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占春:愛之頌歌

愛是貧賤人們的財富，是無權者的最大權益，是失敗者的最終成就，愛是個人的全宇宙，是一個真實集體的夢想。愛是人類無限而又最為稀缺的資源，它解釋了個人與集體最終的謎，生產與消費之謎，生活與死亡之謎。愛是日常生活的神話，是他者的無害的神秘化，是從不貶低崇拜者的個人崇拜。愛是現實世界的沒有命名的宗教，隨著美好形象而常新的宗教，互為教主與信徒而不喪失其神圣性。愛是沒有迫害與流亡的信仰，沒有痛苦的犧牲與獻祭。愛是政治烏托邦的原型，一種完美的個人關系和權力的辯證法，是占有與從屬、支配與順從的辯證法，他們是對方的君主與奴隸。他們知道暴力與柔情的辯證法在他們身上。愛是政治經濟學的精髓，人在其中永久性地擺脫了貧賤，他們身邊的任何事物都是他們的財產，他們的一言一行，一個眼神一個愛撫都在生產出幸福、意義與生活的價值。相愛時他們是世界上最稀缺事物的偉大耗費者，愛是最經濟、最奢華的生產與消費，他們消費他們自身的一次性的生命。愛是最高的律法，再也用不到平等、正義與懲罰。愛使每個平凡的人成為獨一無二的詩人，圍繞他們的事物都是他們用以交談的話語與意義。愛是死亡的敵人與和解者，當愛在兩個人之間實現了完美的神話、宗教、政治、經濟、詩歌制度，他們愿意被死亡所磨滅，像神話一樣消失，以便后來的人們再次予以重建。

而后來的人們較為愚蠢，再也沒有能力如此愛，因此他們只得提出平等、自由、民主，只得提出發展經濟與物質生產，依賴消費維系他們的關系，維系更加微弱的生命的意義，并且，不得不困難與矛盾地完善法律的系統監控。然而，在人們所建立的一切理念與制度里，都留下了罪、貧賤、仇恨的痕跡。在增長的系統中，愛成為一個沒有功能的神話碎片。

愛是重新把一個人生命的脆弱性還給這個人。是一個人重新擁有自身的那些致命的缺陷，是一個人重新發現自身所擁有的一切缺點的回歸。愛是一個人重新發現自身的非完整性、依賴性與敏感的神經質性格。愛是一個人在所謂的成熟與獨立的生活進程中逐漸獲得的自主性與孤獨意識的突然放棄，他將再次變得需要深深地依賴于他人，需要他人的撫慰，就像需要和依賴空氣、水與睡眠。愛就是向他人徹底顯示自身的全部弱點以贏得他人的憐憫、呵護、注視與承諾。愛過度敏感地體驗一切沉默與言語的言外之意，常常過度闡釋對方的言行，愛是一個尋求符號與蹤跡的幸福或痛苦意義的人，一個在信仰與懷疑之間不停止索隱與考據的人。整個世界都處在戰栗中。愛是重新體悟時間意義的人，知道等待與期待的人。時間在每分每秒重新變成享樂或受苦的人。愛是把一切變成享受也能夠把一切變成無盡的受苦。愛是過于奢華的索求者，又把自己變成一個償還無盡債務的人。愛承認自主、自由、獨立只是一些次要的價值，愛是將奴隸的美德統一在一個無限接近于罪人與圣者的身上，然而依然甘愿是一個不自由的人，一個不能自主的人。一個離開他人就痛不欲生的孩子。愛意識到并樂于承認自身只是半個人。愛是心理上向不成熟狀態的成功退化。愛著自己的全部缺點，愛著自己的憂傷，愛著自己的不自由，又時常是一個專橫暴戾的小君主。能容納愛的人類制度也許還沒有誕生。

愛與人類社會的某些進步原則極不吻合:個體的自由、自主、獨立，或理性、主體性，以及個體性原則之上的等價交換所建構的生活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