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的雨季

　　大雨說來就來了。朗朗的晴空，突然砸下雨滴，大顆大顆的，又密又狠，一下子砸散了天地間的酷熱，也砸散了地面上的人。路寬了，眼前的世界也大了，卻不空，叫雨塞滿了，幕墻一樣，擋在青青的面前。
　　青青推著車，疾疾地行走在雨中。說是疾，也只是她的意愿，腳下的步子是快不起來的。剛收的半車紙箱板，淋了雨，格外地沉，腳底又踩著水，滑得使不上勁。青青弓起背，低著頭，用了全身的力氣。青檸色的裙子被雨水溽成了柳綠，貼在身上，瘦小的她便如風雨中的一葉小草，掙扎著。
　　黑云也壓上來了。大雨愈加像個壞脾氣的男人，任性地耍著威風。青青絕望地抬起頭。視野里，除了茫茫雨霧，不見一個人影。左邊是高高的江堤，右邊是小區堅固的鐵柵欄，大雨能奈何它們什么呢?只有跟青青肆虐了。
　　視線的盡頭，有一處房子，有很寬的屋房。說是視線的盡頭，其實，已沒幾步。雨霧蒙蒙，世界因為混沌而逼仄。青青把車靠在路邊，緊跑幾步，站到了房檐下。
　　檐下的雨，在青青的眼前掛起水簾。青青縮著身子，盡力往后靠著，靠著，和墻貼得緊密無隙，那水簾才不會掃到她的身上。青青捋著水淋淋的頭發，抹去臉上的汗水和雨水，心里感嘆，正好有這樣一個房檐。
　　小房是一個居民小區后門的門衛室。
　　這個小區，青青曾經進來過，只一次。
　　那一次，她看見一輛拉家具的大卡車進了院子，就把自己的推車放在道邊，跟了進去。小區的門衛看得緊，不讓他們這些收廢品的進去。可他們都想進去。因為，這個小區住著這個城市的富人，他們用過的紙箱、飲料瓶隨時就扔，不會像有的人家那樣，要收集起來的，攢多了，拿出來賣。青青知道，這車家具的包裝紙箱會抵上她在別的小區轉一天的收獲。青青跟著家具車，來到一棟樓下，看著人家往下搬家具，青青就跑上前去，幫忙扶著門。那家主人是個高高大大的胖男人，笑吟吟對著青青點頭。家具進了電梯，在走廊里拆包，然后，抬進屋里安裝。青青小心地問胖男人：“紙殼還要留嗎?”
　　胖男人擺著手：“不要了，不要了。”
　　青青的歡欣寫了滿臉，顧不上說謝謝，就去整理那些紙殼。好大的一堆啊!電梯里裝不下，青青分兩趟運下樓。第二趟，她拖著紙殼從電梯里出來時，一個拿著水桶、拖把的中年女人走過來。中年女人穿著小區專為清掃員做的工作服，肉糜色的滌淪料子，鑲了一指寬的白邊，款式簡單，而且，肥大。
　　中年女人一臉不悅地問青青：“誰讓你進來的?”
　　青青惶惶地搖頭。
　　中年女人又追問：“你從哪個門進來的?”
