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主任的音樂
六月,苦夏,驕陽如火。我從艮山門車站坐去牛頭山的慢車,到長山縣城,五小時;再從縣城轉乘長途汽車,到石崗公社,兩小時。好在我這天起得早,找到石崗中學時,也已經下午六點多鐘了。我汗流浹背,喉嚨口直冒煙。我不期待全校師生能夾道歡迎我,但求涼茶一碗,讓我喝個痛快。卻很意外,學校空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簡陋的房屋,倒是東一排西一排的,錯落有致,其中有所高大雄偉的建筑物,一看便知是大會堂。那年頭,全國人民的精力都傾注在這種地方了。有一群頑皮的陽光和麻雀,在操場上玩耍,起起落落,不肯回家。或許,這兒就是它們的家。我扔下鋪蓋,跑遍了整個教學樓、大會堂、食堂、老師宿舍,甚至連公共廁所都找了;全無滴水可解燃眉之急。無奈,我就在老師宿舍的走廊上,席地而坐,流汗。老師宿舍,那是一排平屋,坐南朝北,開門即招:夏天太陽冬天雨;如此深層次地知曉人間冷暖,大概更有教育意義吧。走廊上,有弄堂風,一時一時的,像一杯杯溫好的老酒,灌得人暈暈乎乎的。趕了一天路,我越坐越困,幾個哈欠,就去了夢鄉。
我突然被驚醒,發現跟前多出一個人來;再看那人,頓時吃驚不小,疑是共產國際第四號人物在中國顯靈。此人國字臉,留著斯大林式胡子,叼著斯大林式大煙斗,身材魁梧,著一身列寧裝,表袋里插一支鋼筆,一看就知是個人物。他正威嚴地盯著我看。我嗖地直起身來。“哪個部分的?怎么坐在我的門口?”我連忙掏出分配調令,“是來報到的。”他沒有接單,只瞟了一眼,就叫我跟他走。已經有人在校園里走動了,用陌生的眼光打量著我。我們穿過教師宿舍與教學樓之間的大操場。空曠。兩個人,兩個影子,長長的,橫在發白的水泥地上。麻雀們飛上大會堂的屋頂。那人嘴里突然迸出幾枚珠子來,“當嗒啷當當啷當,當嗒啷當當啷當……”聲音清脆,在腔在調,猶如大珠小珠落玉盤一般。我小心地問,“老師,您是……”“校革委會主任,葛國軍。”那年頭,天底下,革委會最大。“啊!葛主任好。”我跟他到教學樓。三樓。校長室。我又問,“學校怎么靜悄悄的?”“停課了。”“停課鬧革命?那我就……”葛主任將表格扔給我。填。葛主任的雙腳擱到辦公桌上,他斜躺在一把藤椅子里,重重地吸了一口煙,“既來之,則安之嘛。”拿腔拿調的。我沒有吭聲。葛主任繼續道,“別說今天只是停課,就是明天學校分下去了,你也得跟下去,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我暗自吃驚,“學校要分下去?”“有這個可能。”我郁悶地趴在葛主任的腳邊,呼吸著他的腳臭,把該填的表填了。
我填完表格,葛主任還不讓我走,他即興演說了一通國際國內乃至本鄉本校的政治形勢任務,“要進一步貫徹落實上山下鄉政策,加大貧下中農辦學堂的力度,實現全國上下一片紅;這是一項長期的政策,直到我們實現共產主義。”葛主任用大煙斗的細嘴,朝我的臉面頻頻點擊,似在點化我,他說“停課不停學,要時刻不放松政治學習,時刻注意校內的階級斗爭新動向!”他說話聲音響亮,音質寬厚,富有磁性,比唱還好聽,叫人如癡如醉。我敢說,葛主任說話,即是音樂。他不當歌唱家,那是屈才。葛主任從抽屜里摸出一串鑰匙,手勢優雅地扔給我。鑰匙串敲打桌面的聲音,嚇了我一跳。我頓時驚醒,滿臉愧色,想夸主任的聲音好聽,卻不敢。葛主任最后提醒我道,“最重要的是,別站錯了隊!”我曖昧地笑笑。這串七七八八的鑰匙,有宿舍的、辦公室的、食堂的、校門的,等等;從此就是我的了。從校長室出來,我首先沖進食堂,在一只自來水龍頭下,解決了體內的旱情。我的宿舍,在西頭第一間,像蒸籠,我進門就踏死一只蟑螂;兩只勝似閑庭信步的老鼠,見了我,不好意思,就閃;而蚊子們嗡嗡地笑,它們終于等來了這一天,拼命地向我圍攻,要吸我的血。我將鋪蓋往床上一摔,震起陣陣灰塵。
鄙人的瑣事就此一筆帶過,這兒單說校革委會主任葛國軍葛主任,崗頭村人,原是崗頭村小學的音樂老師,兼體育老師,唱歌很棒,手風琴也彈得漂亮,是村小的文藝骨干。也是機緣巧合,全縣教育戰線為普及忠字舞辦班培訓,要求全縣各校派一到兩名代表參加培訓;葛國軍,作為崗頭村小學的代表,赴縣城學習。誰想得到呢?熊腰虎背的他,樂感卻特別強,舞姿也很美;總之,他跳的忠字舞和其他學員跳得不一樣,看他跳忠字舞就想哭,令人感動得一塌糊涂。葛國軍在縣城就一舉成名,他學成歸來,不但是本校本公社的忠字舞指導員,而且是全縣教育戰線的忠字舞指導員,三天兩頭有人來請他。有些事情葛國軍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他跳著忠字舞,七跳八跳,就稀里糊涂地跳成了石崗中學革委會主任。
上面忽然來了一道指示,學校必須復課鬧革命,全校師生便返校上課。這個課,自然就是階級斗爭課。學校一下子又熱鬧了,學生們天天排練樣板戲《紅燈記》、《沙家浜》;寫大字報,炮打以老校長曾江源老師為首的毒草司令部;在七月流火下,將清理出來的黑五類,批斗到底,誰不老實就叫他滅亡!進行憶苦思甜教育等等;比正常上課還要繁忙,我好像還停留在學生時代,常常忘了自己已經是教師了,真不應該。教師們除了自身的革命外,還要指導學生們的革命活動。食堂重新開張了,我的早中晚三頓都有了著落,而且還有開水打,告別了那天天被熏得淚流滿面的煤球爐,我感到無比的幸福。這是私生活。不提。但也有些煩惱,因為我初來乍到,猶如一張白紙,每一位資深的革命教師,都渴望在我這張白紙上,畫上他們的政治符號。要知道,在教師堆里,派系也很嚴重,都說自己是革命的,而別人都有反革命的潛質,搞得我暈頭轉向。我畢業于師范中文系,分在語文教研組;組長趙東方老師,理所當然地把我當作了他的人。還有數學教研組組長王朝鳴老師,政治教研組組長李望北老師,等等,都隔三差五地往我宿舍里跑,找我談心,都說要發展我,搞得我吃過晚飯,就鎖門,在外面溜達到深夜才敢回家。結果,他們給我扣了頂頹廢派的帽子,嚇得我再也不敢往外溜了。萬般無奈,我就跟葛主任學唱革命歌曲,“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聽到我嘹亮的歌聲,他們也就沒轍了。
那天上午,我跟葛主任學唱《爹親娘親沒有毛主席親》。葛主任用心教,我用心學。或許是我們太用心了,或許唱歌本身就是件又耗神又耗體力的事情吧;才過了十一點,葛主任就喊餓死了,拉了我去食堂。給葛主任燒小灶的老徐,不知道主任會早來,就匆忙地去準備了。那時候離我們開飯時間還有二十多分鐘。我聞到飯菜的芳香,感到更餓;肚子咕嚕咕嚕地造反了。為了喚起自己堅強的革命意志,我說,“《爹親娘親沒有毛主席親》這首歌太好了!它說出了我的心里話;爹娘孕育了我們的生命,親不親?當然親;毛主席和我們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不是爹不是娘,也不是爺爺和奶奶,咋就比我們的親爹娘還要親呢?因為他是我們的大救星!大救星!葛主任,我再唱一遍,你指點指點。”葛主任對我的熱情給予首肯。
我高聲唱道:
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
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
……
毛澤東思想是革命的寶,
誰要是反對他誰就是我們的敵人!
