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組詩)

　　蘇蘭朵：
　　上世紀70年代出生。吉林松原人。畢業于吉林師范大學中文系。詩作入選《2007年中國詩歌精選》《2009年中國詩歌精選》等年度選本。著有詩集《碎·碎念》、散文集《曳航·船》、長篇小說《聲色》。
　　
　　創作談：我曾經采訪過一個國家級玉雕大師。她的作品創意獨特，技藝精湛，屢獲大獎。她說，當你拿到一塊玉時，重要的不是你想把它雕成什么，而是它原本是什么。玉是有靈性有生命的，它的魂藏在石頭里，你的使命是把它挖出來。
　　我之對于詩歌的理解，大體與此相同。我們面對的是由人和各種物質組成的世界。在詩人的眼中，這些都是可以使用的素材。如同一個玉雕師面對一堆璞玉。古今中外，詩人有很多種類型，像風格各異的玉雕師。有的人控制力極強，充滿強硬的思辨性，一切材料都為他的思想服務，材料本身沒有生命，是思想賦予材料以生命。有的人被自然和物質之美所迷惑，任由感性的野馬肆意奔騰，放棄駕馭。這兩種方向里，都有偉大的詩人。還有一種詩人，找到了一種過人的技藝，憑手藝吃飯，成為語言大師，同樣很出色。
　　再回到我自己。在寫過散文、小說各種文體之后，我仍然認為，詩歌不是一個詩人可以控制的文體。一首詩得以誕生，是素材與心靈的感悟互相確認的結果。像一對有情人的“邂逅”，需要時機和命運。所以，每一次心靈與素材相遇的時刻，我都確信，是神的安排。而我的使命，就像一個玉雕師所做的，小心地，將它們挖出來。
　　我愿意相信陸游說的：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蝴蝶乘著夜色
　　
　　我聽著，群山在跳舞
　　沒有星星
　　天空鋪滿精致的理想
　　炫目回旋的花朵，馥郁迷人的香
　　
　　一個沉入湖水的嗓音
　　從你的方向傳來
　　他是一個詩人，只歌唱自己的詩篇
　　名字很神秘，有人叫他可罕
　　
　　人們紛紛睡去，內心模糊紛亂
　　但是你洞悉了我的善良，神賦予了你目光
　　你的目光，像夏天一樣
　　我的小朋友，你站在云端
　　
　　星光
　　
　　懷揣星星的人很容易識別
　　眼睛一閃，就是一次星光
　　當他說話，星星在舌尖擁擠、摩擦
　　有時候，跳舞，按照鋼琴的編排
　　整齊地飛出來
　　落下
　　落下，開花。然而星星，不是花。
　　
　　星星有很多種命運
　　遭遇夏夜還是雪山，與時間無關。
　　星星本身就是一種命運
　　神圣的東西都是一種命運
　　——它們隱藏在身體里，不知歸宿在哪里
　　它們隱藏在黑暗里。
　　
　　星星在跳舞，在我們的身體里
　　像每個琴鍵按下的聲音，珍珠的聲音
　　天使揮動指揮棒，靜靜地
　　將翅膀滑開
　　揮動出微風的聲音
　　
　　沉睡的星星在夢中睜開了眼睛
　　——那漫天的星光啊!
　　
　　私人詩篇
　　
　　我的詩是一首豎琴曲
　　一串串小水滴
　　陽光下，化煙而去
　　你聽到了吧
　　我的詩
　　
　　它是一根冰的手指
　　對溫度很敏感
　　悄悄融化，有陣痛，有悲喜
　　有起舞的愿望
　　
　　閉上眼，就能實現
　　舞步輕飚，微風一片
　　微風一片片
　　我的詩
　　
　　如花瓣的抖動
　　青色的香
　　飄出淡青色的翅膀
　　——我的詩篇
　　
　　我在聽一首卡農曲
　　
　　我看到太陽排成行，一個接一個升起
　　每一天并沒有什么不同
　　日子就這樣，等著我們
　　握住一個又一個相似的悲喜
　　我在聽一首卡農曲
　　
　　我看到嬰兒張開的手臂
　　我反復地將他抱起，清風一般
　　掠過寸寸光陰
　　
　　我想到你常說的幾個詞語，一遍一遍
　　在我預料的地方出現
　　一遍一遍，你就漸漸清晰
　　
　　我在聽一首卡農曲
　　窗外下著雨，一滴一滴
　　錯落有致，像熟睡的人們
　　均勻的呼吸，人們啊——
　　平靜地，把交響曲藏進夢里
　　
　　我在聽一首卡農曲
　　不知聽了多少遍
　　找不到開始，也找不到結局
　　但是找到了節奏
　　如鐘擺，如心跳，如永恒不變的一個稱呼
　　朝朝暮暮
　　冬夏，青草與白雪的反復交替
　　
　　是的，如我們的一生，覆蓋了母親
　　又被孩子覆蓋
　　不停地覆蓋下去，于是有了旋律
　　(我在聽一首卡農曲)
　　讓我們握住彼此的手
　　互相傾聽吧——
　　
　　中年
　　
　　到了這個年紀
　　任何一種悲傷都是可以承受的
　　不再奢求得到
　　在手的，會一點一點失去
　　和年齡一樣
　　和雄心一樣，和
　　愛情一樣
　　
　　我們終將變老
　　老到沒什么可失去
　　心變得無知無覺
　　皮膚銹跡斑斑
　　
　　人們都為此努力，努力著
　　如果心還疼
　　被牽引，割裂，滴著血
　　那么，好好珍惜吧
　　這最后的歡宴
　　通向和平的戰爭
　　此刻值得享受
　　
　　海東是一樹桃花
　　
　　來此的途中我是一顆種子
　　因憧憬而飽滿。
　　
　　冬天，像剝了皮的筍
　　是的，我這樣形容遼南的初冬
　　如一個清晨的女子
　　清水洗掉了隔夜的濃妝
　　
　　我在藍得刺眼的天空下懷想
　　一個海邊的城市
　　舊日的風景流入夢境
　　思緒被不停撞碎
　　——這就是種子發芽的秘密。
　　
　　我被浸泡。
　　面孔與表情，像這片地方長出的莊稼
　　有溫熱的海的氣息
　　還有那些火苗一樣的言語
　　
　　我將手伸向空中
　　撫摸這里的風
　　他們在我周圍行走，從那時走到現在
　　從漁村走到海東
　　
　　海東其實也是一顆種子
　　睡在小漁村的夢里
　　
　　像一顆桃子的核
　　被剝出來
　　種下去
　　像我一樣，在浸泡中發芽
　　長成夢想中的樹
　　開桃花……
　　
　　海東是一樹的桃花
　　比春天開得早。
　　在我們面對的一刻
　　清香彌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