　　青青想了想：“后、后門。”
　　中年女人進了電梯。
　　青青以為沒事了，拖著紙殼要出門。紙殼捆得太大，被門卡住了。青青費力地扯著，腦門上出了汗。
　　那個中年女人進了電梯，卻沒上樓，她用電梯里的電話聯系了保安。
　　保安很快就跑過來。看著自己忙活半天整理好的紙殼，被中年女人拖進了電梯間旁邊的一個小屋，青青的眼圈紅了。她很想跟他們吵幾句，可又一想，那個清掃員定是日子過得緊巴，不然也不會跟她來掙那點破爛兒。青青覺得清掃員跟自己一樣也是窮人，窮人應該可憐窮人。青青就掉頭往外走。走著，心里忽地生出迷惑，都是窮人，她可憐清掃員，清掃員卻不可憐她。青青有些委屈，眼里的淚花聚成了滴，流下來。
　　青青再不曾進過這個小區。每次，從小區的外面經過，青青都會想起那個中年清掃員冷冰的目光，想起那個保安厲聲的訓斥。青青的心里就滑過一陣難過。是的，是難過。青青覺得他們不該那樣，可是，他們應該怎樣呢?青青又說不清楚。
　　現在，青青望著雨中那一棟棟的高樓，望著那一扇扇闊大的落地窗，心里想，有錢的人，每天過的日子是什么樣呢?有錢人一定是不愁吃不愁穿的，不愁吃穿，是不是就什么都不愁了?其實，那些人的日子，青青是想象不出來的，青青從小到大，從娘家到婆家，什么時候嘗過有錢的日子呢?但青青依然很努力地想，她沒想明白有錢人的日子，卻想明白一個問題，那就是，人是有命的，而人和人的命是不一樣的。
　　青青這樣想的時候，心里就好受了一些。
　　一陣風裹著雨撲過來，青青盡力往后縮著自己。又能縮到哪呢?身后就是墻了。
　　突然，有一只手抓住了青青。青青來不及反應，就被扯進了屋子。
　　青青這才發現，原來自己站到了門衛室的門旁。青青想起訓斥她的那個保安，心里忐忑起來。驚慌間，眼前伸出來一只手，遞著毛巾。毛巾是淡藍色的，上面有條條塊塊的污漬，卻是干爽的。
　　青青怯怯地接過毛巾，也投過去怯怯的目光。真的就是那個保安。只是，他現在的樣子不兇，而且，還很和善。青青鎮定下來，細細地打量過去。那人個子不高，圓臉，眉眼也周正，穿著帶肩章的保安服，卻不年輕，看樣子，應該是快五十的人了。
　　那人的眼睛迅速地在青青身上掃了一下，又挪開了，背著臉對青青說：“看你這一身的水，快擦擦吧。”聲音很溫和。
　　青青心生感激，輕輕地說：“謝謝你，大哥。”
　　男人不語，提著暖瓶往杯子里倒水。
　　青青就去擦那一身的水。可怎么擦得干?都已經濕透了。雨水順著裙子滴落在地上，尷尬地汪著。青青的裙子是一種極便宜的滌淪料，很薄，平時穿著，不貼身，涼快，可這會濕了，就緊緊地貼在身上，不僅顯出她的身形，連她穿的胸罩都透出來了，還有，胸罩帶子上那個結，也看得一清二楚。
　　早晨穿衣服的時候，胸罩前面的帶子忽然斷了，青青急著出門，不想動針動線去縫，簡單地系了一下，反正，那個胸罩的帶子已經松了，打個結，也不會覺得勒。這會，那個結突出在衣服下面，很扎眼。
　　青青抱起臂膀，想遮掩什么，又覺得其實遮不住，就窘迫地轉過身去，站在窗前，裝作去看窗外的雨。
