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這列老火車

　　坐一列火車去寧海
　　
　　這是一個初冬的下午，冷雨驟歇
　　車窗外是大片荒蕪的田野
　　和灰淡的山地
　　
　　遠處，更為灰淡的林帶，林帶后
　　寂靜、低矮的村莊
　　像往事一一浮現
　　
　　眨眼間，又一一消失
　　然而，在鐵道旁
　　我不時看見一叢一叢野菊搖曳
　　
　　霜雪很快就要降臨
　　但野菊在開
　　不在那份靜美，也不在它最后的
　　光亮，如同貧寒的燈火
　　而是它的孤獨，以及野地
　　泛白的冷風里，依然
　　如此淡定、自在
　　以及無知、無畏
　　
　　我想起此番短暫的旅途
　　將見到幾個我想見的人
　　喜悅，途中即已生成
　　
　　那是因為鐵道旁，不時閃過的野菊
　　有些滄桑的臉，告訴我
　　什么叫如意，什么
　　又是不如意的命運中
　　隱忍不滅的大美
　　
　　沿河散步
　　
　　夏夜里，我常常沿河而走，慢慢走向郊野
　　河水流淌，草木在風里搖晃
　　如果周遭無人，有時，會裸身下河
　　清涼的水下，我仿佛長出魚尾
　　而細浪間片片月光
　　在輕輕歌唱
　　空闊的大河，寂靜的鄉夜
　　一切恍若夢中
　　游出很遠，累了，才爬至河堤往回走
　　天黑透了，沒有誰看見我
　　裸身在河堤散步
　　不遠處，麥地綿延
　　村落難辨燈火
　　后來，我穿戴整齊回到城內
　　燥熱的身體已經涼了
　　頭發也被夜風吹干
　　
　　小謠曲：薰衣草
　　
　　有人告訴我，我愛著的好姑娘在天山腳下
　　在遙遠的伊犁河谷放羊
　　我趕到那兒，只見到無邊的薰衣草
　　在風中起伏
　　那些紫色的花兒，是她的衣裳么
　　那淡紫色的香，彌而不散
　　是她的憂傷么
　　走遍整個伊犁河谷，那些裹著白云的
　　羊兒，齊刷刷抬頭看我
　　它們明白我來找她，它們
　　知道我那么愛她
　　
　　為什么躲起來，不肯見我
　　如果她曾經被我傷害
　　我要深深地致歉
　　
　　也許，我愛著的好姑娘
　　已經做了別人的新娘
　　或變成一束薰衣草
　　在這片撒滿陽光的大地
　　再不愿跟我回家鄉
　　
　　山雨欲來
　　
　　山雨欲來，坡上的草簌簌響著
　　云，壓在山巔
　　像竹笠
　　
　　梅溪兩岸，秋天逐漸灰暗
　　來不及收割的莊稼
　　將被山雨
　　最后一次洗禮
　　
　　黃昏來臨了，低飛的燕子回到堂前
　　但很快就要成群離去
　　或許就在雨后吧
　　再一次風起
　　
　　隔溪望遠，炊煙飄得很低
　　一個放羊的女孩，和羊兒
　　走下空漾的山地
　　
　　赫爾曼·黑塞在瑞士南方山區
　　
　　我要寫一部杰作，告訴今日之人
　　關于偉大而沉默的大自然
　　并且希望他們能愛它
　　我要人們聆聽大地心臟的跳動
　　并且融入這顆心的跳動
　　
　　我要告訴這些熱愛大自然的人
　　在大地行走，是有福的
　　身邊，群山無言，幽谷寂靜
　　卻亙古常新
　　
　　以及輝耀的湖光，悲郁的
　　杉木，以及白雪披蓋的巖石
　　甚至，夕陽下古老的廢墟
　　
　　還有飄過村落頭頂的浮云
　　看似永逝，不再重來
　　但浮云散盡的天邊
　　留下飛的痕跡
　　
　　我親愛的朋友，愛上流浪的快樂吧
　　愛上流浪的世界
　　不以唇微笑
　　而是用心，眼睛，用每寸肌膚
　　
　　愛上的，也不是那些風情萬種的女郎
　　而是愛情
　　如果忘了她們的芳名
　　那就記住，在愛情懷中
　　曾經沉沉睡去
　　
　　而寂寞的時候
　　或夢醒時分
　　晨風端來一杯鮮牛奶
　　哦，我還要陽光的紅酒
　　
　　愛上這列老火車
　　
　　愛上這列老火車
　　咣當，咣當，響著汽笛的老火車
　　去哪個城市
　　過哪個港口
　　我一點不在乎
　　只要老火車，抽著煙斗
　　帶我走
　　
　　途中，停在什么地方
　　要停多久
　　我一點不在乎
　　只要心中有遠方
　　只要沿途，我的好心情
　　像野花開在山坡
　　
　　慢吞吞的老火車
　　慢如舊時光，慢吞吞地走
　　我一點不在乎
　　只要老火車帶著我
　　在親愛的大地
　　散散步
　　
　　只要老火車告訴我
　　在親愛的大地
　　好人平安
　　旅途快樂
　　
　　梅溪的早晨
　　
　　山里，太陽總是很晚升起，仿佛
　　嗜睡的人遲遲醒來
　　但天空變藍了
　　屋頂上，夜色如同蹲伏的貓
　　悄然跳下，隱匿于
　　沁涼的細草間
　　
　　而在村里，那些耐不住寂寞的鳥雀
　　早飛上樹梢、瓦檐
　　天邊，幾顆疏星淡去了
　　恰似昨夜留下的麥粒
　　被一粒粒啄盡
　　
　　隔河的村莊，已經有人下地
　　晨光里，像幾株老玉米
　　風中輕輕搖曳
　　
　　這時候，誰爬上山岡，會看見山岙
　　大片低矮的屋頂，浮著
　　薄煙，分不清白霧
　　還是淡炊
　　
　　歸　去
　　
　　我必將去往那里
　　在一個秋天的傍晚，帶著
　　遺忘與放棄的快樂
　　這么多年，我浪跡四方，像風居無定所
　　就是為了在一個寧靜的傍晚
　　找到神秘之鄉
　　那里，沒有可疑的自由、法度
　　沒有貧寒、辛涼
　　或許旅途漫長，無人陪在身旁
　　但晚霞散盡以后，繁星
　　點亮萬盞青燈
　　幽幽光焰里，無憂地安眠
　　等到清晨，親人醒來，我已經遠離
　　而我的仇敵，也將茫然失措
　　從未有過如此失落
　　不帶走一縷清風
　　不帶走一粒浮塵
　　只是悄悄辭別，薄暮里
　　抹去身后印跡
　　隨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