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恩:
英文名Linda(琳達),生于上世紀80年代,作家,詩人,紀錄片導演。著有詩集《汴河,汴河》《雨落孤山營》《春風中有良知》《高樓鎮》,長篇小說《大學城》,隨筆集《文明的孩子:女性主義意味的生活文本》等,計一百多萬字。
創作談:《睡眠山水》是我向自然致敬的作品。中國自古就有謝靈運、徐霞客這樣的行走者,他們的靈魂在中國的山水之中,雖然他們的肉體消失了,但其山水精神不死。我從懂事的時候起就開始注意到這樣的古人,他們一生在山水之間漂泊,布衣草鞋,背著一個簡單的行囊,吃的是百家飯,睡在樹下月下,或者干脆就風餐露宿,但他們從不覺得窮苦,他們精神的快樂與行走的詩意深深吸引我。我曾一度認為:寫作必須從行走開始,也曾試著每到一地就寫下一首甚至更多的詩,這與應景之作無關,我把人的靈魂置入山水之中,從而獲得了內心的寧靜,獲得了自然的奧妙,這是何等美妙的寫作啊。
近年來,我寫下了許多在山水中行走的感受,以及我生活中的親情,打動我靈魂的那片刻的詩意。當我與月亮對視、凝望夜空時,我聽到了謝靈運與徐霞客遠古的呼應。人可以老去,但山水不會,山水萬古常青。不管現代化如何摧毀古老的精神,不管文明的進步如何以破壞自然為代價,山水永遠活在我的心中。
我企圖以我個體的感受去回應遠古的山水精神,我的親人有的老去了,他們回歸到了汴河的波濤上,他們躺在自然界的風聲中,享受陽光與雨露。而我在異鄉行走,我的睡夢中時常會出現他們謝靈運一樣的面容。我要向謝靈運與徐霞客呼救,只有他們的靈魂才是可信任的靈魂。
冬夜圓月
這是十二月的城市,傍晚時分
我推開窗子,一輪碩大的圓月突然就掛在樹枝間
我驚呆了:為什么會這樣?
為什么會如此驚心動魄?
一輪碩大的圓月在傍晚時分
應該是提前了,周圍的光線還在明暗之間移動
而她像是懷著甜蜜的沖動
就出現在我面前
我想她是羞澀的,但她又如此碩大
好像是沖著我來的,今天是我被她照亮的日子
我的歷史明晃晃的
我的夢境也是透明的
只是十二月的樹枝分割了夜色的靜美
而風吹著我的嘴唇
吹著我在天上的親人的靈魂
我想她是親人的靈魂
在十二月的寒風中,她顯得格外溫暖
像我親人的臉龐點燃了樹枝與夜空
點燃了我眼里跳動的小小的火苗
哦,媽媽,今夜我格外懷念你
懷念你圓月的臉龐
照著我摸黑進了家門
一輪碩大的圓月緊跟著我進了家門
哦,媽媽我一頭撲在你懷里
那是多少年前,我抱著溫暖的媽媽叫圓月
今夜我坐在窗前
看這一輪異鄉的圓月一點點撥開樹枝
一點點升起
一點點向我撲過來,哦,我是媽媽的孩子
圓月的孩子
我正在點燃這十二月的樹枝與夜空
點燃冬夜里靜美的靈魂
我聽見了媽媽的聲音,一點點撕開了
圓月臉上一層薄霧
薄霧的淚水與喜悅
春暖花開
春一暖花就開
毒蛇出洞,枯樹發新芽
萬物找出路
鄉村找牛馬
牛馬隱藏很深
需要有心人從黑夜分辨
這是牛頭
那是馬尾
唯有新日子散發青草味
而過去的時光一身牛毛
奔跑在通往郊區的路上
我清晨起來看見一頭牛站在
通往郊區的路上
它目光如花,閃爍波光
它四蹄如春,仿若枯樹
一頭牛
一條失而復得的定律
凡是春天的必將回來
凡是春天的必將奔向遠方
春一暖花就開
你是頭上長角的牛魔王
此刻也面帶微笑
你是毒蛇嘴里的金牙
此刻也金光閃閃
春天改變了一個人的性格
這是失而復得的定律
凡是春天的必將發芽
凡是春天的必將妥協
在通往山村小學的路上
走著幼小的善良
在通往長安街的地鐵里
擠著疲憊的白領
春天一視同仁
天上飛的鳥練習新的舞蹈
地上忙碌的人有了更多的心計
大多是欣欣向榮的
小部分是謀財害命的
春天一視同仁
春天挽起衣袖
拎起落水者,他在善良與邪惡中間
掙扎了一夜
現在天一亮
他就有救了
辭鄉令
親人的墓地枯樹打傘。皖北的天空下
長得酷似某人的猴子拍打胸脯
我不知如何稱呼它,是叫它老頑童
還是稱呼它形而上或無神論
在故鄉小住的日子,我身后的影子倒立起來
我發現故鄉行色匆匆的面容涂滿了一種懷舊的
讓人忍不住想撫摸的青苔
我只要從雞鳴聲中蘇醒,就必須倒立
以便看清楚一張張青苔的臉
順著汴河的一條無名的支流
我找到了離開多年后經常出現在夢中的碼頭
一個虛無的碼頭真的從江水里浮現
這是假設的結果。我叫一聲外婆
江水就后退一點點,我再喊一聲媽媽
碼頭就答應了
支離破碎的故鄉隨著我一聲嗚咽
就撲倒在我懷里。江水的眼圈都紅了
一陣發自內心的顫抖在江中推開一條
像我一樣無助的機船。它就要開走了
我也要離開故鄉。異鄉在遠方
異鄉在安徽省之外。我叫喊一聲菩提
就有一棵有著尖頂的紫杉在異鄉應答
我叫喊一聲故鄉——陣陣秋風吹起夢中的碼頭
媽媽發出的回聲是十年前的回聲,像青苔一樣光滑
汴河野鴨成群
我看見野鴨成群結隊,像我虛幻的人生
在故鄉的陽光下,一群影子
一群濕淋淋的影子在汴河的波浪上集合
它們與我在汴河相遇
年幼的,頭頂白色的羽毛
激動地猛撲過來,好像我是它們的親人
而年老的,尾部布滿了灰色的斑點
直接把頭插到水里,好像有一顆羞愧的心
哦,該羞愧的是我,是我少小離家
一去多年,錯把異鄉當故鄉
只有在故鄉,我羞愧的心
才被一條河流歸結成石橋、木船與野鴨成群
我一顆心在石橋上生了青苔
那是二十多年來我圓潤的情感
我另一顆心在空蕩蕩的木船上
無人照應,擺渡的老人前年死了
現在我羞愧的心像這群野鴨
在故鄉的汴河中撲閃,然后把頭插到
混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