食堂里早已排起了長隊,我的歌聲一落,掌聲四起。這時候老徐給葛主任送來了香噴噴的飯菜,葛主任不知是受了我的影響,太想表現自己的音樂天才了?還是見到他最喜歡吃的千張包,過于激動了?他突然用陜北民歌的調子,唱響了:“爹親娘親不如千張包親……”三支長隊頓時大亂,憤怒的師生們,爭先恐后地朝葛主任猛撲過來,將他掀翻在地,奮力猛揍。
有人高呼:“打倒現行反革命分子葛國軍!”
我們齊聲喊:“打倒現行反革命分子葛國軍!”
于是,葛國軍就被打成了現行反革命,從石崗中學徹底消失了。
因為唱歌而被打成現行反革命分子的,除了原校革委會主任葛國軍外,還有教歷史地理的張重光老師。有一次我們在崗西村接受勞動教育,中午休息時,牛主任帶領我們大唱革命歌曲《社會主義好》。休息過后,我們繼續干活。張重光老師邊勞動,邊展開了歷史地理式的聯想,他從社會主義,一下子聯想到了原始社會,又從原始社會聯想到別的妙處,就嘴里哼哼個啥,還獨自傻笑不已。那年頭,不許獨樂樂,只許眾樂樂。我們就問他笑什么?他說他現編了一首《原始社會好》。我們就叫他唱來聽聽。他居然也敢唱:“原始社會好!原始社會好!原始社會女人光著屁股跑……”說他沒腦子,他就是沒腦子。此聲一出,當場就被打成現行反革命,在崗西村的大寨田里,他被斗得半死。
姜胖子的邏輯
姜胖子,出事前,很少有人知其大名;出事后,知道的人也還是不多。大家還是叫他姜胖子。此人根正苗紅,成分貧農,現在卻一身肥肉,很對不起他那么好的出身。在中學食堂掌大勺,炒大鍋菜,因為他力氣大,七八斤重的鑊鏟子,揮舞半天都不覺得累。先前,姜胖子是一名山里挑夫,在崗頭村開山的青石坑,專挑石頭。一擔石頭上百斤,甚至有兩百斤,他就一肩挑,走三四里山路,從山中一直挑到村里,一天要挑好幾趟,苦呀!那時候他瘦得就跟猴似的,身上皺巴巴的,皮包骨頭,你如果在他頭上劃一道口子,抓住口子邊的頭皮用力往下一撕,就會把整張人皮都撕下來的。我第一次見到他時,就有這種感覺。中學辦放心食堂時,需要一名最最貧下中農的貧下中農,來掌管食堂工作,以防階級敵人在飯菜中投毒,企圖顛覆無產階級專政;來自崗頭村的葛主任,就選中了他。姜瘦子從未上過灶頭,但他上過灶頭之后,就成了姜胖子。他掌勺后,只只菜都非常有特色,塊頭像石頭,硬得也像石頭。葛主任就蹺起大拇指稱贊他,好!燒得好,只只都有教育意義。葛主任三頓吃小灶,食堂的老徐跟醉仙樓的大廚拜過師,當然好手藝了,只只菜都鮮得掉眉毛,葛主任自然好了;可姜胖子呢?燒得豬食都不如,純屬鍛練我們的牙齒和胃,我們那是咬在嘴里,記在心里,天天跟吃憶苦思甜飯似的,意義深刻。
中學管后勤的周克勤老師,對半生不熟的飯菜,深惡痛絕;幾次向新任的校革委會主任牛犇牛主任反映情況,牛主任也吃食堂飯,而且和我們一起吃大鍋菜,自然深有同感,但姜胖子根正苗紅,革命熱情高漲,又是公社革委會主任的遠親,請神容易送神難哪。他指示周克勤老師,要加強對校食堂的監督工作,確保革命師生的安全與健康。
人瘦,未必都是挨餓的緣故;但胖,那絕對是吃出來的。周克勤老師對此深信不疑,他就不信姜胖子會不是偷葷腥的貓!事實上,已經有不少同志向他反映了,說姜胖子不但飯量大,而且又貪又饞;掌大勺時,從生菜下鍋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停地抓了鍋里的菜,往自己嘴里塞,美其名是嘗嘗有沒有熟,實際上就是偷吃。但這一點,周克勤老師拿他也沒辦法。不過,總有一天,他會抓到姜胖子的把柄,將他一腳踢出去。
這一天終于來了。
這天中午,開飯前,姜胖子趁四周沒人注意,伸手從食堂的豬油缽頭里,挖了一塊豬油凍,塞到自己嘴里。這下不客氣了,早已練就了一身克格勃本事的周克勤老師,猶如猛虎下山,一把揪住姜胖子的頭皮,用力往后一扳,將他那張貪婪的嘴巴高高地翹起來,給大家看。姜胖子生氣的嘴巴,揪得像雞屁股似的;他責問周克勤老師,“你干什么?你瘋了!”周克勤老師向我們大聲疾呼,“大家快來看哪!我抓到了一個賊骨頭。”姜胖子的同事們,在食堂里等開飯的師生們,紛紛擁過去,看個究竟。這幾年在中學掌勺的經歷,也鍛煉了姜胖子,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挑石頭的姜瘦子了。他當仁不讓,拿出貧下中農的英雄氣慨,理直氣壯地,義憤填膺地痛斥周克勤老師的所作所為,是污蔑無產階級專政。“我家三代都是貧下中農,你說誰是賊骨頭?”周克勤老師指指他嘴邊的白點,問姜胖子:“那這些豬油,你怎么解釋?”那年頭,豬油可寶貝了。姜胖子的惡劣行徑,令大家同仇敵愾,大家吵著要拉他去見牛主任。姜胖子這時驚魂甫定,手用力一抹,嘴巴就干干凈凈了。他以為這樣自己也就干干凈凈、清清白白了。他隨即責問周克勤老師,“我哪里有豬油了?哪里有?哪里有?你這是血口噴人!”姜胖子囂張的氣焰,把周克勤老師氣糊涂了,他破口大罵道:“你這頭豬!你這么胖了,還要偷吃食堂里的豬油,你敢說你不是賊骨頭?”姜胖子不知道他剛才抹嘴巴是欲蓋彌彰。豬油就像化妝品,他一抹,反而弄得臉上、手上都是豬油的香氣。這香氣,就是抹不掉的罪證。圍觀者早就聞到了他身上的豬油香氣,那個香,真當香,大家肚里的蛔蟲都爬到喉嚨口了。大家就作證道:“姜胖子,你不用賴了。”這下姜胖子慌了,國家財產,即使是一滴油,你偷吃了,那也是盜竊或貪污國家財產罪,罪孽深重啊。姜胖子臉呈豬肝色,眼烏珠骨碌碌地轉,剛好轉到墻上的毛主席像。毛主席是咱們勞苦大眾的大救星。姜胖子在心里喊,“毛主席救我!”這一喊,倒是叫姜胖子急中生智,計上心來,他指著偉大領袖像,向周克勤老師辯白道,“你你你說……我胖得像頭豬,那毛主席他老人家……比我還胖,他也是豬……”
