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碟子的脫口秀

　　其實，我是—個超人。
　　你一定不會相信，像我這樣一只面色蒼白、身形滾圓，一不小心就會摔得粉身碎骨的碟子，會是一個超人。
　　但我告訴你，在廚房這個水深火熱的空間里，一切皆有可能。你有沒有看過電影《玩具總動員》?一群玩具去挽回一個孩子的愛，很震撼吧?我告訴你，那不算什么。我完全可以找個煤老板，投拍一部《廚具總動員》，里面各種鍋碗瓢盆，都要變成蓋世英雄。
　　比如我，作為一只碟子，我有化腐朽為神奇的超能力，那些在廚房里被菜刀和火爐折騰得魂飛魄散的動物植物，經我包裝，搖身變成美艷誘人的食物。我就抱著這些食物，到一張張餐桌，確切地說，是一個個飯局上，大顯神威——經營一個家庭、挽救一場婚姻、談成一樁生意，甚至化解一次世界大戰，這些對我來說，都只是舉手之勞。
　　現實卻很殘酷，我恨自己懷才不遇，明明擁有一身本領，卻很難獲得重視。在廚房里，我永遠是個配角，陪襯著五顏六色的菜肴，在他們贏得百般恭維的時候，羨慕嫉妒。我感覺自己就像常在廚房里忙活的那些中年發福、面目模糊的房奴車奴孩奴各種奴，深藏著自己狂妄的夢想，默默地捱日子。
　　想當初，我由于光滑、圓潤、完美無瑕而被選中，從超市進入某個家庭的廚房，如同古代被選人宮中的妃嬪。我很明白，后宮不是什么有品位的地方，再美的人兒到了那里，遲早也要淪為工具，再后來人老珠黃，連做工具都會被嫌棄，徹底成了碎碎念的怨婦。
　　可我并未就此淪喪。今天我像哈利·波特一樣住在令人窒息的壁櫥里，明天我就要像他一樣，沖出壁櫥，拯救世界——我說過我能化腐朽為神奇，拯救世界只是“小菜一碟”。別以為哈利·波特有多了不起，他只是個會變戲法的富二代，長得也不咋地，頭上還有道疤——這在我們碟子界簡直就是絕癥。但他就是紅，他的英雄事跡被拍成電影，賺了好多錢，十年都沒演完。我作為一個超人，當然不能等而次之。
　　然而，我悲傷地發現，這個世界永遠歡迎富二代，卻不見得能容下許多超人。超人的復制能力比碟子還強，好萊塢一座山頭上，就已經超人云集：不僅內褲外穿的小白臉是超人，連蜘蛛、蝙蝠、鋼鐵、綠燈都能變超人，他們其實沒比我高明多少，但的確比我身材好，更符合“外貌協會”對超人的評判標準，出鏡率自然也高得多。
　　猴年馬月才輪到我碟子超人揚眉吐氣啊?一想到這，我就心酸。運氣好的時候，會有些寂寞難耐想太多的小青年，請我展示一下超能力，但并不是去拯救世界，而是客串一下見不得光的神仙。他們不叫我“碟子超人”，而叫我“碟仙”，黑燈瞎火地把我扣在桌上，念叨些有的沒的，我覺得很滑稽，但好歹有機會露一手，我也不好掃人家的興。于是我很配合地跟著他們的手挪來移去，算算這個女孩幾歲嫁人、那個大嬸在哪發財……結果算完之后，總有人瞬間遺忘當初請我出山擺出的虔誠架勢，而滿不在乎地說：“別當真啊，這只是游戲，碟仙說的都是神馬浮云。”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我很憤怒，也很無奈，這個世界太荒誕了，我想和它談談。可是舉目四望，我所看到的世界一角——廚房，忽然間兇相畢露——被腰斬的瓜果蔬菜、被大卸八塊的雞鴨魚肉，那些說白了，就是一具具的尸體啊!
　　那我該找誰談呢?身邊有個杯子，看起來倒是面善，他與我在壁櫥里睦鄰友好多年，也許愿意聽我1頃訴。我剛開口：“杯具啊，你好!”對方報以一聲冷笑：“碟兄，您要跟我談人生嗎?醒醒吧，在咱們這兒，不是杯具就是餐具，還天天與洗具肉搏，最后以淚洗面，把一身污垢洗刷掉，第二天又重復這個過程，第三天還重復……直到退休，或者破碎猝死。這就是人生，你覺得還有必要談嗎?”
