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的花棉襖(外一篇)

　　我的三個妹妹，雖然目前都逐步到了可以自稱“老奶”的階段，但在1969年的冬天，她們一個6歲，一個4歲，最小的才1歲。花蕾樣的年華，卻生長在艱澀的歲月里。當時生活的凄風苦雨，對三個未音世事的妹妹而言，并沒有更深的體味。在她們幼小的心靈中，只希望能像別的女孩子一樣，常常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得到人們的贊美。這對她們來說比什么都重大、重要。一件新衣服、一個彩色的發夾，甚至一條鮮艷的紅頭繩，都能使她們喚發出小鳥般的歡快叫聲。一旦擁有，臉蛋就綻放出天真無邪的笑容，連續幾天都不會消褪。而這些今天看來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情，在當時，卻是我家三個妹妹難以企及的奢望。每當妹妹們看到鄰家小妹又著新衣，像飄飛的小彩蝶得意揚揚的時候，就會乞求母親，眼里流淌出童真的渴望。而囊中羞澀、滿臉疲憊和無奈的母親，卻無法滿足妹妹們這些小小的愿望，只能背著一個，牽著兩個，默默遠離那只小彩蝶，忍看著妹妹的眼里流出失望的淚珠……
　　1969年的生活對我們一家來說，太艱難了。當時，參加過抗美援朝的父親，因為所謂歷史問題，一年前就被開除出教師隊伍，實行管制勞動，不能回家，每月只有8元錢的生活費。我和妹妹們的口糧，只能靠母親做臨時工每月20多元錢的收入渡日。吃飯的問題都難以為繼，更不用說吃肉了，母親又哪來的閑錢給我們添置新衣呢?妹妹們的服裝，是我穿不合了，改裝后給大妹用。大妹穿不合了，二妹接著用。最后輪到小妹時已破舊不堪。小妹那年混沌未開，還分不出新舊，自然也不會去計較，只是在狹窄的屋里依呀學語、踉蹌學步。但在慈母眼里，看到自己女兒如此委屈，心中那份苦澀和傷痛，又豈是當時我們能理解和分擔的呢?我們只是記下了母親常常一人向隅無言的蒼涼形象。昏黃的燈光下，母親獨坐在飯桌旁，印在屋墻上變形的影子，是那樣的孤獨、落寞、憂傷。墻角吊著一張破爛的蛛網，在房隙透進來的夜風中痛苦飄蕩……
　　1969年的冬天很冷。沒有新衣穿的妹妹，不愿出門和鄰家女孩玩耍。身著破舊的棉襖得不到人們“漂亮、好看”的贊美，她們覺得自己很羞、很丑，她們實在受不了同齡小孩的冷落和譏諷。天黑了，就關門倦縮在煤爐旁，渴望著自己中意的漂亮新裝。而母親還要頂著一天的疲勞，在燈下縫補修改兒女們破舊的衣裳……
　　就在這樣一個寒夜，有人敲門。
　　敲得很輕，像溫柔的手撥動心弦。是鄰家的張阿姨。她走到母親的身旁，先是喃喃低語，然后打開在手上的一個包包，雙手一抖，一件漂亮的花棉襖像藍天上剪來的一片云霞，展現我們眼前：八成新，天藍色的布面，點綴著一朵朵細小的白花，如晴朗夜空上滿天亮亮的星。妹妹們眼睛頓時流光溢彩，興奮地圍上來。張阿姨說：這件棉襖美妮穿不合了，就拿來看看你家阿妹能不能穿。美妮是張阿姨獨生女兒。后來我們才知道，為了這件花棉襖，美妮她依依不舍哭了好久。
　　在1969年階級斗爭的年代里，貧下中農革命群眾到被專政“黑五類”對象家里串門，是很容易被檢舉揭發受批判的。何況，貧農張阿姨還是中共黨員，在單位里擔任—個車間的黨支部書記。萬一有人發現她來我家送東西，第二天就有可能會被捉去戴高帽游街，就會從中共黨員淪為階級敵人。可是張阿姨仿佛不知道這些風險。她面容平靜祥和，話語輕柔真誠，平常得好像在為自家的女兒比試新裝。她把花棉襖穿到大妹身上，憐愛地看了看我們，不再聽母親說那些感激的話，就輕輕地轉身走了，似和風吹送的一片輕云。張阿姨從進門到離開，只有短短幾分鐘，但這個冬天晚上的幾分鐘卻定格在我們的心底，記憶了一生。
