣恐怖的勁頭從心底壓迫過來,滾滾如潮涌。田鼠我不是第一次吃,但吃這么多,還是第一次。我對田鼠一直耿耿于懷是有原因的,這還是十歲那年在外婆家落下的后遺癥。
外婆的糧倉里鉆進了幾只肥美的田鼠,因為食物充足,就樂不思返,久而久之成了倉鼠,倉庫大進糧的時候,不小心被壓死,被我四姨拾得,連同樹上打下來的麻雀,一股腦地給燉進了鍋里。
我吃的時候,她們還玩“你猜,你猜,你猜猜猜”的游戲,讓我判斷每一口肉,到底是老鼠呢,還是麻雀呢。從那以后,我就犯了田鼠的忌諱,每每想起他們,我都想起車禍現場,那些逃串的老鼠,來不及飛奔,被壓在輪胎下面,血肉橫飛。
這還真就是事實,就在我們從佛山農家樂驅車返回的當晚,夜色裊裊,光亮的車燈,掃過一片阡陌的田埂,幾只不要命的田鼠逃亡,就有一只葬身車下。緊接著,車中充滿了人們附和的陣陣驚嘆:“煲湯好美!”。于是,我禁不住惡作劇地發問,“廣東人有沒有什么不吃呢?”眾人七嘴八舌,“螞蟻不吃”,“蚯蚓不吃”。我聽見家人喃喃了一句,末了,還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仿佛是我在抬杠一樣的。
羅吳茱莉,住在廣東鄉下,偽裝小資,實則俗人,近日對“南蠻文化”呈發燒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