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強的兒子

7月6日，黑色星期二，隨阿姨去姨夫部隊做客的兒子不幸遇了車禍，傷勢十分嚴重。這一天，兒子永遠地失去了他的右臂。

待我和愛人趕到出事地無錫——解放軍101醫院時。氧氣瓶、心電圖、血壓儀，滿身的紗布、繃帶和石膏，兒子已“全副武裝”地躺在病床上。一臉的痛苦和疲憊。我和愛人強忍著巨大的悲痛來到兒子床頭，兒子微微睜開眼睛，一一地認了“爸爸”、“媽媽”，還有一位開車送我們去的“杜叔叔”。

這一夜，我和愛人徹夜陪伴在兒子床邊，兒子沒多說話，只是在急促的呼吸中低聲喊著痛，喊著熱，喊著他身上壓著重重的東西。后來，兒子累了。終于有了短暫的睡眠。愛人淚眼蒙蒙、深情而悲切地凝望著兒子稚嫩的小臉。我對愛人說：“可憐兒子好像還不知道已沒有了右臂，要不要提醒他一下?”愛人痛苦地搖了搖頭。

時間拌和著心頭的血、眼中的淚。艱難地挨著。天亮了。兒子在一聲驚叫中醒來后，用細若游絲般的聲音與他媽媽交談。

“媽媽。護士阿姨的話我都聽見了，阿姨說這小朋友恐怕保不住了。我想，我不能死、不能死，爸爸媽媽老了還要我養，我還要當解放軍、當生物學家。”

愛人哽咽著對兒子說，謝謝好兒子，解放軍當不了了，但我們還是可以當生物學家。

“媽媽，我要用左手寫字了。我沒有右手了……”兒子大眼睛里的淚水像決堤的洪水瀉在臉上。“兒子原來是知道的!”我想。“媽媽，從昨天開始，我又多了一個節日。”沉浸在痛苦之中的愛人一時不解其意，兒子進一步跟媽媽說：“喏，殘疾人日(助殘日)!”啊，兒子，你怎么這么懂事啊——我實在無法忍受兒子幼小的心靈竟有如此的坦然。我轉身失聲痛哭，憋了一夜的淚水奪眶而出。

白天，醫生來巡房，對著我兒子翹起了大拇指，說：“這小家伙真行!”后來護士告訴我們說，整個搶救過程中，這小朋友表現得真乖。躺在手術臺上，醫生問他“爸媽叫什么名字啊?”“你是哪里人啊?”“你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嗎?”(大概醫生在考驗兒子的大腦是否受損傷)，兒子在一一作了正確的回答后跟醫生說：“伯伯，我忍著，等一會兒再問我好嗎?”醫生感動地點了點頭。手術做得很順利，兒子麻醉醒來后見到面容憔悴的阿姨，只一句話：“阿姨，我沒哭。”

畢竟還沒從“噩夢”中擺脫出來。兒子夢囈連連。驚叫不斷，曾有一時竟認不得自己的媽媽。“我要媽媽!”站在床邊的愛人說：“媽媽不是在你旁邊嗎?”“你不是我媽媽，我要我媽媽!”噩夢折磨著兒子。兒子說，他做了個夢，他暑假作業沒做好，幾個流氓打他，把他的手臂打斷了；皇后打他，容嬤嬤拿針扎他，把他的手給扎糊了。噩夢醒來后，兒子總是這樣說，真要是夢就好了：還充滿希望地說：“我要是一只螃蟹該多好，胳膊沒了再長一個。”

危險期過去了，兒子的胃口好了，話也多了，旺盛的生命力遮掩不住小孩子的天真與爛漫。鄰床一位五六歲的小朋友鎖骨骨折，老是吵鬧，兒子似乎忘了自己的痛苦，跟他吹起了口哨學起了烏叫。有一天，兒子居然五音不全地唱起了沙奶奶《沙家浜總有一天會解放》。那位小朋友出院了，鄰床又住上了一位從農村出來打工遭車禍的伯伯。看上去他沒錢，吃的老是素菜，幾天了沒見他吃過一樣水果。兒子說，這位伯伯真可憐，給他幾個蘋果吃吧。待出院時。兒子還叫愛人將我們余下的幾個雞蛋送給了這位伯伯。

危險期過后。護士小姐似乎也輕松多了，一有空閑就圍在兒子的床邊，逗他玩，逗他樂。兒子也興高采烈，不知天高地厚地與阿姨們“對著干”。出院時，一位姓張的護士阿姨還與兒子交換了聯系電話呢。

雖然出院了，但還不能回家。因為三周后就要復查、拆石膏，部隊首長為我兒子免受長途顛簸之苦，安排我兒子在部隊休養。那一天，安頓好兒子，房里只剩下我們父子倆。望著原本活蹦亂跳的兒子，今天竟弄成這個樣子，我無法開心。兒子見我如此模樣，就說：“爸爸，你老是板著臉孔做啥?事情出也出了，要面對現實!”還不滿十一周歲的小孩卻如此“老到”地安慰起他的父親來，我既是感動，更是難受。

手捧著兒子那一截肉團團，心想著兒子今后艱難的人生歲月，我思緒紛亂，語無倫次。但有兩句話我是那樣明確地跟兒子講了：第一。從今以后，爸爸媽媽將更加疼你、愛你，特別是爸爸；第二，雖然你只有一個胳膊了，對你的要求一樣嚴，要勤奮、聰明，有教養，否則爸爸照樣對你不客氣——“懂嗎，兒子?”兒子順從地點了點頭。

記起兒子的安慰，我也安慰起了兒子：看得輕一點，無非是少了一個胳膊，就像爸爸少了一顆牙齒一樣，只不過是今后學習、生活要比別的小朋友多花幾分力氣，有志氣照樣成大器。我說，爸爸是高興的。因為你小命還在。小腦袋沒壞——假如……怎么辦?

這時，愛人進得門來，兒子見了媽媽，便將我的話跟他媽媽復述了一遍。突然，兒子問媽媽：“媽媽，假如那天我死了，你會自殺嗎?”

不知愛人將如何回答這猝不及防的問題，我搶先做了回答：“不會的!媽媽、爸爸可能病倒了，但決不會自殺。因為，因為還有奶奶，還有外公、外婆，我們自殺了，他們怎么辦?”

這個問題很重要啊，人生道路多坎坷，豈能輕易言自殺。兒子又順從地點了點頭。

摘自她時代網站 嚴永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