“啊!你污蔑偉大領袖毛主席。”
大家將姜胖子按倒在地上,他的力氣最大,也沒有人民群眾的革命斗志大。
大家高呼,“打倒現行反革命分子姜胖子!”
當時,牛主任也在場,姜胖子污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話,大家句句在耳,證據確鑿。我們將這個混進貧下中農隊伍的現行反革命分子,押到食堂的大廳里,進行批斗。如果說,姜胖子掌勺的飯菜,對全體師生意義深刻的話;那么,全體師生對姜胖子的批斗,同樣也對他具有深刻意義。這個自稱是最最貧下中農的貧下中農,居然用如此惡毒的語言,污蔑偉大領袖毛主席,誰不氣憤?誰不恨之入骨?誰不想得以誅之而后快?就有人將食堂里量米用的麻袋,扣在姜胖子頭上,一頓暴打。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革命不是請客吃飯。我們用實際行動,又一次證明了,這是一條顛撲不破的真理。
浩蕩的游行隊伍,高呼著口號,將頭破血流的姜胖子押去公社派出所。
姜胖子終于進去了。
三個月后,姜胖子卻從縣公安局出來了。而且還是無罪釋放。這讓我們大跌眼鏡。姜胖子現行反革命的罪證確鑿,怎么又給放出來了呢?我們想不通。后來我聽說,問題就出在姜胖子的一字不識上,他無法用文字來交代自己的罪行。審問時,姜胖子也不敢再將污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原話復述一遍,那將是罪加一等,弄不好,是要槍斃的。所以姜胖子只有否定他說過的話,僅僅承認自己偷吃了食堂里那么一小塊豬油。公安人員也來學校里調查過,可我們既不能復述姜胖子的原話,也不能將這句原話寫出來;因為誰要這么做,誰就是現行反革命。這是明擺著的事。識時務者為俊杰,我們口口聲聲稱,姜胖子用最最惡毒的語言,污蔑了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但我們不能提供真憑實據;這就像皇帝的新裝,人人知道,但人人都不敢說。數學教研組組長王朝鳴老師說,“這里面存在著一個邏輯問題;在邏輯學上叫‘二難推理’”。“我舉個例子說吧,”王朝鳴老師說,“在古希臘雅典有一個青年,他能言善辯,四處演說。他父親就憂心忡忡地對他說,‘孩子,你可得當心!你那么熱衷于演說,不會有好結果的。你說真話,富人或顯貴會恨死你;你說假話,貧民們不會擁護你。可是,你既要演說,就只能是講真話,或者講假話。’在這里,父親勸兒子就使用了一個二難推理,形式是:
如果你說真話,那么富人恨你;
如果你說假話,那么窮人恨你;
你只要說話,就會有人恨你;
所以,你不想讓人恨,就不能說話。”
聽了王朝鳴老師的邏輯推理,我還是不明白這跟姜胖子的案子有什么關系?我問那又怎么解釋呢?王朝鳴眼珠子一輪,說你自己去想吧。我還想什么呢?公安局鑒于姜胖子只偷吃了一手指頭的豬油,污蔑一說又查無實據,就將姜胖子無罪釋放了。
我們剛吃了幾個月可口的飯菜,姜胖子就又回校了。這讓大家氣憤至極,紛紛吵到牛主任那兒,我們一致認為,姜胖子是打著紅旗反紅旗,這種現行反革命分子,怎么還能讓他返校呢?牛主任聽取了大家的意見后,也明確表示,公安部門雖然定不了姜胖子的罪,但他確實有罪,我們人人心里都有一盞燈,這種人就是回了學校,也不可能再進食堂的。牛主任的表態,讓我們放心多了。后經校革委會研究決定,考慮到姜胖子出身貧農,又無法定罪,責令他戴罪立功,在學校打掃廁所。姜胖子在校打掃廁所期間,就像秦檜鐵像那樣,必須接受全校師生的唾沫教育。他受不了這種人不是人的日子,不久就主動要求回家了。我們額手稱慶。
在“史無前例”期間,姜胖子在中學,乃至整個石崗公社,都是最最幸運的現行反革命分子;一個因為邏輯問題而逍遙法外的現行反革命分子,那也是史無前例的。
趙積極的口號
趙積極,即我們語文教研組組長趙東方老師,學習毛澤東思想積極分子,簡稱趙積極。他住在東頭第一間,家里有只書櫥是我最羨慕的地方,櫥內陳列著馬列與毛主席著作的各種版本。這些書他都寶貝得不得了,從不讓他女人碰一碰的。我曾經借過一本單行本的《反對本本主義》,才借了三天,他就追回去了,怕我吃了似的。他在每本書的扉頁,都題著:
學習毛著不動搖,
紅色江山萬年長。
