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美院(1928年草創(chuàng)時叫國立藝術院,后來改名為國立藝專,還用過其他若干個校名)成立以來開除過多少學生?恐怕沒法統計。不同時期各有各的原因。有搞革命被開除的,也有談戀愛被開除的,更有僅僅因為隨手撕下一張圖書館借來的畫冊插頁而遭開除的,西遷時期,因為所有書籍都是師生花了力氣背去的,所以特別珍惜,定下死例,凡犯規(guī)者,絕不饒恕。
而1982年油畫系的林琳與查立被開除,卻是因為藝術觀點。簡言之,他們在那個時期接受了歐洲現代藝術的一些主張,開始了超越現實主義的嘗試。
這兩人被普遍認為是那一屆學生中最有才華的,而77級因為文革十年后首次招生,本來就群英匯聚。后來林與查在同一年出國,現在都遠離了藝術:一個死了,另一個做各種各樣生意,做得很成功。
我想從這兩個人開始述說一段距今不遠的歷史。通過這段歷史,美院與它的創(chuàng)建者蔡元培和林風眠得以銜接,才有了眼下這般模樣。
查立
作為77屆學生,查立還記得進校后的第一堂素描課:教師把剛擺好的古希臘石膏像從畫臺上拿下去,換上“雞蛋似的毫無結構和表情的東方女孩石膏頭像”,說是第一張作品必須畫中國人,不能畫外國人。
入校前他已在少年宮學過六七年美術,因此心頭不免浮上若干問號:1)為什么美院的教學大綱中從來沒說過第一張作品必須畫中國人,而不能畫外國人?2)有些藝術家人家不給你戴手銬,自己給自己戴,這是不是畸形的變態(tài)心理?3)為什么別的系里都沒有這樣的規(guī)定,油畫系卻有這樣的規(guī)定?4)為什么世界上所有美術學院的素描課都用古希臘雕像?這里是政治的原因還是因為希臘雕像聚集了全世界人類公認的美感?5)好好的希臘雕像放著不讓學生畫,硬是讓畫毫無生機的“工農兵”形象,能讓學生學好嗎?
這些疑問,再早一些的工農兵學員是不會產生的。至于教師,因為幾十年約定俗成與無數次運動洗禮,也不大去想。他們中一些人想過,因此吃了許多苦頭,也就不去想了。
便在這座西湖邊的學院里,查經歷了生命中無數的第一次:第一次聽西方音樂。他用一臺袖珍三洋錄音機在宿舍里放貝多芬交響樂,隔壁的同學聽到后呼吁搞一場音樂欣賞晚會,于是工藝系的同學設計了一張海報——全校學生就圍著這臺小錄音機聽貝多芬。第一次看西方電影。那是原版的《007,來自俄國的愛情》,幾十個學生、教師和家屬擠在小禮堂中盯著8毫米電影機投在墻上的帥哥康納利風流倜儻的形象。第一次喝“可樂”。寢室里幾個同學湊錢買來一瓶,(單獨一個人買不起),每人倒了一杯,發(fā)現“怎么味道像咳嗽藥水?”第一次看西方畫展,尤其是現代派作品。當時波士頓博物館的藝術總監(jiān)KennethMoffett先生在上海畫展結束后還來美院做了關于現代美國藝術的講演。而因為在講演結束時向主講人遞了一張字條,查被外辦、保衛(wèi)科、系里連番調查。Moffett在回到酒店后也遭到多位便衣(說不清這些人是公安還是學校的外辦人員)向他索取那張字條,其實外語不錯的查只是向Moffett打聽一本所有圖書館都找不到的藝術理論書,想問問他有沒有辦法找一本。
查后來在講到這件舊事時不無感慨地說:在一個法律不完善的環(huán)境里,人們所面臨的巨大障礙是“burdenofproof”(證明清白)。
不久他遇到了更大的麻煩,那是事先完全想不到的。
一天下午上政治課,不知什么原因,鈴響過后教室里只到了兩個學生。另外那位同學站起來,招呼也沒打就出去了,就剩下查立。
