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姑娘:嘿,我在這里

曹姑娘是憑一張薄紙和我成為同事的。

來應聘的那天，個子小巧的她站在大家面前，清秀干凈如中學生。她把一張薄薄的紙遞給面試的老總，說:“我叫曹雯，曹操的曹，晴雯的雯?！彼樕系谋砬楹退慕榻B一樣，清楚明了。當時，一圈考官就都喜歡上了。她的簡歷，在成沓花花綠綠的簡歷中完全稱得上另類，就是一張A4紙，介紹自己的文字不到兩百字，簡約而俏皮，靈性盎然。

曹姑娘很用功。她白天趴在電腦前眼不眨身不挪，下班回了家還要忙到深夜，她發給我的郵件，多在零時以后。如此敬業的新兵苗子，度過試用期自然不成問題，可曹姑娘的目標卻不在這，簽勞動合同時，她私下里跟我說:“我要么不選擇，選擇了就要做到最好?！庇谑菢訕訝幭绕疵?。孰不知，這么一著急上火，就把自己累病了。

有一天，曹姑娘病得臉無人色，卻還死撐著不下“火線”，我不得不讓同事把她架到車上送她回家。別人累病了無非請個病假，曹姑娘卻不一樣，她要求休長假，還說:“我回家休整一下，想清楚問題出在哪兒，等明確自己能出色地完成工作了，再回來上班。”她原本可以因病請假照領工資的，這樣一來卻等于辭職，分文沒有不算，崗位還可能被人頂上。我善意地提醒她，她感激地一笑:“我知道，可拖泥帶水不是我的風格?！眿尚〉乃琅f不改初衷，拎著為工作而買的電腦和我揮手告別。

后來我才知道，這不是曹姑娘第一次發狠使蠻。

她讀初中時，父母的工資變成了白條，一家人只能靠變賣家具到鄉下度日。曹姑娘懂事，想以優異成績回報父母，可她雖然語文奇好，數學和英語卻一塌糊涂，于是，她下決心死嗑數學和英語。她每天晚上做題到十二點，第二天五點就起床背自己老大不喜歡的英語單詞。曹老爺子見此情景，直罵她“抽瘋”。想不到，她的成績突飛猛進，中考時居然以全校第一的成績考上了一所中專，曹老爺子大跌眼鏡。

我不知道休假回家那一段，曹姑娘是不是在家狠做“功課”了，反正，她再回到公司上班，已然換了一個人，工作業績噌噌地往上躥，令所有人大感意外。她的創意，她的制作的精細程度，每每令我等“老江湖”心中暗喜。幾位老總每次提及她剛來時一頁紙的單薄，更是禁不住為自己當初的慧眼識珠得意叫好。

除了領導的欣賞，曹姑娘還贏得了同事的喜愛，甚至成了他們心目中的“寶”。

曹姑娘是書蟲，古龍金庸的武俠小說流行的時候，什么《多情俠客無情劍》《射雕英雄傳》等等，她都從圖書館借了來，居然創下了一天看12本小說的紀錄;言情小說當道的時候，她們寢室里的臥談會內容每天都是她講的言情故事;參加工作后，她認識了一大幫愛書的朋友，很快又“移情”到美學、古詩詞和藝術類書籍了。

一路紙堆書熏，曹姑娘成了令人羨慕的“書女”。她自己報料說，除了辦公室和臥室，她呆得最久的地方就是書店。下雨的假日，她能在新華書店站著看一天書，甚至連飯也不吃。在那兒，她先是悶頭悶腦地看著翻著，出來的時候，卻總是忍不住買上一兩本。所以，她出嫁的時候，基本上就是一次書籍“大移民”。

有一天，她在書店門口碰上我抱著一摞書出來，便跟我開玩笑說:“看樣子你也是愛書人啊。不過，你先別買那么多，我準備寫一遺囑，我死后，所有的書先由喜歡書的朋友挑選一遍，剩下的捐送給圖書館，省得被人當破爛賣了。你要不要先報個名?”工作時一本正經的她這般玩笑逗樂，令我大感意外。

曹姑娘出身“名門”，生長在瓷都景德鎮。她愛畫畫，卻從來只畫蘭花，喜歡蘭花臨風舒展婀娜多姿的樣子。有一天，她在舊書店淘到一本《芥子園畫譜》，便自個對著畫譜琢磨。書中畫蘭花的歌訣極美:“二筆交鳳眼，三筆破鳳眼……”文辭優美的歌訣仿佛讓她身陷君子蘭的迷香中，不勝陶醉。