　　背后，男人喝水的聲音一下跟著一下。水一定是熱的，男人喝得很小心。因為屋里寂靜，那聲音便格外響亮。青青的心也被吸得提起來，她猶疑著，要不要走出去。看一眼窗外，大雨狂囂著，像有成千上萬條鞭子在飛舞。青青的眼前就閃出丈夫的臉。那張臉因為發狠地扭著，分外猙獰。丈夫的皮帶雨點樣落在她的身上，竟不疼的。青青的心死了，身子哪里還有知覺?日子過得不順，丈夫把所有的怨氣都發泄到她身上，夜里折騰，白天喝酒，不醉不歸，醉了，進門就動手。青青想過離婚，可是，看看兵兵，又把這個念頭埋下了。兵兵生下來，白白胖胖的，格外招人喜歡。可是，長著長著，青青就覺得兵兵不對了，他的眼神，永遠是嬰孩時的樣子，該說話的時候，他發不出音，該學步的時候，他站不住。去醫院里看，大夫說是腦癱。
　　青青真是絕望。
　　為了可憐的兵兵，青青學會了忍受。
　　青青看電視里的武打戲，最羨慕那會輕功的人，總是想，要是自己有那樣的功夫就好了，什么時候，丈夫來了脾氣，她輕輕一跳，就到了房頂，躲開那一頓皮肉之苦。此刻，青青又在想，如果會輕功多好，飛回家去，換上干凈的衣服，喝上一口熱水。癱在床上的丈夫，現在只會惡言惡語地罵她了。比起先前的毒打，罵算什么呢?罵一頓，不疼也不癢。丈夫在一次酒后，醉睡了三天，醒來，就癱了。男人癱了，青青心里竟然高興。因為，再不用挨打。因此，青青常常自責，覺得自己心地不好，不是個好女人。可是，做好女人就要挨打。青青心里掂量幾回，勸自己，不是好女人就不是吧，只要能讓她每天不帶著傷出門，她就能多走一些地方，多收一些廢品。或許可以給兵兵買一塊蛋糕，或者一根棒棒糖。看著兵兵的笑臉，青青就像看見破衣服上的新補丁一樣，心里有幾分安慰。恍惚地，覺得家里的日子真就是那破得到處是洞的衣服，而自己則在努力綴著補丁。
　　有補丁終是好過露著肉。興許哪一天，攢夠了新布，就會縫件新衣服。青青嘆息著勸慰自己。這樣的勸慰多了，就成了一個盼頭，于是，青青每天出去歸來的腳步，就有力了許多。
　　去年夏天，青青聽電視里接二連三地講美國。那臺破電視一年四季飄著雪花，雪花遮住了人影，只剩下了聲音，青青只好去聽，況且，青青在家里總有做不完的事，沒有空閑坐在電視前。聽得多了，青青記住了幾個詞，華爾街，金融，危機，風暴。青青感嘆，美國人也有不好過的日子啊。青青不知道，美國人不好過的日子竟然會隔著汪洋大海，隔著山山水水刮帶上她。
　　華爾街上那幾座金融大廈轟然倒塌激起的塵埃，有一顆落在中國北方一個小城的角落里，落到了以收廢品謀生的青青身上。那粒塵埃就變成了巨大的隕石，砸爛了青青的日子。廢品的收購價直線往下掉，青青走街串巷，忙活一天，收到的東西，送到廢品站，換來的錢已經不夠買當天的菜了。青青只好去早市撿人家扒下來的菜葉，撿散市時小販們拋棄不要的爛菜。偶而，若是能撿到賣肉的人扔掉的碎骨頭，她就可以煮一鍋骨頭湯了，再加些青菜、蔥姜，泡上饅頭，喂兵兵，兵兵也一樣吃得很高興。只是那個癱男人吃不到真正的油腥，罵得更狠了。
　　起風了，雨點子隨著風掃來，把窗玻璃砸得噼里啪啦響。青青暗自高興，起風了，雨就會停了。
　　青青想，今天的雨來得急，早市上小販們的買賣大概不好做，一會雨停了，去轉轉，興許會有很好的收獲。兵兵愛吃餃子。這個季節，韭菜是最便宜的，一塊錢可以買兩捆。因為便宜，小販們散市時，會把賣剩下的韭菜成堆地扔掉，青青就裝到自己的車上，回家慢慢地挑撿。挑出來的韭菜包餃子，炒豆干，或者，用開水燙了，拌著吃。
　　青青站在窗前，腦子里七七八八地胡想著，忽然，就覺得后背有一片溫暖襲來。
　　本能地，她是想靠上去的。渾身濕透的她，冷得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可是，她馬上就發現，那溫暖是來自一個身體。