毛主席語錄,他能倒背如流,你信手翻到某頁某行某個字,從這個字給他起個頭,他就能順著這個字,一路背下去,一直背完整本語錄為止。這是個本事。但這個本事,很多老師都會。不稀奇。稀奇的是,趙積極還能唱《毛主席語錄》。任何一篇《毛主席語錄》,他都能按照八個樣板戲中的某段唱腔,將它們唱出來;而且唱得有聲有色,天衣無縫。比如說,他拿《紅燈記》中鐵梅問奶奶的那段唱腔,來唱“人總是要死的,但死的意義有不同。中國古時候有個文學家叫做司馬遷的說過:‘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還重;替法西斯賣力,替剝削人民和壓迫人民的人去死,就比鴻毛還輕。”再比如,《沙家浜》中阿慶嫂對付刁德一的那段唱腔,來唱“在階級社會中,每一個人都在一定的階級地位中生活,各種思想無不打上階級的烙印……”那簡直都是千古絕唱。而更稀奇的是,趙積極好辯,稀奇就稀奇在這個“好”字上,他逮誰就跟誰辯論,嚇得人家見了他就繞道而行。你別看他是個小老頭,個子本來就不高,走路還傴下身子,跟成天在拾遺似的;但他的兩只耳朵卻比雷達還靈敏,每時每刻都偷偷摸摸地捕捉著周圍的信息,一旦捕捉到某人的某句話,觸動了他的神經,他就猛地抬起頭來,雙眼炯炯有神,突兀地盯住對方,盯得死死的,非把你嚇死不可。那眼中熊熊燃燒的火焰告訴我們,你的某句話說錯了,或者不符合毛澤東思想的要求,為此,他將與你展開辯論。當他和人辯論時,腰桿子就筆筆挺,雙腳蹲成馬步,兩臂運足勁,脖子一伸一伸的,像斗雞在開戰前那樣撐開脖子上的羽毛。那架勢,不像是和人辯論,倒像是要跟人打架似的,首先在氣勢上就壓倒了對方。和趙積極辯論,你只有輸的份。而且還必須輸得心服口服。因為他是趙積極,《毛主席語錄》不但能倒背如流,還能唱出樣板戲的韻味來。你不能在他剛和你辯論時就認輸,也不能在辯論半途中就認輸,更不能不辯論就認輸了,你必須和他進行激烈的辯論,最后才能認輸。如果你不認輸,他將永遠和你辯論下去,因為他是決不認輸的。但如果沒有辯論完,你就想認輸走人,那也不行,他就會拉住你;如果你想跑,他就會追你;如果你逃回家躲起來,他就站在你家門口,也要和你一辯到底……大家都說他是個書呆子,認死理。燈不點不亮,話不說不明,理不辯不透;文化大革命固然需要大鳴大放大字報,但大家見了斗雞似的趙積極,還是能避多遠就避多遠。對趙積極而言,這種孤家寡人式的高寒,多少讓他深感落寞,他常常孤獨地徘徊在操場上,一圈又一圈,我們將他老驢拉盤似的圈兒,稱之為馬列主義小道。
關于批判劉少奇的《論共產黨員修養》,趙積極和教歷史地理的張重光老師,曾經有過一次大辯論。那是一個十月的傍晚,天高云淡,我們剛剛在大會堂學習過《毛主席語錄》,批判過《論共產黨員修養》。那天,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我們組長趙積極趙東方老師,那么死板的一個人,竟如此激動;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原來趙積極也會動感情,而且動的是真感情。你別看他成天板著張臉,當牛主任叫他上臺領讀《毛主席語錄》時,我看到他的眼睛就像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河,河里滿是閃亮的小蝌蚪,在游來游去。那是他無比激動的淚花。隨著領讀的不斷深入,他開始有顫音,停頓,紅頭漲臉,如癡如醉,泣不成聲……最后,他突然朝臺前的毛主席像下跪,雙手合十,高高舉起《毛主席語錄》,高呼: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萬歲!我們對趙積極在學習會上的積極表現,無不肅然起敬。散會時,張重光老師走在前面,他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其實有些話,我看也沒有什么大錯啊?”這當然是指我們剛剛批判過的《論共產黨員修養》。我們很能原諒他的,因為他是個沒腦子的人;但趙積極是個例外,“不對!”突然一個晴天霹靂,只見趙積極箭一樣躥到隊伍的前方,馬步一蹲,把張重光老師攔截了下來。
我們都開心地笑了,叫他們慢慢辯論,吃過飯我們再來陪他們。
在學校操場上,張重光老師見趙積極蹲下馬步,脖子像公雞那樣一伸一伸的,就有些后怕了;他想從趙積極的左邊越過去,趙積極就往左邊一擋,他想從趙積極的右邊越過去,趙積極又往右邊一擋,兩人賽過玩起了老鷹抓小雞的游戲。張重光老師被逼無奈,就嘻皮笑臉地向趙積極討饒道,“我是隨便說說的,你干嘛當真呢?”趙積極聽了氣憤至極,“這種話也能隨便說的嗎?這說明你的思想還不夠純粹,我要和你辯一辯,用毛澤東思想來武裝你的頭腦,讓你徹底清醒過來。”張重光老師見招拆招,馬上雙手按住腹部說,“我有胃病,不能餓,一餓就會胃痛腸痛腦袋痛,腦袋一痛就什么也想不起來了。”鑒于這種情況,趙積極收起馬步,“那你別騙我,我們先吃飯,吃完飯再來辯。”張重光老師說,“你別老‘便便便’的,惡心不惡心?”但趙積極不管,張重光老師走先,趙積極隨后,兩人進了食堂,買同樣的飯,而且同桌吃飯。張重光老師吃飯磨洋工,趙積極也很有耐心地等他。張重光老師苦著臉,他想逃回家去,但他不敢,要是讓趙積極在他家門口辯論一個晚上,他老婆非把他活剝了不可。