因為畫蘭花的緣故，她還結識了兩位老年畫友，看著他們畫畫，看著水墨在宣紙上氤氳散開，她的心思竟也潮潤洇濕起來。于是，她開始研究宣紙、毛筆，研究印章、印泥，在簡單的紅黑之間，熱愛哲學的她常常把自己安放在一片寂靜中，思考人生是如何滲透的，自己又該怎么樣留下痕跡。

曹姑娘愛干凈。她從來都是素面朝天，青春的臉上總是瓷樣的光潔，養眼得很。和她的素顏一樣干凈的，還有她的內心。她本是學醫的，卻因為見不得醫院里醫生拿紅包藥房吃回扣的臟污事，不忍看著病人痛楚的臉，便改行做了千辛萬苦的創意設計。

干凈的女子多心思單純喜好堅定，說到喜好，曹姑娘到底是年輕女子，免不了喜歡超女和型男的俗。她熱愛李宇春像什么似的，電腦桌面是春春，看到春春的海報兩眼放光，春春的演唱會就算到不了現場，她也要提前一個小時蹲在電視機前等著看直播。

有一天中午，幾個同事邊吃工作餐邊談論春春假捐款的事。曹姑娘在一旁馬上變了臉色，說:“你們閉嘴，春春不可能做這種事?！蔽覀冋f，網上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她神情更嚴肅:“不可能，肯定是網絡謠言?！蓖露贾浪抢钣畲旱闹覍嵎劢z“玉米”，便成心氣她:“說不定真有此事也難說，李宇春畢竟還只是一個小屁孩。”她沒聽完就來氣了:“春春要真有這事，我就和春春斷了;要是沒有，我就和你們斷了。”

然后，她飯也沒吃完，一個人先走了。等我們回到辦公室，她一句話不說，丟給我們每人一張打印紙，上面是關于春春假捐款是謠言的跟蹤報道。曹姑娘如此可愛，我們怎能由著她和我們斷交，便都涎著臉討好她，她的臉色這才多云轉睛。如此愛憎分明的人，她內心的干凈也就可想而知了。

曹姑娘是那種骨子里天馬行空、充滿自由和浪漫精神的性情女子。她參加工作以后又考了一次學。別人都以為是她的上進心使然，可她公開的秘密卻讓人哭笑不得。她說，我后來考取本科，是因為學校里有一排排大樟樹和一個大大的深綠色小湖，我想感受抱著一大摞沉甸甸的課本穿過林蔭小道，抬頭數烏黑的樟籽時的愜意。

其實，曹姑娘何止喜歡在樹蔭下抬頭望天?她騎車在大街上，也是目光游移心猿意馬，因此獲得“馬路殺手”的美譽。同事是這樣贊她的:“咱曹姑娘撞人可是要挑的，一般人不撞，專挑老弱病殘?！睅酌讓挼拇蠼?，哪怕只有一個老頭在走路，曹姑娘也能用蝸牛般的速度直直地撞上他老人家。誰讓她的眼睛老盯著別處呢。

據說曹姑娘之所以跳槽到我們公司，只是因為聽說我們公司有比她原公司多得多的假期，盡管工資不高。很多人對她“人往低處走”感到驚訝，她卻很篤定。

原因很簡單，曹姑娘腳丫子癢，老想著出去旅游。我們公司每個月都有一周的輪休，這一周里，出游的曹姑娘像極了學生。她自己工資不高，又不肯啃老，旅游資金從來都捉襟見肘。小小個子的她走在異地他鄉，包里有兩瓶自備水、幾個面包、一份地圖。就說奧運后那次游北京吧，在故宮高高的門檻前，她把地圖鋪下，快活地撕著面包往嘴里塞，看到有旅行團來了，便把沒吃完的面包往背包里一塞，蹭導游的解說去了……

靜水流深。曹姑娘不愿我再多講她的故事，最后，冒著被她敲頭的危險，我只多講一件:到單位才一年多，曹姑娘就因為創意出色業績不俗，晉升為公司的首席創意師。

作為旁觀者，每次看到她激情地生活和投入地工作時，我都會自然而然地想起來一個人:憶蓮·佩姬——一位被授予大英帝國女王勛章的音樂劇女神。初登臺時，她和曹姑娘一樣是19歲從中專學校畢業，一樣身材小巧，當她在舞臺上被人忽略的時候，她一直在心里喊著不變的一句話:“嘿，我在這里，請注意我!”40年后的今天，她被公認為“英國音樂劇第一夫人”。

在同事的眼里，曹姑娘就像是我們身邊的憶蓮·佩姬。不論是工作還是生活，大家似乎時刻都能聽到她在向周圍的人喊話:“嘿，我在這里?！边@種來自心靈深處的自信和明媚的聲音一直感染著我們，讓我們更加喜歡她，并相信她的未來會無比美好。

(編輯:周末zhoujingsky@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