政治教師問他:你知道為什么這么多人不來上課嗎?查想了想答道:這樣吧,我明天告訴你答案。于是當晚寫了七八頁紙的一封長信,綜述為什么同學對政治課提不起興趣的原因。其中說到希望把馬克思主義放到西方哲學歷史的大背景中來講,而不是完全將其孤立地抽出來進行灌輸。另外,也對馬克思著作中某些具體說法提出自己的疑問(當年我在不同的地域與不同的學校,也做過類似的事,可見有某種共性)。查以為這是在幫教師搞好教學。然而過了不久,他從院辦的教師那里看到一份文件,這是政治教師給美院領導的報告,其中把查立那封長信中的話一段段摘錄出來,組合之后構成了所謂“有系統、有理論地反對馬列主義”。這在當時非同小可,無疑也影響了他日后的命運。
當然影響查命運的還有他那些頗受同學喜歡的私下習作。
1980年“美國時代生活書展”在杭州舉辦。展覽的一部分是書,放在外文書店樓上;另一部分是招貼畫,就在美院陳列館展覽。總共幾十幅,包括莫奈的“日出印象”和馬蒂斯的剪紙,都是一些很通俗的作品。但在當時卻無疑“洪水猛獸”,教師再三關照,這些畫只能看,不準學,甚至明確宣布:全是些垃圾。
但自此開始,查就與一些同學開始躲在寢室里“試驗”現代藝術了。從印象派到野獸派,再到表現派,繼爾抽象派、抽象表現主義、新寫實、后現代、觀念藝術……一發(fā)而不可收,這也因為外面的資訊終究還是越來越多地傳進來了,而就在這種習練之間,明白現代藝術是有思想性的,并非所謂“形式主義”可以概括。
這難免影響到課堂學習。暑假過后,他交了一幅作業(yè)《年輕的張志新》(張因反對四人幫被殺,那時已獲平反,被樹為英雄),底色用了厚厚的大紅色。“我其實根本沒多想,只是試用強烈的色彩而已”,事實上卻不可能與野獸派沒有一點關系。而教師想得更多,認為這是影射文革的“紅色恐怖”。于是查重畫一張,這次改成淡色調的,象征英雄靈魂的升華,交上去后又被退回來,說是“叫你不要畫紅色恐怖,你馬上畫白色恐怖,是不是成心作對?”
師生關系變成了一種奇怪的游戲。
查搞到一本康定斯基原著《論藝術的精神》,花了一個暑假把自己關在借來的房間里,從早到晚就憑幾本字典硬是把這本書翻譯成中文。
學生踏上了新的探尋之旅,教師仍停留在原地,沖突也就很難避免。本來不同的藝術觀念可以各行其是而彼此相安無事,但那時尚無這樣的氣氛。整個80年代,反對精神污染一類運動此起彼伏。
臨近畢業(yè)時,學校貼出了開除林琳的布告,查的父親(時在杭州日報攝影部工作)也接到分管院長王德威的電話,對他說:你的兒子是搞現代派的始作俑者,下一個開除的就輪到他了。盡管兩人本來就熟悉,王的口氣還是毫不容情。
幾十年后,查在與老同學朱葉青的交談中把所以會發(fā)生這么一個事件的原因歸于那位積極又片面地向上反映情況的工農兵學員留校的助教,多少也歸于前后兩位班主任,更歸于當時負責教學工作的副院長。應當說所有這些人都起了某種作用,但他們不過是一副棋盤上大大小小的棋子。
就在這一年,中央美院有些學生來杭,與此地學生交流和討論時發(fā)現他們思想特別開放,回去后消息就有意無意傳到羅工柳副院長那里,接著似乎又傳到了更上層。
正趕上批判精神污染的大氣候,浙美就被當成了重點。上面有指示下來,如何能夠不貫徹?盡管具體處理或許可以有輕重之別,譬如院長莫樸就認為這主要是思想問題,方式應當緩和一些。但他的看法在領導班子里居少數,最后處理還是相當嚴厲的:查沒拿到畢業(yè)證書,這在當時意味著不能分配工作,也就是失業(yè)。
在家閑呆兩個月后,版畫班的鄭小焰說她父親可以通過關系弄到一個安徽阜陽師范學院的名額。于是查去了那兒,一呆三年多。
1985年查自費到英國留學。研究生畢業(yè)時,被評為當年十名“最有前途的青年藝術家”之一,在皇家學院舉辦了展覽,有許多畫廊代理他的作品,賣得也不錯。
查搞現代畫是從鉆研理論入手的,自然也閱讀過貢布里希。而他遠離繪畫,正與這位理論權威有關。