　　青青的掙扎在男人有力的臂膀中是那么徒勞。
　　青青早上出來的時候，聽廣播里說有大到暴雨，可是，青青看看天，天空是那么明亮，沒有一絲云，陽光很好，青青的心情也就很好。青青沒想到，老天會突然變臉，青青更沒想到，她避過了大自然的暴雨，卻沒躲過人間的風暴。
　　青青沒有哭罵，也沒有喊叫。她知道，那些一點用處都沒有。就像丈夫打她時，她喊，她哭，除了招惹丈夫用了更大的力氣，還有什么呢?不掙扎的青青閉上眼睛，似乎這樣就能遮擋驚恐和羞辱。
　　也許是因為青青的平靜，男人先前的倉促變得從容起來，溫柔起來。青青有那么一刻，竟有一些恍惚，如夢里般。她曾經渴望丈夫對她不那么粗暴，可是，她的渴望只能在夢里。丈夫什么時候這樣溫和地待過她呢?即便是新婚時，也不曾有過的。那時，丈夫雖然不粗暴，但是魯莽，沒有一絲的體貼。
　　青青的眼淚無聲地順著眼角流出來，流進濕濕的頭發里。淚水和雨水匯合了。頭發越發地濕，一縷縷地貼在臉上。男人有些不忍，抬手去為她抹淚。青青其實長著一張很好看的面龐。青青的臉有點闊，鼻子也有點塌，但她的嘴唇飽滿圓潤，而且，眼睛長得好看，是那種細長的大眼睛，眼尾那還有些挑，這樣一來，青青看上去，就有些像舊瓷瓶上畫的古代女人。
　　男人看得歡喜，就把持不住了，身子痙攣的瞬間，叫了一聲：“寶兒!”
　　青青的眼淚便洶涌起來。男人的手又撫上來。青青推開男人的手，自己抹把臉，要起身。男人這才坐起來，腿吊在床下，雙手撐著床沿，垂著腦袋，沉默不語。
　　青青摸過自己的衣服，匆忙地往身上披掛。剛才還濕淋淋的裙子竟然已經半干了。青青納悶，再看一眼放裙子的地方，床褥濕了一大片。
　　男人也開始穿衣服，邊穿邊對青青說：“我姓宋。往后，你就叫我宋哥吧，要不，就直接喊老宋。”
　　青青實在無法理解，老宋的“往后”意味著什么，他這樣欺負了她，還說什么“往后”?哪里來的“往后”呢?
　　男人聽不見青青的回答，就回過頭來問：“你呢，你叫什么?”
　　青青不說話。裙子已經套到了身上，青青像是尋到了保護和依靠，心里有了底。她攏攏頭發，腦子里轉著，要怎樣跟老宋理論。
　　老宋也看著她，用一種有溫度的眼神。青青的心軟起來。
　　老宋看了—會，說：“其實，你長得挺俊。”
　　青青忽然覺得委屈，眼淚汩汩地往外涌。
　　老宋就抓起那條毛巾給她擦眼淚。青青劈手奪過毛巾，狠狠地在臉上抹了一把：“你說吧，這事咋辦?”
　　老宋對青青的憤怒似乎并不驚訝，但他依然有幾分尷尬，有幾分愧疚，還有幾分裝出來的鎮定。他的眼光躲閃著不敢看青青，卻又忍不住要看，這樣的眼神就復雜了，復雜得讓青青猜不透。青青的一雙淚眼盯著他。青青努力地讓自己保持著憤怒。
　　老宋坐到床上，剛好是那片被裙子打濕的地方，他沒察覺。他雙手握著，架在腿上。青青看見，那雙手骨節粗大，掌寬肉厚。
　　老宋說話了。他說：“是我不對，我跟你認錯，行不行?你千萬別鬧。咱退一步說，就是這事鬧出去了，對你有啥好處?是不是?我認得你，你以前來過，我把你攆走了。你不知道，到這個小區里收廢品的，都是有來頭的，有一個是保安隊長家的親戚，有一個認識物業公司的會計。”
　　青青恨恨地看著老宋。
　　老宋似乎沒看出青青的敵意來，很慷慨地說：“你看這樣行不行，以后你來，我就說，你是我的親戚。我說句話，他們誰都不敢不讓你進來。”
　　青青不語，她不想這樣了結，可是，還有別的了結嗎?會有嗎?