　　當時我就震驚了。人生，什么是人生?人生就是一只碟子，唯一的主題就是“裝”，而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次要裝什么，是淳樸的扣肉還是矜持的壽司，是喬裝成雞的豆腐還是被豬肚包養的雞。偶爾能裝自己喜歡的蘑菇，我會興高采烈地把她裝得很美，但最終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在接受一番贊頌之后，被夾走吃掉，吃剩下的倒進垃圾桶，總歸不會屬于我……大概這就叫色即是空吧，空才是我的原生態，我老是故意屏蔽這個事實。
　　杯具兄弟還告訴我一個事實：“不要以為自己能從空空如也變成滿腹乾坤就有什么了不起。你想想，你能隨著菜品而自由改變形狀嗎?我天生是個酒杯，命中注定只能喝一輩子苦酒，哪怕再想裝咖啡，也沒人會答理我。你也一樣。你裝不下一條魚的時候，人們只要有多一個選擇，絕不會把魚砍成兩段硬讓你裝，而是換個更大的碟子。縱使你真是超人，也還有別的超人在跟你搶著裝，你懂嗎?”
　　所謂杯酒人生，原來酒杯才最懂人生，他們把酗酒的人們灌醉后，自己卻見了底，清醒得令人發指。據說飯碗們也活得很明白，他們知道人人都怕丟飯碗，沒飯碗就沒飯吃，可背地里人們又常常咒罵自己的飯碗，總指望找個更好的飯碗，吃更香的飯。可是，飯香不香，難道是由飯碗決定的嗎?這難道不是廚師的手藝、食客的舌頭說了算嗎?飯碗很無辜，可是他們不聲張，默默地忍受一切，以低調創造持久，以持久迎合生活。
　　只有我碟子最憤青，不愿隨波逐流。可能因為我是裝菜的，可變因素最大最多，接觸的信息最豐富，而知道的太多了，從來就不是好事。這么不淡定的超人，是救不了世界的。
　　等我意識到這一點時，飯點兒又到了。一個中年發福、面目模糊的婦女走進廚房，準備讓我裝蜜汁叉燒。我想起粵語地區常說的一句俗話：“早知道生個兒子這么沒用，當初不如生條叉燒!”不知道這位婦女此刻有沒有想到這個，但她將叉燒端出去，一定會讓寶貝兒子多吃幾塊，快高快大。
　　我，碟子超人，在這一刻忽然想仰天大笑。不切實際地發夢，有什么必要?拯救世界，留給愛出風頭的蜘蛛俠去做吧；哈利·波特，也不再是我的奮斗目標。我的超能力，不如就安心讓這平庸的一家人享用，我和他們的幸福感都會升高。我想看到他們一家三口齊齊圍坐在我周圍，彼此含情脈脈地暢談，一直到把我懷里的菜吃完，露出我沾滿油污的肚皮。
　　這樣的場面多一些，我也會很有成就感。到了那個時候，哪怕只是裝蒜苗炒蛋，我都任勞任怨，全力以赴。我知道，人生就像一只碟子，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次裝什么菜，可只要一直有菜裝，裝完有人吃，吃得很愉快，人生就不會荒廢，也沒有辜負碟子的超能力。化腐朽為神奇，每一秒都可以發生，業務繁忙的蜘蛛俠、蝙蝠俠，可能沒有空來照顧你的小家庭、小危機、小情緒，可是我碟子超人，隨時愿意效勞。
　　
　　莫璇，女，廣西藤縣人，比較文學碩士，廣西知名娛樂記者，供職于廣西日報傳媒集團，以時尚ITGIRL的理念打造個人文字風格，不喜按傳統格式撰寫新聞稿件，包括名人、明星專訪或文娛觀察等。曾獲中國報紙副刊優秀專欄獎、廣西新聞獎。各種文藝評論、專欄文章曾發表于《看天下》、《時尚伊人》(COSMOPOLTLAN)、《TIMEOUT》、《凱撒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