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傍晚,飯館前、街道邊,甚至只要有人的犄角旮旯里,燒烤攤支起來了,吃的喝的擺出來了。漸漸就聚上了人,在這樣的小攤上喝啤酒,比西裝革履地在大酒店里吃飯自在得多,小攤上才是生活。
忽然一聲:城管來啦!立即一片雞飛狗跳。腦海里,倏然掠過一千二百年前柳宗元描述的場景:“悍吏之來吾鄉,叫囂乎東西,隳突乎南北;嘩然而駭者,雖雞狗不得寧焉”——我驚詫于吾國傳統的強大,歷千年而不變!
城市中,我已經無數次目睹了這樣的場景。我也無數次地從媒體上知道,這是全中國的普遍現象,并引發了很多惡性事件——那么多不應該的死亡和暴力。
不想質疑城管是不是非法組織,不想探討城管的多項職能數百項權力是否為法律授予,只想從經濟管理層面問一句:小攤上的民生是不是就可忽略不計?
或許這是我最早的市場經濟啟蒙。我意識到,市場經濟符合人的本性,讓人們通過勞動改善自己的生存狀態;人的生存欲望是不可阻擋的,再暴烈的政府管制都不能消除這種本能。
首先就是門檻太高,審批太繁。在中國辦公司真是不容易。核名稱、開賬戶、驗資、辦執照、辦稅務登記,每個地方不跑幾越是辦不下來的。設置這一關口的目的是嚴把市場準入關,防止不良人士、無信公司進入經營領域——但這又違反了無罪推定原則,何況政府根本沒有能力事先知道哪個人、哪個公司沒有實力、不守城信。
政府負責企業注冊登記本是服務卻成了權力,工商居然成為中國政府最有權力的部門之一,這決不是市場經濟的福音,也是數以千萬計的民眾不去辦理工商執照而“非法”經營的直接原因。
其次是各種稅費成本太高。明面上的收費已經不合理,雖然不過都是幾十元錢的收費項目,但所謂“成本費”實際上都是暴利——真不明白政府機構為何在以服務為名的管制中還要與貧苦小民錙銖必較;也不明白,我們每年都有數以千億計的不當公款消費,我們的財政支出中,政府行政管理費用支出所占比重要遠高于發達國家,為何人家不收費、低收費而我們還高收費。
公司成立后的各種稅費就更不用說了,曾有國際研究說中國稅負痛苦指數全球第二。多年研究中,我曾多次聽過不同類型、不同規模、不同行業的企業家跟我說:如果照章納稅繳費,中國幾乎所有企業都要倒閉!以至于增值稅稅率17%,實際納稅僅8%左右,有領導還曾以此數據說事,似乎高稅率就是為了預留出偷稅漏稅的空間。
義烏小商品市場搞得那么紅火,但外地移植就難存活,用義烏工商局領導的話說,他們工商部門幾十人,七八萬工商戶,他們經費充裕不用去卡工商戶;很多地方工商人數不比義烏少,但就那么百八十家工商戶,怎么夠吃?
義烏政府近年也在推動轉型升級,但七萬多個體工商戶卻寧愿低檔次的小富即安,就是不轉成有限責任公司。其中主要原因,還是公司稅費遠較個體工商戶為高。
經歷了30年資本積累的義烏工商戶尚且如此,全國各地那些連城市最低貧困線都達不到、連糊口都困難的人們,如何去拿個執照合法經營?他們不開黑“摩的”怎么辦,他們不擺小攤怎么辦?他們不賣燒烤怎么辦?管理者沒收他們借錢買的三輪車,就是斷了他們的生路,他們能不拼命嗎?
做個無力負擔成本的合法經營者還是做個能夠賺錢糊口的“非法”經營者,這些人與管理者無疑有著截然不同的道德判斷與行為選擇——不,對“非法”經營者來說是惟一的選擇!如果能當公務員、如果失業能有救濟金——只要能養家糊口就行,誰愿意去做那最小最苦的“非法”生意呢?
城市管理者們有太多的理由,如維護城市衛生、維護交通秩序、保證食品安全等等。這要么是推卸責任,要么是愚蠢無能。
最根本的問題是:民生大于天!在讓國民有尊嚴地工作、生活之前,先得讓他們“活著”。既然政府提供就業機會有限、社會保障能力有限,眼下甚至以后很長一段時間也還做不到解決這上千萬人的就業、保障這數千萬人的生計,允許他們自謀生路總是應該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