　　1969年的冬天雖然寒冷，而張阿姨送給我妹妹這件藍底白花的棉襖，讓我們一家感到了寒冬里陽光的溫暖。大妹是第一受益者。為了避免別人的議論，母親特地用我穿過的一件舊外套罩在了張阿姨送來的這件花棉襖外面，并叮囑妹妹不要亂脫掉，也不要亂說話。盡管如此，當大妹把舊棉襖脫給二妹，穿上這件花棉襖時，童真的笑容又回來了，好像春天鮮花開一樣。二妹也很開心。因為她知道，只要姐姐長大了，穿不合了，這件棉襖就是她的了。到時候雖然棉襖舊了點，但總比穿改過的男孩棉襖要好看得多。第二天，被管制的父親幫人出殯，吃飯時得了哀家的幾塊雞肉。他不舍得吃，就托人帶給母親讓兒女們吃。那天晚餐的葷腥在當時我們兄妹中盼望已久，可是二妹卻破天荒把她的那份雞肉讓給大妹吃。二妹天真的說，姐姐你多吃一點，快點長大，早點讓我穿上這件棉襖。聽到這話，母親突然放下碗筷走到廚房里，我們就聽到了那邊傳來低低的泣聲。而最小的妹妹，此刻正依偎在她大姐的身旁，用手一下一下撫摸著那件花棉襖，小嘴里呢呢喃喃，不知在說什么……
　　這件藍底白花的棉襖，大妹穿了一冬，又到二妹用，然后又輪到小妹。最后，生活如歌，一天天好起來，妹妹的那件花棉襖也在不覺中消失在流走的歲月里。但是，我們兄妹都銘記著：張阿姨送給妹妹的這件花棉襖，不僅溫暖了我們一家的那個冬天，而且溫暖了我們兄妹的一生。至今，我們兄妹相聚時，還時常說起這件花棉襖，說到鄰家張阿姨，說到我們兒時少年的往事。這時暌年邁八十的母親就會問我們，那張阿姨呢?她現在在哪里了，她還好嗎?而這正是我們兄妹的遺憾。我們只知道后來張阿姨回到老家湖南安居了，天長地遠，我們只能在心里為她祈福、祝福……
　　今年春節期間，我那讀大二的女兒回來渡假。她沒有經歷過1969年那種苦澀艱難的歲月，到現在為止衣食無憂，從來不曾發生為換新裝而流淚難受的故事。我看著她和許多的少女穿梭在琳瑯滿目的商場里挑選自己喜愛的時裝，就像看見一只只彩蝶輕盈地飛揚在春天的花叢中。這時候我的眼前，又再現了張阿姨送給妹妹的那件花棉襖——
　　天藍色的底，點綴著朵朵小白花，像一面彰顯著美麗人性的大旗，鮮艷醒目飄揚在物欲橫流的濁濁紅塵中……
　　
　　向往中的城市
　　
　　我在農村長大的時候，跟著我的牛，卻滿懷少年心事，不斷向往城市。城市是我和鄉村少年躺在稻草堆上企盼的一道靚麗風景。我們在田野寂寞星光下向往著城市里熱鬧的霓虹燈光。
　　那時我家在南方的山谷里。一條彎彎曲曲的黃土公路從山頂吊下來。路這頭拴著我們的村落，路那頭翻過山頂后，就隱藏在云霧深處。我和村里的少年不知道這條黃土公路的盡頭在哪里，我們只知道，在這條路上，我們看不見的那邊，拴著許許多多我們想象中的城市，就像我們想象中金碧輝煌的宮殿。
　　鄉村少年向往的城市，不僅有高樓大廈，不僅有穿流不息的人和車輛，還有公園。公園里有幽靜的湖泊。湖畔垂柳依依，綠草茵茵，小鳥啾啾。草地上，一群系著鮮艷紅領巾的少年兒童在游戲，歡快的歌聲如輕云在飄蕩。還有少年文化宮。少年文化宮的大門兩邊，貼著好多電影劇照，其中以王曉棠和王心剛為主。《閃閃紅星》潘冬子的濃眉大眼炯炯有神。明媚的陽光照著一隊隊中小學生進進出出。他們男的穿白襯衣，藍褲子；女的穿白襯衣，花裙子，還扎著漂亮的蝴蝶結。突然，有一個調皮的小胖子，脫離了隊伍，跑向正在叫賣冷飲的老大娘，買了一根奶油冰淇淋，痛快地吃起來……后來我們才知道，電影和連環畫教給我們的城市，都罩著一層漂亮的面紗。面紗后的城市臉孔很復雜，有的還長著疙疙瘩瘩。鄉下人無法完全讀懂。