從食堂里出來,張重光老師垂頭喪氣,像倒了八輩子霉似的;剛才他空佬佬說了句話,就惹上了這么個麻煩。而酒足飯飽的趙積極,則精神抖擻,賽過是只發情的老公雞,側著身子,右邊翅膀拖地,沿著操場興奮地轉了兩圈,才回到張重光老師跟前。辯論開始。趙積極的語言也很有特點,他是本地人,平常和人說的是當地土話,咿哩哇啦的,我根本聽不懂;上課或朗讀《毛主席語錄》時,說的是普通話;唯有辯論時,說的才是京腔,那聲音可謂語調優雅,音質高貴,說來字正腔圓,好聽得不得了。他好像在戲里一樣。大家都說趙積極一辯就入戲,平常你叫他說一句京腔,他張了半天嘴,半個字都吐不出來。但一辯論,就猶如滔滔江水。他說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會說京腔的,反正一到這個時候,這些字就從他嘴里往外迸。大家閑著也是閑著,與其在家打孩子,不如看趙積極和張重光老師斗嘴,譬如看戲。我們紛紛給張重光老師打氣。當然,這個氣,不是指支持張重光老師的錯誤觀點,而是指他敢于和趙積極辯論的勇氣。張重光老師因此而信心大增,他說行啊,我先去撒泡尿,回來再和你輕輕松松辯一辯。張重光老師上廁所,趙積極也跟了去;兩人上廁所去的滑稽樣子,至今還留在我的腦海里,想想就覺得好笑。
趙積極和張重光老師披星戴月,在操場上一二三四、甲乙丙丁地辯論開了。在關于《論共產黨員修養》的問題上,趙積極的有些觀點,連他自己都感到站不住腳。無論他使用的是“命題推理”、“類比推理”、“歸納推理”,還是別的什么推理,都不能讓人臣服。張重光老師當然不服了,他指出趙積極是在狡辯。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趙積極字正腔圓的聲音,第一次在空曠的操場上,顯得那么蒼白無力;張重光老師不服,不服,還是不服。兩人辯論到半夜三更,趙積極問張重光老師服不服?張重光老師太困了,說服了服了;但他回家關門時,又把頭伸出來,對趙積極說,“你這是狡辯!狡辯!”或許趙積極自己也是這樣想的,他說服不了張重光老師,更說服不了他自己,他破天荒第一次沒有追到人家門口,繼續辯論。第二天凌晨趙積極就發起了高燒,病倒了。趙積極大病了一場。就因為這場辯論,大傷元氣,人一下子蒼老了許多。我看到他臉上的肌肉也比平常松弛了。他故意在我們面前裝輕松,微微一笑,但那表情顯得疲憊不堪,像使用多次的一次性用品。我知道趙積極是在為那次辯論而沮喪不已,那已經成了他的心病;從此在我們面前,他三緘其口,轉而深入研究起《哥達綱領批判》來了。
那時候傳達最高指示是不過夜的。最高指示一到地方,全國人民就為之歡欣鼓舞,為之集會游行,為之連夜學習、活學活用。毛主席關于教育革命的最高指示,傳達到我們學校時,已經凌晨兩點鐘了。周克勤老師立刻敲響了大鐘,全校師生從睡夢中爬起來,宣傳隊早已敲鑼打鼓,隊伍一集合,牛主任就站在司令臺上宣讀最新的最高指示;他讀一句,宣傳隊就來一陣鑼鼓喧天;他讀一句,宣傳隊就來一陣鑼鼓喧天……直到宣讀結束,我只聽清楚了兩句話,一句是“考試把學生當敵人,搞突然襲擊”;另一句是“上課允許打瞌睡”。活學活用,是中國人的拿手好戲,我們都是毛主席的好孩子,牛主任針對實際情況,批判了過去的教育,那是對最高指示的陽奉陰違,掛著教育革命的羊頭,販賣修正主義的狗肉。宣與學結束之后,我們開始慶祝游行。牛主任讓趙積極領喊口號。趙積極走在隊伍的最前列,他本想喊“毛主席萬歲!”的,結果陰差陽錯,竟被他喊成了“劉少奇萬歲!”我們跟著喊出“劉少奇”三個字后,就連忙剎車;那劉少奇是叛徒、內奸、工賊,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怎么能讓他萬歲呢?趙積極一定是困扁了頭了。
毫無疑問,趙積極被打成現行反革命分子。
我想不到我們組長那么口齒玲琍的一張嘴,居然也犯如此低級的錯誤?不過,有句老話說,淹死的,都是會游泳的。但專案組認為,趙積極錯不在他的嘴,而是他的心;此人是披著羊皮的狼,他以學習毛澤東思想積極分子為掩護,從事反革命活動,企圖顛覆無產階級專政。
老油條的天氣
數學教研組組長王朝鳴老師,屬于從紅五類中清理出來的黑五類,他隱瞞了多年的家庭成份——富農,終于被人揭露了;王朝鳴老師就從云端上跌下來,由數學教研組組長一跌為右派,再跌為現行反革命分子,那真是一波三折,曲折生動。另外,當時在校的右派,還有老校長曾江源老師,老右派;和教體育的汪名堂老師,汪名堂老師的丈人老頭是地主,但他至今沒有劃清界線,和地主的女兒一往情深,遂打成右派。在校的三位右派中,老校長曾江源老師,氣質高雅,風度翩翩,頭發花白,倒駁成大背頭,梳得一根是一根;他成天笑微微的,手上永遠有著兩個五分頭的鉛角子,在嘴邊吧嗒吧嗒地拔胡子。其實他已經無須可拔了,下巴光溜溜的,像個大姑娘。王朝鳴老師比較有親和力,也成天笑嘻嘻的,但他的笑和老校長的笑不同,他愛開玩笑,對誰都勾肩搭背,稱兄道弟;我們都叫他老油條,全校最看得開的是他,最想不到的也是他。誰會想到他最后竟吊死在宿舍里?像一件風衣似的掛在宿舍門的背后。至于體育老師汪名堂,則成天一張苦瓜臉,有誰欠多還少似的,瞧著就來氣;他不打成右派誰打成右派?!
