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發生后,他以心理咨詢師的身份來到災區,但是,他所作的事情,已遠遠跨越了心理咨詢師的界限。接受媒體采訪時,他說,“合格的志愿者不是來做好人好事的,而是要把事情做好。”這句話被傳為經典,成為很多NGO組織的座右銘。
2008年5月19日,當劉猛隨著志愿者隊伍從北京趕赴四川地震災區時,他根本想不到,自己會在這里堅守3年。
3年的時間,劉猛所作的工作,讓他擁有了多重身份:志愿者、心理咨詢師、慈善家、“劉爸爸”……他“越界”做事,努力“把事情做好”。
“我推掉了一些電話預約的專訪,既然你來了,那就只能接受了。”對于本刊記者的不期而至,劉猛似乎有些無奈,然而,一次簡單的采訪,最終卻變成了長達3個小時的深度交流。
帶著白酒上災區
汶川大地震發生后沒過幾天,一架載著數位心理咨詢師的飛機,呼嘯著從北京向成都飛去。大家在機艙里想象著震區情形,相互猜測著會被安排在什么地方。
“我心里跟明鏡一樣,我們不會在成都,也不會在一線,極有可能在某個縣城的災民集聚地。”作為心理援助隊伍中的一員,劉猛的狀態顯然異于隊友,沉著、冷靜、平和。他這種“反常”的表現,與他之前的一些經歷相關。
劉猛說,雖然沒有親歷過地震,但他對地震并不陌生。
1974年,劉猛出生于河北邢臺寧晉縣。1966年的河北大地震,震中正是寧晉。自打小時候,他就經常能聽到關于地震細節的講述。“房子怎么倒塌,人怎么逃,身邊的人講得很細。”劉猛的母親是一位醫生,參與過抗震救災工作,因事跡突出,還受到了周總理的接見。
幾十年后,劉猛的命運又和另一場大地震聯系在一起。
2008年5月19日,當劉猛和他的那些心理咨詢師伙伴們抵達成都,所有人都傻了眼,因為沒有人安排他們,無法進行工作對接,甚至不知道該去哪里。但是,對于自己的去向,劉猛卻很清楚。當天晚上,他與小組成員跟隨一輛救援車,來到了都江堰農大操場的臨時安置點。
出發之前,劉猛將行李箱塞得嚴嚴實實,藥、電池、手電、帳篷、蔬菜和3個手機。他還特意帶了白酒和蛋糕。這兩樣東西,很快發揮了作用。
劉猛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與看守安置點大門的一位大叔喝酒。兩瓶二鍋頭,幫助他順利打通了關系,他搞到了都江堰主管民政工作的一位副市長的電話,并獲得對方肯定和支持;當天,他被允許把帳篷扎在安置點的一處角落里。
來到災區的第一天晚上,蛋糕也派上了用場。他得知當天是一個小孩的生日,便把安置點的所有小朋友召集到一起,舉辦了一場特殊的生日宴會。插著生日蠟燭的蛋糕,被孩子們圍了好幾層。孩子們的歌聲,把大人們也吸引了過來。
“我們很高調,目的性非常明確,就是要讓安置點的災民知道我們是干什么的。”劉猛說,那次生日聚會之后,很多小朋友成了他們的志愿者,帶著他們見災民。
在災區的第一天,劉猛遇見好幾撥心理咨詢師的隊伍,近百人。他們打著旗子,走到一個安置點,最多停留四、五個小時,又趕往下一個安置點。在劉猛看來,“同行”的高調,無異于走秀表演。
記者了解到,汶川大地震之后,曾有2000多名心理咨詢師來到災區。有的災民在一個月內,曾被咨詢師進行了7次問卷評估,對災民情緒產生消極影響。
“問卷評估是做科研用的,根本不適合災區情況。我們到哪兒都很受歡迎,但我們從不說我們是心理咨詢師。”劉猛把自己受災民歡迎的原因,首先歸結于打通了與災民之間的關系。“與服務對象建立關系很重要,這一點就夠很多人學了。”劉猛說。
在那次特殊的生日聚會上,劉猛結識了一位名叫欣欣的5歲女孩。他發現小欣欣行為反常:想走近人群,卻又不敢,但一直拿眼睛看著他們。經過了解得知,小欣欣3歲時母親就離家出走,父親吸毒,爺爺殘疾,沒有人照顧她的生活。劉猛決定照顧這個父母健在的“孤兒”,他與一位叫小白的心理咨詢師共同資助小欣欣上了幼兒園。
漸漸地,小欣欣開始把劉猛叫“劉爸爸”。“欣欣十分聰明,但見不得我對別的小孩好,否則她會自虐。”劉猛說,欣欣要是看見他照顧其他小孩兒,就會用手抓自己的臉,拿繩子勒自己的脖子,勒得直翻白眼。劉猛與很多咨詢師都想通過心理矯治使小欣欣恢復正常,試了各種方法,但收效甚微。
后來,15歲的芳芳出現了。芳芳的成長環境和欣欣十分相似: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離家出走,父親殘疾,從小缺少關愛。或許是同病相憐,芳芳和欣欣很快成了好朋友,欣欣的“病”也不治自愈。
“這又驗證了我說的那句話,關系是一切援助的前提,建立不起關系,你本事再高,我不信你,一切都白搭。”劉猛說。