　　老宋看出了她的猶疑，越發堅定地說：“你放心，有宋哥我給你當后臺，這個小區就是你的家，你隨便進，隨便出。咋樣?你放心吧，我指定不讓你吃虧!不信，你可以打聽打聽，我老宋是不是一個說話算話的人。”
　　青青還是不說話，心里剛剛壘起的硬氣，卻在一點一點地坍塌。老宋還在不斷地說著他的能耐，發著誓言，兩個人都沒察覺外面的雨什么時候停了。
　　夏天的雨來得急，去得也干脆，眨眼間，就是朗朗乾坤了。天地間的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一輛大貨車在門外“嘀嘀”地按喇叭。
　　老宋打開窗戶詢問，司機喊：“送貨。七號樓，三單元。”
　　老宋就按電鈕，升起欄桿。
　　青青也往窗外看。大貨車上寫著一個家電商場的名字，車上擠擠地堆滿了紙箱子，紙箱子又大又厚。青青的喉嚨“咕咚”響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
　　大貨車緩緩地進了門，往小區深處開去。
　　青青的眼神追著貨車。
　　老宋按著電鈕，放下欄桿，回過頭來催促青青：“你快去，跟著這個車。”
　　青青反應過來，跑出門衛室，去推自己的手推車。
　　車子更沉了，青青艱難而焦急地使出全身的力氣，車子卻只動了一點點。突然，車子輕快起來，青青抬頭，是老宋在幫她推車。老宋幫著青青把車推進小區大門。推車上的紙殼已經濕得一塌糊涂，老宋建議青青卸下來晾晾，他給看著，還說，這樣，能騰出車子多裝一些。說著，老宋就動手從車上往下扯那些濕紙殼。青青也就去扯，然后，推著空車往小區里走。雨后的小區里，還有一汪一汪的積水，青青不管不顧地膛著水。她走得很急，她咱去晚了，那些紙殼讓清掃員收了去。
　　青青的收獲不小。那家是準備結婚的，買的全套家電。那些又厚又大的紙箱，讓青青拆了，疊好，密密地塞進了手推車。
　　青青裝完車，正要走，一個穿著肉糜色鑲白邊衣服的清掃員走過來。不是先前那個中年女人，這個稍年輕些，卻是一樣警惕的表情，一樣冷漠的口氣：“干什么的?你咋進來了?誰讓你進來的?”
　　一連串的話，像訓斥更像審問，讓青青的心忽忽地跳。青青看著滿滿一車的紙殼，咬了牙：“是宋哥讓俺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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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掃員還要說什么，老宋在遠處喊起來。青青看著老宋往這邊跑，就低下了頭。老宋跑到跟前，對那個清掃員說：“是我讓她進來的。”不等清掃員說什么，老宋就幫著青青推起車，走幾步，又回過頭對表情不悅的清掃員解釋了一句：“我家親戚。”
　　青青低著頭推車，卻覺得臉上被人打了耳光一樣。
　　清掃員看著他們走遠，啐了一口：“呸!狗屁親戚。”
　　路過門衛室時，青青看見那些濕紙殼已經攤曬在一塊空地上。老宋把青青送到出大門，還想和青青說什么。青青不停步，不回身，腳下用力，竟自走了。
　　青青晚上做飯時，動靜很大，鍋響，盆子也響，叮叮當當地，像是在發泄。丈夫就在床上罵。青青聽著，忽然，就扔了勺子，蹲在廚房的地上哭起來。青青先是嗚咽，漸漸地，變成了號啕。后來，索性就坐在地上，仰著臉，直著嗓門，讓哭聲直接從腔子里噴出來。那樣的哭，已經不像哭了，更像號叫，像吶喊。
　　青青的哭聲淹沒了丈夫的辱罵聲。
　　那個傍晚，鄰居有人聽到了青青悲涼的哭聲，就嘆息，可憐的女人啊!丈夫癱，孩子傻，她活著真是受罪，興許，哭一哭，會讓她好受些吧。