那天查在倫敦有個展覽,開幕時貢布里希來了,這讓畫展組辦方受寵若驚,查也興奮不已。此前因為他已拜訪過貢多次,兩人認識。酒會上貢找查,邀他到展出的畫前,問畫的是什么,表達什么意思。
搞抽象畫的通常最討厭有人問畫的是什么,面對貢布里希的提問,當時查就覺得“非常驚訝,你是理論大師呀,怎么問的問題像美院教師一樣?”于是隨口搪塞,說自己是在“玩顏色”。隨后畫廊負責人請貢致詞,貢欣然接受,走上臺后就以“玩顏色”為主題侃侃而談,從西方談到東方,從希臘談到日本,從洞穴藝術談到抽象表現主義,弄得查一頭霧水:自己的畫里哪有這么高深的學問?
忽然間他體會到一種荒誕感:在理論指導下發(fā)展起來的現代藝術,難道都這樣嗎?正是貢布里希促使查對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產生懷疑,進而改變了人生道路。
在英國讀書還是很自由的。倫敦大學實行論文制,上不上課隨你,就看期終論文,學藝術的根據畢業(yè)展覽作品決定是否給予學位。查興趣廣泛,去電影學院聽課,去政治經濟學院聽課,甚至還去聽自然科學、工程技術方面的課程,這是和國內全然不同的學習經驗。而在這個過程中他認識了各個學科的中國同學,并在1986年底創(chuàng)立了倫敦第一個中國學生聯誼會,查被選為首任主席,這個組織隨后擴展到全英國乃至整個歐洲。逐漸地,查說:“我意識到在藝術之外還有著一個很大的精彩世界。”
查決定走出畫室,去看看更大更精彩的世界。他開始四處周游,最后落腳美國經商,一發(fā)而不可收。
1997年查在離開中國十幾年后第一次回來,以后更一次又一次回來,投資創(chuàng)辦了無數個公司。業(yè)務從互聯網軟件技術,教育培訓及網上認證,游戲,電視,出版,廣告和無線增殖應用。
查在新浪有個叫喜馬拉雅熊的博客,看了令人興奮,他對中國未來的看法幾乎比長期呆在國內的任何人都積極,那種積極又是由衷和言之成理的。他無窮的新鮮創(chuàng)意,讓人覺得絕不像出于一個已經過了50歲的頭腦。
查對自己的經商之道有如下說法:“我目前社會圈子里大多數是學理科的,要不就是學習金融、工商管理、電子工程等等,非常非常少是學習文科的,幾乎沒有學習藝術的。在我的圈子里幾乎沒有像我這樣的。我就感覺我看問題和他們不一樣。如果說一個人經過了藝術的培訓、熏陶,一定會在其他領域里冒出帶有創(chuàng)意性的東西。做生意也需要有新創(chuàng)意的。”
不知他當年的教師對此會如何看待?那是一條奇怪的道路,種瓜得豆,完全不在最初設計中。
至于查立,如今這樣看母校:回首當年,從遠距離看過去,誰錯了?我相信我們還是沒錯。我相信學校和教師都曾有過迷茫,很多事情不該發(fā)生的但卻無情地發(fā)生了。教師們沒必要如此擔心這幫出色的學生會走入歧途大逆不道,因為任何一代人都會走他們自己的道路;教師們也沒有必要擔心學生超越教師而恐懼,因為新的一代一定會超越老的一代;但教師們永遠是老師學生們永遠是學生。假如學生生活還會再來一次,我們不會反悔,還是會走同樣的道路,就像電影《死亡詩社》的結尾一樣,這一班的學生還是會一個個默默地站到桌子上去的……
查說得有點悲壯,頗具使命感。其實從藝專開始的每一代學生,都不乏懷抱使命感的,有的關切還要更大,也更有自我犧牲精神。只是不同的使命感往往彼此沖撞,每一代都覺得自己是對的,弄到后來經常被證明仍有很大局限,甚至全無意義。
盡管還是有點耿耿于懷,查倒是明白這一切已經過去了。“現在有什么作品能夠非常激動人心?那個時候你稍微有一點出格就不行。現在你愿意怎么表現就怎么表現吧。北京很多藝術家非常出格的事情多了,在不同的價值觀念、在不同的社會體系里意義就不一樣了。”
時代變了,變得很像一幅抽象畫,誰也不容易說明白它的意思。貢布里希尚且可去問作者,我們問誰呢?