　　長大以后，我離開我的牛，到過許多城市。見識過北京的恢宏大氣，西安的古樸陳舊，廣州的浮華喧囂，上海的擁擠小氣，南京的炎熱和武漢的火辣。而桂林的市儈、南寧的生硬，我的體會更深。三十年前，為了擠進城里人的行列，我在勞作之余孤燈苦讀，到南寧西鄉塘，成了廣西民族學院大學生，眼看要拿到城市門票的時候，我們縣里那個教育局長硬把我要回來當了一名中學老師。當時我憤憤不平滿懷怨氣。后來在青山綠水中冷靜以后，才慢慢回味過來，我去過的城市，已經不是少年時躺在稻草堆上向往的城市。在那些現代化的都市里，沒有鳥叫，沒有蔚藍的天空，沒有清新的空氣。一個沒有藍天、鳥叫和新鮮空氣的城市，就不再迷人。我回憶我去過的城市主要印象是：滿街虛偽的時裝，擁擠的車流，刺鼻的空氣。忙忙碌碌的人們，從城市的這頭跑到那頭。這些人，被房子、車子、票子、位子、孩子搞得頭昏腦脹，被生活重負擠得難以喘息，被物欲搶走了親情和鄰里關系，樓上樓下甚至對門兩家都不相識。出了家庭和單位，盡是陌生的面孔，不得不互相提防，心像扎了數道攔牛或者擋狗的籬笆，導致在舉行婚宴時，參雜著許多白吃的一族，可是誰也認不出他們是哪一邊的親友。難找見兄弟姐妹的脈脈溫情!在我的山村，我們不但熟知同村的人，還認識周圍好幾個村的人。我們甚至還認識很多鄉干部，包括頭發卷卷的鄉長。鄉長和其他鄉干部喝了我們村的苞谷酒以后，見了誰都叫大哥大姐、大叔大伯。有時候，個別少女還會被他們喊成姨媽。偶爾來了城里人，我們殺雞宰鴨，待如貴賓。吃飯時就把雞頭鴨尾和苞谷酒—起敬給城里人。城里人很開心，感嘆山鄉的青山綠水，贊美鄉間的純樸人情。說我們山鄉的風光及苞谷酒和雞鴨屬于原生態，很迷人，很好吃，城里很難看到，很難吃到。他們會永遠記得我們的盛情款待。而我們卻搞不懂，城里人既然高度評價山鄉風景及原生態雞鴨，為什么還不習慣農家土雞土鴨的原生態屁股。這可是山村招待賓客的最高禮遇。
　　我走近過現代化的城市，卻離少年時的向往越來越遠。我無法解釋，是我不再習慣城市，還是城市不再習慣我。于是，我選擇離開。離開城市的霓虹燈，去和我的故鄉重溫舊夢，更加迷戀南方田野清朗的星光。
　　我現在居住的小縣城，正在慢慢長為城市。我還知道有很多恬靜的山鄉正在成長為嘈雜的城市。古往今來，鄉下人從未放棄過對城市的渴望。追求美好的城市，是從原始社會起就種在鄉下人心田上的一粒種子。這粒種子至今已長成了盤根錯節的虬須老樹，不可動搖。但城市承載了太多美好的追求，所以城市也在困難呼吸。當田野里長出樓房，當山頭長成公園，當綠樹長成電線桿子，當—個山村長為城市，當鄉村純情少年的心事長出了城市的面孔，我忍不住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燒香祈禱，不要忘了青山綠水，不要忘了青石板路，不要忘了儒雅幽靜，不要忘了古色古香。我們依然向往，在長大的城市里還有鳥叫，頭頂上還有一片蔚藍的天，綠樹掩映著白墻灰瓦，空氣還新鮮著。人們依舊互相熟悉，親切招呼。如果山鄉在長大為城市的過程中，天上霧濛濛的，空氣變得污濁，樓房像碼起的鴿籠，街道扁平死板沒有靈性，匆匆行走的少女嘴唇涂抹得腥紅刺眼、頭發染得枯黃，熟悉變成陌生，兄弟姐妹變成路人，文明變成野蠻，人情變成物欲，這樣的城市，我不再向往。
　　我想我們的后人也不會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