　　丈夫的謾罵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反正，青青哭累了，深吸一口氣，從地上爬起來時發現，屋子里很安靜，像海嘯平息后的大海。青青也就平靜下來。她抹抹臉上的淚水，平靜地盛飯，然后，平靜地喂兒子，平靜地喂丈夫。然后，打盆水，平靜地給他們擦洗。再然后，到衛生間里，洗自己。她洗得認真，洗得仔細，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完了，拿起那件裙子，團成一團，扔到地上，用腳踩著，在滿是臟水的地上擦抹。
　　青青再見到老宋是十多天以后。
　　那天的傍晚，青青推著車走過來。車上，是不足半袋子的飲料瓶，一小捆報紙，還有幾個又小又薄的廢紙箱。紙箱不是收來的，是她順路撿的。
　　又是這樣幾乎無獲而歸。青青記不得這是第幾天了。
　　夏日的夕陽熾熱地烤著柏油路，青青覺得自己每一步都踩在火上。她藏在帽子底下的臉，紅紅的，像是喝多了酒，又脹又燒，汗水一蟄，癢得難受。車把燙手，戴著手套又熱，青青就把手套摘下來，包在車把上墊著。車把邊上掛著一個兩升的礦泉水瓶，空蕩蕩地晃著。早上出來，青青灌了滿滿一瓶的涼開水，依然沒夠喝。
　　看見門衛室，青青舔了下干裂的嘴唇。
　　老宋已經走出來了，笑著站在門口。青青低著頭，停下腳步。
　　老宋從她手上接過推車，送到路邊停下，然后，一只手在背后推著她進屋。
　　接過老宋遞過來的水杯，青青咕咚咕咚一氣喝完。老宋問她：“還喝嗎?”青青點點頭。老宋就又倒了一杯。這次，青青喝得慢，一邊喝，眼睛一邊四處尋找。老宋看見了，就指著窗外。離門衛室不遠的一棟樓的樓角處，摞著一堆紙殼。
　　青青放下杯子，就要往外走。老宋跨步上前，一把摟住了她，把她抵在門板上。青青仰著臉，空空的眼神越過老宋的頭頂，落在遠處那堆紙殼上。
　　老宋幫著青青把曬干的紙殼裝上車，又幫著她把車推出小區大門。他叮囑她：“明天后天是雙休日，小區里買家具、買電器的多，你早點過來。”
　　青青沒有表情，也不說話。老宋就把著車把反復追問：“聽見沒有?聽見沒有?”
　　直到看到青青點頭，老宋才松了手。
　　沒多久，小區里的清掃員們都知道了青青是保安老宋的親戚，對青青的態度客氣了許多，有的還把自己收集的廢紙箱、飲料瓶賣給青青。青青有了穩定的廢品來源。依老宋的意思，青青只需每天到門衛室等著就行了，可青青不，青青依然去走街串巷，只是在下午回來的路上拐一下，或者周末的時候才過來。即使來，更多的時候，青青也是收了廢品就走。只是偶而的，在老宋的一再邀請下，她才會進門衛室坐坐。
　　小區的門衛分三個班，早6點到下午2點是早班，下午2點到晚上10點是中班，晚上10到第二天早上是晚班。大家最不喜歡下午這個中班，時間長，而且，白天晚上都占了。門衛里，好些人還做著別的，比如，幫著老婆賣菜，比如在哪個小工廠里打份工。畢竟門衛的工資只有700塊錢，養家是不夠的。老宋就把下午的班包了。老宋是一個企業的退休職工，每月還能在社保那領幾百塊錢的退休金，用不著再去做什么。
　　開始的時候，青青進門衛室時，心緒很亂，像糾纏成一團的毛線，找不到頭，也找不到尾。她的腳步猶疑、局促，不是在門檻上絆一下，就是碰著了什么東西，而且，她堅持著不往那張床上坐，甚至不往床那邊瞅一眼。
　　她靜靜地坐在桌子旁邊的一張椅子上，低著頭，絞手指。間或抬頭，看見老宋火辣辣的目光，忙又把頭低下。老宋再不像前兩回那樣，急急地要做什么，他坐在床邊，跟青青說東說西地拉家常。
　　“你老公是做什么的?”