林琳
用同班女生朱春秧的話來說,林琳“表情、眼神,都是蠻秀氣的”。另一個女生秦岱華則不喜歡“他外表的狂妄和種種違逆,以及對徐娃如此方式的追逐”,徐娃是他們一年級時班主任徐永祥的女兒,就讀于88級染織班,至于林到底以什么方式來追逐徐娃,乃至讓秦感到不快,已沒必要去弄清楚了。但顯然這是一個獨立特行或喜歡獨立特行的人。
在同學印象中,“林琳是這樣的,比如有一個什么事情說好了大家都去,林琳一看大家都去,他肯定是不去。他對大家異口同聲、人云亦云的東西最為痛恨”。這種個性在一個集體主義仍然盛行的社會,尤其對需要創(chuàng)造的藝術家來說,顯得珍貴;也為日后一系列麻煩埋下伏筆。
進校不久,林便不滿足僅僅做技法上的練習,事實上他此類能力已不亞于一些教師。恰在其時,歐美現當代藝術的一些狀況經由圖片展覽與書籍進口的方式開始流入國內與院內,在年輕人中引起震蕩。而林得風氣之先,開始嘗試各種新的藝術表現手法,包括立體派和野獸派,這在當時幾乎是大逆不道的行為。因為印象派之后被稱為“現代派”的諸種西方流派一直被認為是“腐朽的資本主義藝術”。這年秋天入學的王廣義,一進校就聽說了林的名聲,通過找人聯系,才得以進入高年級同學的工作室,看到那幅德拉克洛瓦《自由領導人民》的變體畫。當時感覺是“有一點困惑,同時也挺崇拜”。
王后來回顧這段歲月時說:“作為一個特定的環(huán)節(jié),林琳是非常重要的。還不僅是技術與學術的意義上,更為重要的是在精神層面上。毫不夸張地說,林琳在當時幾乎是影響了我們這一屆。”
但他出格的做法卻讓教師非常撓頭。
據查立回憶,班主任徐永祥就常與林琳為了幾位藝術家抬杠:“徐先生推崇門采爾,林琳偏說門采爾這樣的畫家在上海有一大堆,徐先生鐘愛尼古拉#8226;費遜,林琳偏說尼古拉#8226;費遜畫得不準、畫得很油,徐先生氣得七孔出血。”這最后一句當然是夸張的說法。
徐之后,本來王德威準備自己帶這個班,后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或者知難而退?)讓出獄不久的王流秋來接了手。
對王而言,林也是個棘手的學生。
他畫了一幅惹起很大爭議的習作:《席方平》。
《席方平》是中國古典文學名著《聊齋志異》中一個故事,主人公席方平魂赴冥府為父伸冤,結果被冥王自上而下鋸成兩半。林琳畫的就是身體被鋸成兩半的席方平。
他下筆避開傳統蘇俄繪畫中列賓、蘇里柯夫的褐色而展現了血淋淋的紅色。很難簡單地推斷林這樣做的含義僅僅是在作技法上的探求,還是另有用意,試圖表現他理解的民族文化中傳統的苦難。有一點是確定的,此畫并沒有復雜的“政治因素”。
在師生中引起爭論后,最終大家比較一致的觀點是認為藝術上“不含蓄”,用這種似是而非的說法結束了討論。事實上當時的形勢恐怕也不宜作更加深入的探究。
臨近畢業(yè)那年大家都按照學院安排下鄉(xiāng)去體驗生活,只有林堅持不去。