校革委會主任李長兵李主任,復員軍人,他有一桿老槍。這和以往的任何一位校革委會主任都不同。每逢元旦節、五一國際勞動節、建黨建軍節、國慶節等重大節日,在節日前夜,李主任都將在校的五類分子(其實也就三個右派分子,現行反革命分子都被收監了),關到大會堂里監視起來。第一年是如此。但李主任是個很有想法的人,他嫌三個右派太少,不過癮,第二年就將全公社所有學校的地富反壞右老師十余人,統統關到中學的大會堂里,監視起來;嚴防階級敵人破壞,確保紅色政權代代傳。
在大會堂里,五類分子的習慣性動作就是蹲。蹲是一種政治態度。他們這些人只有蹲下去,趴在地面上,才有生存的權力。當然,蹲有很多種方式,李主任發明的蹲法,尤其獨特,叫“青蛙蹲”。他首先沒收了五類分子的褲腰帶,其次讓他們雙手提著褲子,然后蹲在地上,低頭,但屁股不能著地。這青蛙蹲蹲法雖然簡單,但蹲久了,就特別折磨人。有人兩眼發黑,一頭搶地;有人雙腿浮腫,下身幾近癱瘓;有人神經錯亂,大小便失禁……簡簡單單一個動作,結果讓人丑態百出,笑料不斷。李主任瞧著就特別開心,“階級斗爭就是要講究方式方法,就是要把你們折磨得夠嗆,看你們還搞不搞破壞!”這些人蹲不了個把小時,就開始屁股落地了。李主任過去用腳踢屁股,“起來起來,他媽的給老子蹲好,把狗日的屁股撅起來。”踢著踢著李主任就笑了,他發現自己用“青蛙”來比喻這些五類分子太對了。你想青蛙是什么東西?人人都可以砍其頭、剝其皮、抽其筋、吃其肉、嚼其骨。他們不就是這樣的青蛙嗎?為了給偉大的節日制造些歡樂的氣氛,李主任靈機一動,就叫他們學青蛙叫。對,青蛙叫!這些老東西叫起來肯定很有趣。
元旦節,夜里天冷,李主任披著軍大衣,又躺到用課桌拼起來的簡易床上。他用槍指指右派青蛙王朝鳴老師,叫他學青蛙叫.。老油條嬉皮笑臉的,裝出很賣力的樣子,朝李主任鼓起腮幫子,呱呱叫。但他叫得并不怎么樣,聲音太輕。李主任很不滿意。“這是蚊子叫,哪是青蛙鳴?蛙鳴蛙鳴知道嗎?就像按汽車喇叭那樣,呱!呱!呱!……”老油條樂了,哈哈大笑,別的五類分子也偷著樂,李主任這才明白自己上老油條的當,呼地從簡易床上直起身來,收了收那桿老槍,槍口往上一挑,對準老油條的腦袋瓜子,槍栓一扣,子彈上了膛。“誰不老實就叫他滅亡!”老油條的呱呱聲就高昂多了。但李主任依舊將槍口往上一挑一挑的,直到老油條的蛙鳴聲不但洪亮,而且有了激情;李主任叫他連鳴一百下,老油條哪敢只喊九十九。李主任將槍栓處于安全狀態,他橫抱著老槍,又回到躺的姿勢,“下一個?”
下一個是富農青蛙來福兒老師。來福兒老師是只精干巴瘦的青蛙,但蛙聲響亮。再下一個是右派青蛙汪名堂老師,他的蛙聲不但寬厚,而且富有磁性……一遍輪下來后,李主任讓他們按這個順序,自覺地輪著叫;大會堂里,蛙鳴聲此起彼伏,七高八低,錯落有致。李主任邊聽邊想,同樣是學青蛙叫,為什么每個人的叫聲都不同呢?有人呱呱呱,有人哇哇哇,有人啯啯啯……這說明一個人決定了一個人的聲音;反過來說,從每個人的聲音中,可以看出這個人的性格特征和命運。李主任琢磨了半天,忽然覺得他們單叫的聲音,非常刺耳,難聽,就叫他們停下來,進行下一個環節,大合叫。他讓右派青蛙汪名堂老師領叫,指揮大家一起蛙鳴: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大會堂成了一個大音箱,五類分子的蛙鳴聲震天動地,吸引了遠遠近近的鄉親們。在寂寞的夜里,鄉親們聽到如此怪異的蛙鳴聲,紛紛過來探個究竟。他們一來就舍不得離去了,就擠在大會堂里觀賞,快活地看著李主任如何調教這些五類分子們,為節日而跳著青蛙舞,唱著青蛙歌。源源不斷的鄉親們和他們無邪的笑聲,觸動了青蛙們的神經,他們更加賣力地跳一跳,撲通撲通撲通,叫一叫,呱呱呱;再跳一跳,撲通撲通撲通,再叫一叫,呱呱呱……那真是歡樂的節日,圍觀的鄉親們人山人海;大會堂已經容不下這么多觀眾了,就有人向李主任建議,把青蛙們表演的場地轉移到學校操場上去,那兒天地更寬廣,也更具有觀賞性。但是,外面太黑了,月初嘛,沒有一絲月光,而滿天的星星也太黯淡了。住在學校附近的五隊和七隊的生產隊隊長,馬上送來了四五盞汽燈,點在操場的四周;那個亮,真當亮,簡直如白晝一般。
我是第一次看到汽燈,汽燈的燈蕊和煤油燈不同,它是白色的繩子編織成網狀,垂掛著像一個沒吹大的小汽球;點起來很費些工夫,從那么小的孔里塞進矮小的燃著的火柴,有時還沒碰著燈芯,火柴已經滅了。幾次下來,點的人就惱了,拔下燈罩來點,結果風一吹,那燃著的燈蕊就破了,破了就亮不起來,只好報廢了。那人折騰了好幾回汽燈終于噗地一聲亮了,燈芯頓時如一個乒乓般,滾圓起來,明亮起來。
汽燈真亮啊!
