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冰如寄(組詩)

　　蘇淺：
　　生于上世紀70年代初。遼寧人。暫居北京。著有詩集《更深的藍》《出發去烏里》(臺灣版，大陸先鋒詩叢第二輯)，《我的三姐妹》(與李小洛、唐果合著)等。
　　
　　創作談：似乎還沒有鄭重其事地探討過自己詩歌寫作方面的問題。為什么寫?是怎樣寫出來的?在我這里，似乎不存在。從一開始遇到詩歌，就幾乎是詩歌自己在給予我。時間中的風花雪月，四季更迭，混合著生命和生活中那些細微處的溫暖和感動，日日與我相親；心中的山水，眼前的世界，撲朔迷離的現實影像……這些倏忽來去的事物，在我凝神的瞬間，已然落于紙上，鋪開一片晴朗的天空。是的，在天空中飛來飛去，這是詩歌之悅。因為我們想要的不僅僅是一對翅膀，也不是一只站著不動，或者睡著的鳥，而是一只正在飛翔中的鳥。
　　我渴望尋找的詩，是有一天的一首詩。它不是詞語的空洞組合，不是單純的某一種聲音。它是呼喚，是響應，是在自身的傾訴中獲得的無限多種回聲。人生的境遇是很奇妙的一件事，一些偶然相逢的人與事，卻不經意間已經更新了一個人的一生。詩歌之于我，便是如此。在詩歌背后，遠遠地看著我的一些人，也是。詩歌給了我一個向內打開的，聽憑我自言自語的空間。在目前，它還僅僅是我的，當我愛它，它就在，聽我說話，替我說話，有一種自足的快樂。但是我愿意期待，有一天，它會看見時間和空間中一種更深厚和寬廣的存在，并能夠將自我微小的生命寄予其上，傳達出一個人對生命和自然真誠的致意和感動。
　　
　　新年夜
　　
　　聽完新年鐘聲
　　我們到陽臺上去看
　　北斗七星
　　風把我們
　　一直向著它吹
　　新舊交替的夜晚
　　我們和星星走平衡木
　　我們是兩個
　　北斗有七顆
　　當我們展開身上一年的流水
　　它點燈
　　在萬物之上
　　靜靜地拿掉
　　里面的黑
　　
　　梔子花開
　　
　　梔子花開
　　開在夜晚，月光照耀
　　月光太深了
　　開在月光里的梔子花分不出
　　哪些白是自己的
　　哪些是月亮的
　　月光不停地落下來
　　到處都是了
　　好像有很多月亮
　　梔子花只好開出更多
　　使每一點月光
　　都能落到，花瓣上
　　
　　黃昏，太陽和椰樹
　　
　　仙人掌果長在刺上。
　　秘密地召喚，
　　是月亮愛著漆黑的夜晚。
　　秋天了啊。
　　云朵像鳥翼飛離大地，
　　日子在眼前低低地匯集。
　　不是金黃，
　　也不是湛藍，
　　是黑中有一團光亮。
　　
　　在十月，突然出現的人，
　　會突然離去。
　　山坡上有幾棵樹也來不及數清楚，
　　黃昏已經把一天
　　埋過了兩肩。
　　
　　我已經從很遠的地方回來
　　
　　這是我的季節。
　　通往撒哈拉的季節。
　　綠、藍與白，
　　這季節產生奇跡，
　　讓我在你身邊。
　　
　　做夢的季節。
　　把雨帶到沙漠里的季節。
　　
　　濕漉漉的笑。
　　一片綠洲。
　　沒有哪句話比再見更漫長。
　　抬頭
　　秋天已在路上。
　　
　　別問她候鳥往哪里飛，
　　路途是否遙遠。
　　把一首詩讀成海市蜃樓，
　　你就能找到一雙翅膀就能
　　回到這溫暖里去——
　　這落葉和星辰
　　共同鋪就的夜晚。
　　
　　清晨跑來一個女孩
　　
　　椰棗的十月，
　　跑著去長大，
　　枝葉婆娑。
　　
　　也不怕孤單，有一個影子，
　　它只跟隨你。
　　
　　黎明有一面鏡子，
　　朝向整個天空。
　　你好像正從那里出來，
　　好像還在夢中。
　　
　　但愿我有更快的速度。
　　在秋天之后，
　　又想起你時，
　　還不到黃昏時候。
　　
　　在你的布宜諾斯艾利斯，致博爾赫斯
　　
　　你走過的街道沒有你
　　金黃槐花盛開的夏季沒有你
　　寬闊的拉普拉塔河畔
　　沉浸在黃昏的少年沒有你
　　甚至，你用一首詩留下的
　　蒙得維的亞也沒有你
　　沒有你的時間，仍然“朝向更輕柔的往昔”
　　是這一遍一遍被晚風吹送的
　　不再有你的
　　你的布宜諾斯艾利斯
　　如今我沿著這一切向你走去
　　從七九大道到博卡街
　　從所有你曾在的地方和不在的地方
　　從你的玫瑰、鏡子和老虎
　　從滾滾而來的
　　斑斕或蒼白的你有過的生活
　　我在你寫下的每一首詩里遇見你的目光
　　先于我自身的覺醒
　　你早已洞察了我無知的心靈
　　我的單薄和猶疑
　　當傍晚來臨，當你的庭院之光傾覆
　　我就只有安靜，只有安靜我才能透徹地領受
　　時光流逝時你溫柔中的激烈
　　你寫下最后一首詩時的堅持和不舍
　　引導我走向你吧
　　在你的布宜諾斯艾利斯
　　以你的憂傷而不是天賦
　　以你的一點遺憾而不是徹底的完美
　　以你放棄寫下的一切
　　給我一首未完成的詩
　　
　　浮冰如寄
　　
　　從水而來
　　從水而去
　　風生水起，浩浩蕩蕩
　　給今天一些
　　給明天一些
　　給看見一些
　　給看不見的一些
　　越給越少
　　巨冰終成碎冰
　　又成水花
　　還在水里
　　還在奔流
　　流水之路
　　絲綢之心
　　我愿我的時光好色
　　我愿它帶走的一切都只是
　　我們身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