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田長先生的山水畫師承的是傳統一路,傳統一路中的“四王”一徑。自“四王”遭到康有為等人的詬病,認為其“糟粕、枯筆如草,味同嚼蠟”后,似乎所有的人都對這一風格持以了懷疑態度,遮遮掩掩,捂捂蓋蓋,余先生則不然,臨摹研習,樂此不疲,從不避諱對它的喜好。點苔設色、結構布置之間,盡顯其畫風之跡簡意淡、雅正臻麗氣象,煙云飄渺、泉石洗蕩之間,足見其畫品之秀麗豐腴,清雋雅逸高蹈。傳統山水呈有他的性情感觸、器局行止,“四王”山水里有他的意興意氣、意味意趣。余先生耽溺古典,悠然忘返,皆在于古典的通脫幽雅、虔誠質樸,古典如宗教般慰藉著人的心靈,尤其在時下浮囂操切、猖急張狂的周遭里,古典還是一劑湯藥。
藝術哪里有新與舊之分,只有好與壞之別。有了這樣的理念,余先生在傳統功力的基礎上,融入了文人畫的氣韻,在細筆描繪的當間,添加了金石寫意的成分,因而畫幅之上有筆有墨,有骨有肉,疏密有度,燥溫成宜。以工致深入見長的宋元畫風,早已被清明之際的文人寫意格調所取代,被崇尚形式表現與抽象審美的意境所頂替,對此余先生頗不以為然,他依然信守著自己的觀念,在細筆山水的溝壑里暢漾排遣,樂行逸游。相隔一段后,發現其作品的畫路有所開豁,面貌有所變化,線條更加凝練古拙,用筆更加骨法硬朗,場景更加蒼厚質樸,氣勢更加率性而為,通透靈性之間添了幾分森嚴之勢,層層積墨之時藏了幾分樸野雄渾。雖說長筆短筆,軟硬兼施,滿幅的恣肆縱橫,一任的磅礴自然,且仍不失擘肌分理、巨細畢究的審慎風格,密密疏疏卻相就相讓,一氣呵成而繼之有續。其用心之深,遷居之高,由此可窺得一斑。
信守觀念的余先生并未一仍舊貫,固步自封,因而形成自己的思維定勢、程式體例,這樣的轉換看似驀然突兀,實則一撥俗漸變的過程,其內力首先源于對繪畫本身的理解。小心勾畫與大膽落筆,簡約布局與繁復墨色,僅僅是形式上的變化?黃賓虹曾言:“凡畫山,不必真似山,凡畫水,不必真似水,欲其察而可識,視而可見也。”繪畫乃余先生直舉胸臆、抒情達意最為得心應手的方式。佛家參禪有三重境界:參禪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禪有悟時,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禪中徹悟,看山仍然山,看水仍然是水。當下的余先生已達“有悟”境地,山非山,水非水,山水乃述寫人生的視角,景非景,畫非畫,景畫皆體悟世界的語匯。以書八畫者夥矣,但得其要領者卻不多,余先生則不同,文人的性情加之書法起家的背景,使之癡迷丹青后即能入席就位,擔當角色,且步步為營,進而出彩于此,再以筆墨形式認識古典,以書畫的角度表達情緒。余先生的書法甚是了得,有信本,有根底,運筆臨池,時有冥心妙悟,其尤善書擘窠大字,筆力雄樸而外溢高古,細骨豐肌能內藏剛毅,乃得于性、形于書之作。細致山水與寫意水墨,本就是表達方式的不同,同是黃鶴樓,崔顥的“黃鶴一去不復返,白云千載空悠悠”與李白的“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的心意如何相等:同是岳陽樓,滕子京的“氣蒸云夢澤,波撼岳陽樓”與范伸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情懷如何一樣。余先生曾畫梅,其梅不落范本舊窠,不染時習流弊,故下筆自然。幅幅相異,虬枝縱橫,大氣磅礴,借物寄懷言志,氣韻高逸朗潔。無論畫山水,還是畫花鳥,吐露皆心聲,抒寫皆幽思。
與古人將藝術功能歸結為“成教化,助人倫”不同,今人繪畫似乎已將閑散心情與淡泊超脫作為其主要的效驗。在主題繪畫的時代,繪畫儼然具有崇高的表現作用,當繪畫成為平民化生活的一部分時,繪畫的語言更為多樣,內含更為豐富,評判也更為多元。余先生的作品看似至人無情,卻有著至情之情,情逸何在,逸寸衷而成微忱;看似忘懷蜜意,卻有著至意之意,意匿何處,匿肺腑而顯局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