在明亮的燈光下,五類分子的丑態更丑,人們的笑聲更響亮,這兒成了歡樂的海洋。
李主任因此而一夜成名,成為石崗公社的知名人物。
老油條在作青蛙蹲、青蛙跳、青蛙叫時,他就覺得自己變了,在廣大人民群眾的監視下,自己漸漸地成了一只青蛙,一只真正的青蛙,他跳一跳,然后呱呱叫;世界在他的眼里,猝然變得高大起來。從此,老油條確信自己就是一只青蛙。即使在沒有重大節日的月份里,比如二月三月四月什么的,他也會情不自禁地選擇某一天作為節日,家門關得鐵鐵實,在家里做青蛙蹲、青蛙跳、青蛙叫。他的右手代表李主任,手執跟隨了他二十年的戒尺,代表李主任的老槍。老油條一人兼數個角色,在家玩得酣暢淋漓,特別過癮。
光讓這些五類分子作青蛙蹲、青蛙跳、青蛙叫,是遠遠不夠的,青蛙系列項目可以安排在晚上進行,白天這么長時間,完全可以開展別的活動嘛。第三年的建黨節,李主任就推出了“感受溫暖”活動。老油條則將它取名為“曬白鲞”。“七一”上午,李主任將他們組織起來,帶他們到學校的四周拔草。其實拔草并不是最主要的,主要的是讓他們長時間地曝曬在大太陽底下。老油條汗如雨下,他抬頭瞧瞧天,晴空萬里,陽光燦爛,沒有一絲一厘的云彩,心里就老大不痛快。他本來想說“這天氣……”,結果卻說成了“這年頭……”;而且說得很有感慨,語氣很重。蹲在他身后的汪名堂老師突然站起來,像小學生那樣把手舉得高高的,他大聲地向李主任喊道,“報告李主任,老油條散布反革命言論……”
李主任提著槍,從大會堂門口的陰涼處跑過來,問汪名堂老師怎么回事?汪名堂老師說老油條散布反革命言論。老油條說我沒有。“我什么也沒有說,我只是覺得天氣好熱,就感嘆了一下。”李主任問他怎么感嘆的?老油條說“沒有什么啊,我只感嘆這年頭……”汪名堂老師當即就跳將起來,質問老油條,“這年頭怎么啦?如此大好的時代,如此大好的形勢,你居然說這年頭……你什么意思,聽聽你說話的語氣就知道你安著什么心,顯然是對文化大革命不滿嘛……你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現行反革命!”
李主任非常吃驚地看了汪名堂老師一眼,這個五大三粗的傻大個,平常傻呆呆的,今天居然有著如此精妙的邏輯推理,實在非同小可,這個時代確實能夠改造人。在他的默許下,汪名堂老師帶領其他的五類分子,將老油條掀倒在滾燙的操場上,開了一個別開生面的批斗會。他們剝光了他身上的衣裳,讓夏天的太陽直接落在老油條的皮膚上,那燦爛的陽光如毒針一般,當天就將老油條曬得皮開肉綻,渾身火燎火燒的,入夜更是疼痛難耐。但是,沒有完,第二天,李主任又叫人將老油條剝得像根油條似的,扔到大操場的正中央,繼續曬烤。昨天被陽光燙傷的地方,今天都烤焦了,疼痛是毫無疑問的;但老油條感覺自己被太陽曬胖了,身體比昨天大了一倍。第三天,依舊,在猛太陽的努力下,烤焦的地方脫皮了,長出一層白花花紅艷艷的新皮來。大家都說,這下老油條真正得到了改造,你看他都脫胎換骨了。三天時間,就讓老油條得了懼光癥,他家的窗幔從此不再拉開;我們以為這下總沒事了,但他還是被打成了現行反革命。
這年年底,李主任李長兵就調到石崗公社派出所當頭兒了。
錢戲迷的交心
校革委會主任沈曾善沈主任,原先是個老右派,后來不知怎么一來,就當上了校革委會主任。為人十分謙遜,對誰都笑瞇瞇的,有次我們在公廁的小便池前相遇,面對“打倒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而暢快淋漓之際,他突然改口叫我老許,把我嚇得不輕,尿路因此而中斷,膀胱脹痛不已。要知道他那時候已經五十多了,而我才二十六歲。從此,我就相信大家的說法了,此人是只笑面虎。當心!
沈主任的工作側重于召開學習《毛主席語錄》交心會,他認為要學習,但更要交心,只有向黨向毛主席交了心,思想改造才更快,進步才更大。所以,每天晚上七點鐘,全校師生就在大會堂集合,召開學習《毛主席語錄》交心會。雷打不動。坐在主席臺上的沈主任,永遠是一件本該月白色的但現在已蠟蠟黃的汗背心,汗背心的下端像搓面條似的,一直搓到兩腋下,露出白花花的肚腩來,還有兩只不比女同志遜色的乳房。我們私下認為,沈主任雌性激素太盛,身上白得有些小資產階級情調。他左手執著一把菖蒲扇,一下一下又一下,扇得相當緩慢;右手則深入到氣味濃重的褲襠里,你會發現主任的右手經常直搗黃龍,為了追捕一只跳蚤、臭蟲或虱子。他每捉一只跳蚤、臭蟲或虱子,就習慣性地舉到自己的眼睛面前,瞧一瞧,確信是跳蚤、臭蟲或虱子,先用食指與中指夾住它,然后用大拇指的指甲將它捻死,再用彈指神功,將它們的尸體遠遠地彈到大會堂的某個角落。沈主任的行徑,自然也引得我們全身瘙癢。我們就坐在臺下,以沈主任為學習榜樣,捉起了身上的跳蚤、臭蟲或虱子來;學習《毛主席語錄》交心會,也就成了全校師生的捉臭蟲大會。我那時暗暗地想,如果我們不穿衣服的話,是不是又回到了原始社會,或者動物園的猴山上,成了一群具有現代文明的猴子?我繼而又想到張重光老師所編的《原始社會好》,不禁樂了。別人問我笑什么?我故意扭扭身子,說“誰笑了,我是身上發癢啊。”那時候的人越臟越革命,要是你把身子收拾干凈了,漂漂亮亮的,一蟲不生,你知道那是什么嗎?資產階級思想!如果身上長三種以上的臭蟲,那才是最最貧下中農的;身上臟點怕什么?關鍵是思想要健康。那時候我們一年半載不洗澡,也是常有的事,身上一股汗酸臭,被譽為勞動人民的氣息,走到哪里香到哪里。每天晚上的交心會,大家先捉上一刻鐘的臭蟲;這時候大會堂里靜悄悄的,唯有手指甲捻死臭蟲的輕微聲,彈指神功的清脆聲,此起彼落,等大家捉得差不多了,沈主任就輕輕地咳嗽兩聲,然后問大家今天又學了哪些《毛主席語錄》啊?有些什么心得體會啊?
