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藍:
原名胡蘭蘭,1967年生于山東煙臺。做過工人、編輯,現供職于河南省文學院。出版詩集七部,散文集五部,長篇童話和短篇童話集五部。
創作談:詩歌是語言的意外,但不超出心靈。
復雜的殼里包裹著最單純的內核。
——我準備好了?!Y果往往不是我預想的那樣。
有時,詩人最害怕的是闡釋者對詩的解釋。
詩歌在諸如“立正、稍息、齊步走”的口令面前,永遠以一個反抗者的姿態在說“不”。
它所要求的秩序是藝術和美的秩序,而不是別的。
任何一個時代都有自己的詩人,他的工作是喚醒在那個時代昏昏欲睡的事物。
事物還是原來的那些事物,但是背景變了,——把它們寫出來,原來的事物也不似從前。
不要在作品中說教、講道理,那樣只會使“道理”變得孤立。塞尚的畫中幾乎很少用輪廓線,他以色彩說話——它的明暗、體積、對比……由色彩構成了事物的重量感、相互的聯系,然而它是人對事物綜合感覺能力的藝術表達。
面對某些不易理解的詩句,愿我們生著一雙清亮的眼睛吧。因為詩人在說:“他們說我晦暗,可我停留于光輝之中。”
阿瓦提
阿瓦提,清澈的水!
在未遇到你之前,我仍不知道
我的雙腳常停留在書本的干旱里
那里的犁溝緊閉,頭頂沒有雨云。
在沙漠和胡楊樹之前,我仍不知道
歌聲在四壁的紙頁里回旋
沒有風,也沒有落葉的飄動
似乎是一場可怕的詛咒。
阿瓦提不是一個例子,寫作的長夜里
一直都有悄悄的叩門聲
弦在尋找琴弓,而死在尋找生
筆倘若不知道那么心里的哭聲就知道
阿瓦提,對于一個漢族人
你知道。
庫布魯克大峽谷
木卡姆放進漢語的水里就變成了一塊玉。
時間秘密的宮殿就在托木爾腋下的峽谷深處。
是丹霞山躥升的火苗,被冰涼的手
在一瞬間握住。
更遠處,最細的一股泉水
仿佛春天的巴扎
卡龍琴格子的暗房洗出了
蔥綠的棉花田。
被洪水熄滅的篝火在昨晚曾經燃燒,如隕星
飛墜在美人的懷抱。夏天的溫宿!
你烈焰的群山前
站著一個女詩人。
她用筆歌頌自己的同類——
山口兩棵胡楊樹喂養從沙漠
走過來的旅人,在被干旱燒焦的正午
她們低頭親吻了你的嘴唇。
八瓣梅
裙子褪色,頭巾洗白
卷進風的漩渦的引力
一場濃霧里隱匿的燈
在牧歌里開始發電的身體
是外鄉人帶來了寒冷。她的嘴唇:灰的。
三天,塔爾寺的墻可以下雪了。
高原隆起
揪緊她漸漸彎曲的旋轉。
格?;?br/>
八個瓣的石頭,會飛的石頭
我秘密的愛認出了你
啊,紅色的炭塊,白色的火焰
燃燒在八月的高原
你是窮人的前額,風的情人
你是一個人的童年深藏在他淚水的晶瑩中
我從你對高原的忠誠里
分得了幸福的允諾和低垂的羞赧
恍惚間我記起另一個八月
是誰曾用指著你的手把我點燃
格?;?,你用最小的閃電把我抓住
——由于一個人
那往昔一刻不停地走到今天……
哥特蘭島的黃昏
“啊!一切都完美無缺!”
我在草地坐下,辛酸如腳下的潮水
涌進眼眶。
遠處是年邁的波浪,近處是年輕的波浪。
海鷗站在礁石上就像腳下是教堂的尖頂。
當它們在暮色里消失,星星便出現在
我們的頭頂。
什么都不缺:
微風,草地,夕陽和大海。
什么都不缺:
和平與富足,寧靜和教堂的晚鐘。
“完美”即是拒絕。當我震驚于
沒有父母、孩子和親人
沒有往常我家樓下雜亂的街道
在身邊——這樣不潔的幸福
擴大了我視力的陰影……
仿佛是無意的羞辱——
對于你,波羅的海圓滿而堅硬的落日
我是個外人,一個來自中國
內心陰郁的陌生人。
哥特蘭的黃昏把一切都變成噩夢。
是的,沒有比這更寒冷的風景。
在東大寺
東大寺的一角,頭戴白帽的
年輕穆斯林在誦經。
他們低沉的聲音里,清真寺的圓頂在升起
朝著彎月和星星
他們平靜的面容宛如樹葉
他們的嗓音宛如西風和北風。
一個有信仰的心靈可以如此安寧
令旅游者的腳步變得膽怯、沉重
就像今天,我坐在電腦前
耳邊忽然響起緩慢的誦經聲:
東大寺依然在遙遠的西寧
下午的陽光照在長廊的圓柱上
并推著一陣風從千里之外趕來
吹涼我發燙的額頭……
在臺灣東華圖書館樓頂
電梯把他們送到半空,沉甸甸的云
向下按住他們的頭頂。
為什么你眩暈,難道被磚瓦下
甘蔗林在風中的起伏顛簸著?
還是你的腳踝踩到多年前芒草白花花的搖曳?
遠處是東海岸的山脈,樓房密集
宛如巨大的墓地。你聽到野豌豆叢中
黑蛇的窸窸窣窣,更遠處有望不見的
外婆那長滿瓦松的屋頂。
“總有人試圖從這里跳下去?!?br/> 俯瞰腳下螻蟻般的人群
神色憂郁的詩人啊,折斷四肢的細碎聲響
砸在你視野地平線的尖石上。
大海宛如一道深淵,隔開了人們臉龐上的悲傷
就像你被高高吊起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