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的懷念

“秀格，明天我?guī)闳タ赐庾婺负脝?”我問。妻子聽了，背過臉去，壓低聲音說:“你還不知道，她老人家不在了。”

“什么時候?”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二七’紙都燒過了。”

我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就像當頭挨了一悶棍，眼前一黑，久病羸弱的身體經(jīng)不起心靈的巨慟，我暈倒了。

“小英子!小英子!”待睜開眼睛，我已經(jīng)躺在床上，母親坐在床邊，正急促地呼喚著我。妻子抱著瀟兒站在床前，那副窘態(tài)就像做錯了事的孩子。

慢慢地，我清醒過來，想起臨終前沒能見我最后一面的外祖母，想起我未能給她老人家送葬，淚水就不能自控地涌出眼眶……

聽姨姨說，在她和我母親還很小的時候，外祖父就迫于家庭的重負，離開家鄉(xiāng)，一個人推起車子，去二百多里外的城里販布。外祖母妯娌仨，因大嫂刁滑，在一起合不來，早早地分了家。

單門另過，日子還好。不久，外祖父卻病逝了。從此，外祖母帶著母親和姨姨她姐妹倆，搖起紡車開始了與命運進行漫長的抗爭。

家里沒有個男人，事事受人欺。有一年春旱，眼看著麥子澆一下水就能有點收成，不澆就干看著收不了。滏陽河里還有漫過腳面深的水，外祖父在世時和幾家鄰居合打了一眼通河井。可那些人光想著自己，占著水井就是不讓用。外祖母的一個遠房侄子看不慣，說了句公道話，誰知蠻不講理的那戶人家就跟他動手打起來，遠房侄子被打得頭破血流。外祖母見此情景，心里過意不去，把自己攢下的平常一個也舍不得吃的三十多個雞蛋送到侄子家。老人家強忍著這口氣，為的是我母親和姨她姊妹倆。

過往歲月里的事情都是聽母親和姨姨講的，自己親身經(jīng)歷的則記憶猶新。

1963年夏末秋初，蒼天一陰不霽，連日霪雨。滏陽河里原本就半河筒子水，現(xiàn)在每天都在上漲。田里的莊稼全泡到了水里，老天還是不肯睜開眼睛。

當時，父親去石家莊看我姑媽去了，我和姐姐跟著母親，被連日的秋雨阻攔在外祖母家。有一天，河里的水就要漫上岸來了。外祖母對母親說:“巧，你看天也沒個晴，河里又不停地漲水，剩下你婆婆一個人，萬一有個好歹，你怎么向英他爹交待?”母親低下頭，半天不說話。外祖母看出了閨女的心事，笑著說:“放心吧，我沒事，這里有你妹子。把孩子先放在這里，你今天就回去吧!”

午后，雨下得更急了。母親撐起一把破舊的雨傘，拿起一個莊稼人拾柴禾用的二齒鉤，就猶豫地走出了家門。

我哭喊著在后面追出來，雨水澆濕了身上的褲褂，也全然不顧，一個勁地喊著跑著，一不小心跌了一跤。雨幕中，母親停住腳步，正想折回來，外祖母踏著泥水疾步來到我面前，伸手抱起我，催促著我母親:“巧，快走吧，雨越下越大，看，天黑了路就不好走。”

母親走后，沒幾天，滏陽河、澧河決口，處在滏澧夾道的我的家鄉(xiāng)成了一片汪洋大海，洪水漫進街心，房屋浸在水中。

“轟隆”一聲，不知是誰家的土坯房被洪水泡倒了。夜幕中傳來一片哭聲。外祖母把我攬在懷里，清冷的月光透過門口遮不嚴的布幔照著外祖母那慈祥的面容，只見她兩眼里滿含了淚水，她一定是在替她的女兒擔心。后來，有乘船逃難的人從外祖母村里經(jīng)過，外祖母向他們打聽起我奶奶和母親的下落。他們說:“聽說那個村子的人都讓大水沖走了，只剩下一個人趴在村西的鐵塔頂上。”外祖母哭泣著對我姨姨說:“你姐姐不會鳧水，剩下的會是她么?”于是，外祖母、姨姨和我們姐弟三人便整日整夜的哭泣。外祖母在心疼閨女“歿去”的同時，更可憐我這五歲就失去了母親的孩子……