　　“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做?靠你收破爛養他?”
　　“他癱瘓了。”
　　“哦。”
　　老宋起來找杯子倒水，喝了一口，才想起青青，問她：“你渴不?”
　　青青搖頭。
　　老宋就又接著問：“你孩子多大了?”
　　“十歲。”
　　“男孩兒?女孩兒?”
　　“小子。”
　　“小學三四年級了吧?愛學習嗎?”
　　青青輕輕搖下頭。
　　老宋爽朗地笑：“小子都不愛學習，貪玩兒，淘氣。”
　　青青小聲說：“他有病，是……腦癱。”
　　老宋的笑噎在喉嚨里，舉起手中的杯子喝水，卻嗆了，鼻子嘴巴都往外噴水，咳得彎下腰。
　　青青很想幫他捶捶，欠了欠屁股，手也要伸出去了，卻又猶豫了，縮回來。老宋臉紅脖子粗地折騰，把眼睛都憋紅了。
　　老宋咳了一陣，直起身，坐在床上，沉沉地嘆息了一聲。
　　青青的心就忽地一酸。
　　青青早已經不為自己的日子心酸了。窮人習慣了自己的艱難，就像富人習慣了自己的舒適。習慣，硬繭一樣裹起了柔軟，讓青青的心看起來很粗糲。可是，老宋的嘆息，像是一只手，輕輕地揭開了那層厚繭，讓青青的心活泛起來，鮮嫩起來。女人，在疼愛自己的人面前才會柔軟。柔軟起來的青青，常常地，有淚光閃在眼眸中，忽地，又化作一絲淺笑。臉上的陰陰晴晴，其實是心上的酸甜苦辣。青青靜靜地折騰著，竟覺著活得比先前有了滋味。
　　青青再進門衛室就平靜了一些，像是到熟悉的鄰居家串門。站著，或者坐著，都很隨便了。有時，她用老宋的杯子喝水，用老宋的毛巾擦臉，有時，她還幫著老宋按按電鈕，放一輛車進來。
　　老宋也會指著車里的人告訴青青，這人是哪個局的局長，他的小情人就住在他家對面。那人是某某公司的老板，白天時不時地就帶個女人回來。
　　青青納悶，男女私情這樣隱秘的事情老宋咋也能看出來?
　　老宋眼睛瞄著窗外：“住戶的啥事能瞞得了門衛呀?”老宋轉過臉來看著青青，臉上露出炫耀的表情，“這個小區里住的當官的，哪個有油水，哪個是瘦頭，我一清二楚。他們誰家的男人不老實，女人不地道，也都在我眼里。”
　　青青覺得老宋有點無聊，總是盯著人家的破爛事。
　　老宋訕訕地笑：“閑的唄。”
　　夏天雨多。有時，青青正在小區收著廢品，忽然，來雨了，青青就急急地跑進門衛室來避避。有時，她正在門衛室坐著，和老宋閑聊，一陣涼風，雨絲就飄進來。下雨的時候，小區里出出進進的人少，老宋看青青的眼神也沒了遮攔。青青被他看得心慌，臉紅著，腦子里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說趕緊走，—個說走了不好。兩個小人鬧得青青心亂，恍惚間，人就被老宋推到角落里。
　　有一段時間，老宋告訴青青，他老婆沒在家，去深圳照顧剛出生的孫子。老宋的兒子在那打工，自己找了個媳婦，登記不到半年，孩子就生出來了。
　　老宋嘆氣：“現在的年青人啊!”