不久,小欣欣的爺爺和父親相繼去世。劉猛帶著欣欣,在一個偏僻的山村里找到了她的媽媽。“她現在上小學二年級了,學習很好。”說這話時,劉猛一臉的欣慰。
創辦“真正的學校”
2008年5月23日,都江堰農大安置點的災民搬到了天府水云間,劉猛和隊友的帳篷也扎在這里。
按照劉猛的理解,要把心理援助做好,必須盯住一個群體,長期持續服務。“他們搬了三次家,我們也搬了三次家。”
天府水云間安置點,基本上實現了一家或者兩家住在一個帳篷里,方便劉猛和隊友對每個家庭的情況進行摸底排查,人員傷亡、財產損失、心理創傷程度……掌握了一個家庭的基本情況后,后面的工作開展起來,就會更有條理一些。
根據掌握的情況,劉猛把援助對象分為兩個群體:兒童和喪子母親。“從專業角度分析,兒童的創傷程度大,需要立即進行心理干預,并且容易恢復;喪子母親更多表現出哀傷,需要較長期的創傷恢復,待情緒穩定后,再進行心理干預。”
確定了下一步的援助計劃,劉猛便有了辦一所學校的打算。
他注意到,安置點的兒童普遍出現退行現象:不尿床的孩子開始尿床,原本獨立的孩子時刻離不開母親。他認為,地震造成的恐慌,使孩子們普遍缺乏安全感。“熟悉的東西有安全感,有秩序的東西有安全感,歸屬到群體中有安全感。這些東西是什么?不就是課堂么?”
劉猛說,當他提出在安置點辦一所學校時,很多人都不理解,認為這與“心理援助”根本不搭界,是慈善行為。但劉猛堅持實施著自己的計劃。2008年5月底,“天府陽光帳篷學校”建成。
劉猛盡最大努力還原孩子們熟悉的課堂。成都的課本是北師大版的,他沒有用,而是從北京空運了人教版的教材。“孩子們地震前用的就是人教版的!”課堂上,學生們看的時間最長的就是黑板,他想方設法搞來了6塊與原來一模一樣的。除了語文、數學等基礎課程,體育、音樂、美術,一樣都沒少。
“隊員入隊,我們沒有隊旗,打算借一面黨旗,在上面改造一下,但誰都不敢借。最后一位人大的老師借給了我們。”劉猛說,他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讓孩子進入一個熟悉的環境,但很多人不理解,認為他們是在作秀。
“學校倒塌后,老師也沒課上,讓他們給孩子代課是合情合理的事情。打鈴上課,鈴響下課,秩序井然。”劉猛介紹說,當時安置點也有其他的帳篷學校,但里面的孩子基本上都在玩。而他收留的120多名學生更像是上學。“這些孩子康復得很快,并且效果很好。”
顯然,劉猛想達到的目的,并非單單是讓孩子們走進課堂。當時,震區有人提出一個觀點,認為心理援助不宜過早進行,要分階段。“我認為這種說法是完全錯誤的,因為人和人差別太大了,怎么能一刀切呢?”劉猛說。
讓喪子母親再孕
劉猛本打算在都江堰停留兩個月時間,但隨后發生的事情,卻讓他改變了初哀。
2008年8月初,劉猛和隊友跟隨關注的援助對象都搬到吉園板房區。當時,災區出現了援助“退潮”現象,志愿者走了一大半,繼續堅守的心理咨詢師更為少見。北京奧運會召開在即,媒體也把目光投向了北京。
劉猛的團隊,也只剩下他一個人。
“我本來也計劃把工作交接一下就離開,只要團隊在,就不會影響到援助工作,誰知道一下子全走了。”劉猛決定留下來,因為他不想讓援助對象產生被拋棄的感覺。
“中國不缺少志愿者,缺少的是志愿精神和志愿者制度。”這句話,是劉猛當時接受采訪時說給媒體的。在他看來,志愿精神是一種生存狀態,內核是責任擔當和志愿意識,而不是激情和道德優越感。
“激情退卻后,援助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的日子,劉猛把主要精力留給了“喪子母親”這個群體。其實,在他到達災區的第一天,就接觸到一位喪子母親,其哀傷程度出乎劉猛預料。后來,他發現這個群體很大。在對兒童進行心理援助的同時,他也把很多時間用于平撫喪子母親的情緒。“情緒穩定不下來,下面的工作根本沒辦法開展。”
“再生育一個小孩,無疑是讓喪子母親重拾生活信心最有效、最直接的方法。”于是,“媽媽之家”在板房里誕生了。
“心理援助的終極目標是構建情感支撐系統,地震讓父親、母親、孩子這個三角關系發生了改變,再生育一個孩子,就能重建情感支撐系統。”這是劉猛創建“媽媽之家”最大的動力。
據劉猛介紹,“媽媽之家”在不到3年的時間里幫助了200多位喪子母親,其中100多位母親成功生產。“目前來看,親子關系良好,父母對孩子多少有些溺愛。”
雖然幫助災區母親做了一些事情,但劉猛時常感到隱隱的不安:這樣做對新生的孩子公平嗎?他們“被”來到世界上,是不是替代品?是不是化解創傷、維系家庭結構的工具?