共產(chǎn)黨派來了空軍飛機，把用塑料袋包裝的食品空投給災區(qū)的百姓，人們歡呼著游過去打撈上來。外祖母就向人家求情說:“給我們這五歲就沒了娘的孩子一袋餅干吧!”人們毫不吝嗇地把一袋袋餅干送給外祖母。于是這就成了我這“沒了娘”的孩子的專用“糧食”。姐姐和姨家的表哥雖然僅大我兩歲，他們一塊餅干也摸不到吃。

晴朗的月夜，我總愛一個人趴在被窩頭上，揚著頭看那月色下還未退盡的洪水。房屋倒塌了，有的只是高高搭起的柴鋪。

夜幕降臨了，我和姐姐哥哥圍攏在外祖母身旁，她老人家為了哄我們高興，便講許多故事和笑話給我們聽，牛郎織女、王花買爹等等。講著講著，我困倦了，就不知不覺地進入甜美的夢鄉(xiāng)。

夜半醒來，一看母親不在身邊，我就會哭個沒完。這樣一來，外祖母就整夜地睡不好覺，她眼睛熬紅了，人累瘦了，可當我和姐姐哥哥都環(huán)繞在她膝前的時候，她那刻滿皺紋的臉上又露出了慈祥的微笑。

逃難的人一個道聽途說的口信，害苦了她老人家。后來，洪水退了，父親和姨父打聽到我們的下落，來接我們回家時，告訴她我母親和奶奶都好好的，她根本不信。直到母親帶著我和姐姐去石家莊(我姨父在那里工作)看她的時候，老人家才徹底打消了心底的疑慮。

漫長的歲月里，外祖母吃的苦，受的罪，說也說不完。后來，她賣掉宅子，跟著姨姨過日子，幫著拉扯大了姨姨家的弟弟妹妹們。

去年我休假在家，她老人家得了半身不遂，行動不便。我從藥店買來了“大活絡丹”，試圖治好她老人家的病，使她重新獲得行走自如的能力，然而，終因年歲關(guān)系和多病的身體，沒能如愿醫(yī)好。

外祖母病了，大概是悶得慌，在屋里呆不住。我攙扶著她來到屋外，她坐在椅子上，看自己的外孫和外孫媳婦圍在眼前，掐谷子、捋黍子，臉上還不時露出笑容。誰能想到，還不到一年的時間，就再也見不到她老人家了。

悔恨之余，我常想，若是調(diào)到新單位，告訴家中我的地址，或是我住進醫(yī)院后給家里寫一封信，也不至于有今天這許多懊悔。在醫(yī)院里要是聽到外祖母病逝的噩耗，我會毫不猶豫地甩掉“靜脈點滴”乘車回家——最后再看一眼對我恩深似海的老人家……

母親告訴我，外祖母病重起不了床的時候，晚上她渴了，怕打擾別人睡覺，經(jīng)常喝灌在用來暖被褥的輸液瓶里的水。她老人家忍辱負重，為別人活了一輩子，把自己一生獻給了女兒和外孫們，直到將要離開人世了，心里裝著的還是別人!外祖母的離去和歷史長河中默默逝去的慈母們一樣，除了自己的親人，沒有人能記住她們的名字，可她們?yōu)榱思彝ズ蜕鐣瞰I的功績永存!

我懷著愧疚的心情，來到外祖母的墓地。這就是當年外祖父家的二畝麥田，現(xiàn)在不知道成了誰家的責任田。麥地中間有一座孤零零的墳墓，墳前豎著一塊水泥鑄成的墓碑，上面刻著外祖父和外祖母的名字。

擺上供品，燃著紙錢，我和姐姐、姨家的妹妹弟弟五個人跪倒在她老人家的墓前，撲簌簌的淚水早已在我們的臉上流淌。暮春的曠野里飄蕩著凄涼悲愴的哭喊聲。透過模糊的淚眼，我好像又看見了勤勞一生，受盡磨難，沒有享受過多少安生日子的外祖母，蹣跚地向我們走來，臉上依然是往日那熟悉的微笑……

責 編:熊正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