　　青青看著老宋想，大人都不老實，孩子咋能正經?
　　青青有時問老宋，他老婆什么時候回來。老宋說，要等孩子斷奶，斷了奶就把孩子抱回來養。媳婦得出去工作，他兒子一個人的收入養不了家。老宋還說，他老婆其實是想馬上回來的，兒子租的房子只有巴掌大，擠著老少四口人，放屁都沒地方。
　　青青說：“你咋不給兒子買個房?”
　　老宋無奈地一笑：“你知道深圳的房子啥價?我一輩子掙的錢，不吃不喝，買不到一個廁所。”
　　“騙人。”青青撇撇嘴，在青青看來，深圳那樣的地方，應該遍地是錢的，那里的人應該個個住洋房，開轎車。
　　老宋很認真地解釋：“真的，我說的是真話，半句不假。”
　　青青反問他：“那你咋不讓兒子回來?”
　　老宋嘆息：“回來?回來誰養活他們?我們兩口子的退休工資才一千出頭，就現在這物價，日子咋過?”
　　青青就有幾分困惑，心里感慨萬千：原來，家家都是難的，老宋其實也并不比自己好到哪去。
　　青青這樣想著，就把老宋扔在床上的臟衣服，泡在盆里，撒上洗衣粉，一把一把地揉搓。老宋過來，把盆端走。青青的兩手粘著泡沫去搶。老宋說：“這事我能做。”
　　青青說：“讓我幫你。”
　　老宋把盆放在墻角，回過頭來，看著青青：“真想幫我，就晚上過來。”
　　青青臉一紅，順手推了老宋一把：“煩人。”
　　老宋嘿嘿地樂，抓住青青的手，緊緊地握著。
　　青青在自己的聲音中聽到嬌嗔，有些驚訝。青青就使勁抽出自己的手，往外面走。老宋戀戀地跟著，青青走出一段，回過頭，看見老宋假裝在大門前溜達，臉卻是一直朝著她這邊。青青心里蕩起一種輕盈的快樂，忍不住，微微地笑了。
　　警察沖進來的時候，老宋正牛一樣地喘著，一邊喘，一邊還說著讓青青臉紅心熱的話。
　　看著一屋子的男人，青青有那么一刻覺得自己是在夢里。一個高個子戴眼鏡的警察抓過一件衣服扔給青青。青青這才意識到自己是赤裸的。
　　青青忘了自己是怎么穿上的衣服，也忘了自己是怎么跟警察上了車。在派出所里，青青呆呆地坐著，警察問一句，她說一句。后來，警察讓她在幾張紙按了手印，然后告訴她，可以走了。
　　青青本能在問：“他呢?”
　　警察說：“他被收審了。”
　　青青急急地問：“咋不讓他走?”
　　警察不耐煩地說：“他有罪，得判刑。”
　　青青哆嗦了一下：“啥，啥罪?”
　　警察看著青青笑：“你說啥罪?他利用自己當門衛的職務便利，玩弄你們這些收廢品、換大米的婦女。你們這些人啊，也真是，為了那么一點好處，就……唉!”警察似乎還想說什么，看看青青，沒說出來。
　　“我們?”青青覺得自己的腦子里有個什么東西爆炸了，太陽穴那一跳一跳地疼。她慢慢地轉身，往外走，聽到警察在她身后說：“你不能亂走啊，要隨時聽候傳訊。”
　　青青從派出所里走出來，腳步輕飄飄地，像是踩在棉花上。
　　下雨了。雨絲細細的，青青竟沒察覺。天空暗得看不見一顆星星，遠處那些高聳入天的大樓霓虹閃爍，像游走在黑夜的鬼魅一樣，悄無聲息，卻令人膽戰心驚，后背發涼。
　　雨越來越大，嘩嘩的雨聲，讓寂寞的夜晚喧鬧起來。青青走在雨中，卻什么也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