這樣的倫理問題,曾經讓劉猛和其他心理咨詢師十分焦慮。因為在他們看來,雖然再孕在很大程度上是母親的訴求,但也有他們引導的成分。
“如果生命在心中有一定地位,就應該懷有這種不安。”劉猛說,這是一個有點深度的專業性問題,值得一直關注和討論。
援助模式引關注
接受媒體采訪時,劉猛曾說過,“合格的志愿者不是來做好人好事的,而是要把事情做好。”這句話被傳為經典,出現在了很多NGO組織的墻壁上。
畢業于河北師范大學的劉猛,從本科到研究生,學的都是心理學。他說,目前的心理學界出現一種虛夸的現象,有些東西根本就是一種文化傳銷,很多流派都想樹立權威。
“幾天的培訓就能出一個心理咨詢師,這是很搞笑的事情。”劉猛說,“你的孩子沒有了,我對著你說一個小時,你就不痛苦了,事情就過去了?這可能嗎,世上有這種方法嗎?”
劉猛曾表示,自己是非專業的心理咨詢師,“做不了心理援助”,這句飽受爭議的話,讓他成為話題人物。
在劉猛看來,做一名合格的心理咨詢師需要很多條件:本人的品性、對生命的理解、與別人建立關系的能力等等這些東西是否具備?人生閱歷是否足夠豐富?具備了這些素養,才能進行心理援助。至于援助的方法和技巧,只占很小一部分。
很多專業心理咨詢師在災區處處“碰壁”,無法施展,是因為“沒有一個成型的心理干預模式”。劉猛說,他這幾年“跨界做事”的一個重要目的,就是想探索一種適合中國人特點的心理援助模式。
劉猛打了一個比方:一個小孩一天沒有吃東西,因為饑餓產生恐慌,因為恐慌而哭泣。“精神科醫生給了他一片藥,他吃下去安靜了;心理咨詢師給他催眠,他睡著了;社工師給他一個饅頭,小孩吃飽后,不再哭了。社工師的方法顯然最好。但是,他們都比不上居委會大媽,大媽對小孩說,給你一個饅頭,以后你天天都有饅頭吃。”劉猛說,“消除了小孩的恐慌,難道說居委會大媽的做法不叫心理援助?”
社工師主導、心理咨詢師和精神科醫生配合、具有政府背景的組織進行政策支持,這幾方面相互協調的災后社區心理援助系統協作模式,正是劉猛摸索出的符合中國人特點的心理援助模式。
“這個模式引起了很大的國際反響,日本的專家曾專門為此在這里考察了一段時間,美國國會議員也帶著專家來我這兒學習。還有荷蘭的,加拿大的。”劉猛說。
劉猛還兩次被邀請參與修訂志愿者服務法草案。“規格很高,都是國家領導人主持。”
在震區3年,劉猛付出了很多,包括幾乎全部的積蓄。“我老丈人、丈母娘來看過我兩次,他們都很支持我做的事情,更別說我的家人了。”劉猛的妻子在俄羅斯圣彼得堡工作,在資金上給予他很大幫助。
劉猛說,妻子說過一句話,讓他十分感動:如果不能幫助別人實現夢想,請不要妨礙他去實現夢想。
2009年,劉猛被《南方人物周刊》評為當年的中國青年領袖,與他同時獲評的還有陸川、鄧亞萍、李宇春、孫紅雷等。
劉猛告訴記者,隨著3年地震災區重建工作告一段落,他的關注對象也會從災區母親轉向全國母親,將“媽媽之家”發展成為全國性的公益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