自從趙積極、張重光和老油條被打成現行反革命之后,臺底下少了他們幾個人,就常常會冷場。不過,這天沈主任話音剛落,錢青芳老師就呼地舉起手來,積極要求向毛主席交心,向全國人民交心。她小臉兒紅撲撲的,說話也有些激動。但她就是這樣的人,說話容易激動。她說,“沈主任,我今天學習了毛主席著作《將革命進行到底》,讀到一半就讀不下去了。”聽她說毛主席著作都讀不下去了,我們不免大吃一驚,她這是怎么說話呢?找死啊!連沈主任也停止了捉臭蟲,他的右手從褲襠里自覺地抽出來,兩眼放光。沈主任鼓勵她說下去,“說吧,有什么心得和體會都大膽地說出來吧。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嗎!今天這個會就是交心會,就是向偉大領袖毛主席說真心話嘛。”錢青芳老師得到了沈主任的鼓勵,就大著膽子說道,“我真的讀不下去了,‘人民解放軍殲滅國民黨兵力的速度大為增加了。試看殲敵營以上正規軍的統計(包括起義的敵軍在內):第一年,九十七個旅,內有四十六個整旅;第二年,九十四個旅,內有五十個整旅;第三年的頭半年,根據不完全的統計,一百四十七個師,內有一百一十一個整師。半年殲敵整師的數目比過去兩年殲敵整師的總數多了十五個。’殲滅就是死嗎?那要死多少人啊?我想想參加國民黨反動派的人也真是可憐,好端端的去送……”沈主任打斷錢青芳老師的發言,他問她,“錢青芳老師,你這是站在誰的立場上看問題?你倒是很會替蔣介石著想嘛。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凡是勸說人民憐惜敵人、保存反動勢力的人們,就不是人民的朋友,而是敵人的朋友了。’這也是毛主席在《將革命進行到底》中說的。”錢青芳老師說,“是啊,我是想說我們人民解放軍……”沈主任大手一揮,手中的菖蒲扇往下一壓,壓住了錢青芳老師的聲音,他當場宣布:“今天的交心會到此結束。下面,我們召開對現行反革命分子錢青芳的批斗大會,我希望通過批斗會,能夠肅清流毒,徹底改造她。”
交心會改成了批斗會,我們剛才還戰戰兢兢的,現在終于輕松了,我們爭先恐后地站起來批斗錢青芳老師。經過我們這么一批斗,我們發現,錢青芳老師其實早已具備了做現行反革命的潛質。你看她只身來自上海,據說她在上海還有一個家庭,還有一個插隊云南的兒子;再看她的衣著、打扮、看人的眼神和說話的腔調,都有著極其嚴重的資產階級情調。另外,她的工資也是極其資產階級的,竟然是我們的三倍。她憑什么有這么高的收入呢?
批斗會結束后,我們幾個年輕教師,又排著隊去錢青芳老師家了。錢青芳老師家,是“毛澤東思想宣傳陣地”,門口就掛著這么一塊白底紅字的牌子。即使她被打成了現行反革命,我們也覺得這塊牌子掛在這里,并沒有什么不妥。錢青芳老師的家本來就是這樣的陣地嘛。近貼著四墻的是幾只綠色紅色的大小箱子,箱子上有鑼鼓鈸鐃之類的響器,那是她們文藝小分隊排節目用的行頭。錢青芳老師是這個小分隊的隊長,她也是一個鐵桿戲迷,能唱好幾種劇種,滬劇、越劇和黃梅戲等;但我們到她家里去,不是去排演,也不是去聽戲,而是去向她借錢的。每到月底,我們幾個年輕教師就鬧饑荒。借錢時,我們的臉都是笑嘻嘻的,我們親切地喊她錢老師,請求她原諒,剛才那些批斗她的話,都是不得已的,在那種場合下,不這樣說不行啊。其實我們心里還是知道她的,清楚她的,同情她的。錢老師是什么人啊?宣傳毛澤東思想積極分子!她怎么可能是現行反革命呢?可我們人微言輕,說話等于放屁,所以我們的話是當不來真的。錢老師你現在總明白了我們的處境了吧,但這些話你千萬不要說出去呵。我們邊說著類似的話,邊向她伸出手去,借個兩塊三塊錢,應應急,等下個月發工資時就還她。我們拍胸脯,向毛主席保證:她是個好人,是政治清白的人。錢青芳老師一向視錢財如糞土,但她總是說,“我的錢也不多了,這個借那個借的,不過,你既然向我開了口,錢還是要借給你的。”于是,她就兩塊三塊地把錢借給我們,說是借,但我們都是些不拘小節的年輕人,借了也不往心里去,而錢青芳老師呢,也從來不向我們討的,所以等下個月發了工資,我們早就把它忘了。
錢青芳老師是我們學校唯一一個被打成現行反革命分子,而沒有被送去收監的人,她依舊留在學校里,依舊生活在我們中間。每當逢年過節,或者學校有個什么慶典活動時,別的五類分子都去青蛙蹲、青蛙跳、青蛙叫了,唯獨她是個例外,她則忙著文藝演出。這年慶祝國慶,錢青芳老師演一個貧下中農的老大媽,她穿了一件棉絮翻翻出的大棉襖,梳了個牛糞團,依舊是那么的英姿颯爽。劇情是土改時,石崗鄉公審惡霸地主馬有財,貧下中農一個個沖上臺去批斗他,揭發他的罪狀;其中有一個貧下中農的老大媽(錢青芳老師扮演的),沖上臺,小手從寬大的袖口一伸,一把抓住馬有財的衣領,頭一別,一個亮相,大聲喝道“我們抓你,就像小水塘里抓王八……”她演得很形象,臺下掌聲雷動。老大媽揭露地主馬有財,當年到她家里搶糧食,同時還搶了許多貧下中農的糧食,連夜偷偷地運出去,她老頭就是那次送糧的車夫,后來才知道這些糧食都送到了新四軍的駐地,新四軍還給他打了收條呢。就因為這個老大媽的“揭發”,惡霸地主馬有財才沒有被就地正法,救了他一命。石崗公社確實發生過這么件事。但錢青芳老師將它搬上舞臺,到底有何用意呢?難道要我們貧下中農去感激惡霸地主不成?戲還沒有演完,臺下早有人按捺不住了,高喊著“打倒現行反革命分子錢青芳!”沖上臺去斗她。
批斗完了,讓她接著演,他們還想看沒有看完的戲。
粉碎“四人幫”后,舉國上下都在拔亂反正,平反昭雪,錢青芳老師趁著這股東風,也向上級部門反映,要求給她平反,但上級部門說她不是現行反革命。錢青芳老師說不可能啊,我都被批斗了十多年,就因為這個罪名。上級部門說,你拿什么來證明你是現行反革命呢?是下過紅頭文件嗎?還是在派出所備過案嗎?錢青芳老師說沒有,當時就是校革委會主任沈曾善,他說我是現行反革命,我就被打成現行反革命了。上級部門說,口說無憑,這個不能算的;再說現行反革命的界定,難道是一個人能說了算的嗎?這是公檢法的事。所以錢青芳老師要平反的話,首先她必須正式被打成現行反革命,然后她才有資格平反昭雪。錢青芳老師傻眼了,“這么說,我這十多年的現行反革命分子是白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