他私下對88級陶瓷系的同學朱葉青說:“我現在就在生活。如果按照毛主席階級劃分論,我就算是小資產階級。如果我這小資產階級去農村呆上一個月、兩個月,然后畫一些反映工農兵的作品,在我是畫不出來的,一個小資產階級怎么會在一兩個月內就轉變?yōu)闊o產階級呢?所以我只能畫自己的生活,假如我是小資產階級,那么我僅僅就畫小資產階級的生活,畫出這樣生活才有可能是真實的。”
他呆在學校搞畢業(yè)創(chuàng)作,內容是一個坐在鋼琴前的女人,表情呆滯,形象有些變形,脖子很粗,略帶馬蒂斯、畢加索的畫風,色調灰暗,題目卻叫《我們的生活比蜜甜》。
這么一種不服從與挑戰(zhàn)的姿態(tài)無疑惹惱了教師,教師不準林琳在教室里繼續(xù)畫下去。
于是林就跑到教室外的樓道里畫,樓道太暗,再搬到宿舍里畫,宿舍太小,難免不小心把顏料弄到同學的衣服上去,最后又到頂樓的平臺上繼續(xù)畫。
接著還發(fā)生了另外一件事,林與同學在寢室中討論某些問題的言論,被一個助教聽到并整理匯報給了系里,(這其中,用查立的說法,經過了“斷章取義”)林知道后與這位助教在教室里發(fā)生爭執(zhí),要求當面對質、澄清事實。遭到班主任批評,說他不尊重教師,必須當面道歉。
林雖然覺得委屈,還是當場鞠了一躬,表示道歉。
但事情并沒完。臨畢業(yè)前27天,學院貼出告示,開除了林琳。
據朱葉青回憶,當時他在龍泉一個小鎮(zhèn)上實習,接到林琳來信,大意是:“我被學校開除了,近日離校回家。你從龍泉回來,我已不在學校,就此告別。”信中還規(guī)勸朱與校方打交道時候必須妥協。“無論如何一切都沒有比能夠畢業(yè)更重要的事情了。”
凡此種種,都表明林內心深處與他表現出來的姿態(tài)是有距離的。對自己一系列行為的后果,也多少有些后悔。
班里同學得知后,都感到不平,由黃永砯執(zhí)筆、汪彤出面,組織了簽名請愿,要求學校收回決定,當然沒有結果。
林自己也去找過院長求情,無果,最后只能卷起畫作與鋪蓋回家。
回到上海后的林琳,街道居委會不予安排工作,還和派出所聯系,去他家沒收了一些課堂人體作業(yè),說是黃色畫。
后來在汪彤幫助下,林去了美國。
他在紐約街頭替人畫肖像,掙了錢后,最初是付學費,供自己讀書;畢業(yè)后,則把最大一部分收入都用來買材料搞創(chuàng)作。住在黑人區(qū),還給自己起了個黑人名字,叫比利#8226;哈楞。然而1991年8月的一天,正是一個黑人青年讓林死于非命。
那天在時代廣場,這個可能剛剛從肯德基出來的黑人,看見街邊有幾個中國人在畫畫,百無聊賴,就把手里的雞骨頭湊巧放到了林的頭上——這是惡作劇,但并無太多惡意,更近于玩鬧。林的老婆叫海萌,在一邊看著生氣,就順手把可口可樂灑到那個黑人身上,彼此發(fā)生了口角。林站起來,或許上前推搡了兩把,然后又坐下來繼續(xù)畫。那個黑人走了,過了不久拿著一把槍回來,走到林琳跟前,什么話也沒說,砰,一下就把他撩倒了。
據當時也在旁邊畫畫的郝兵說,林琳咚地倒下來,也看不出有什么痛苦,然后說話困難,幾秒鐘內只有一點點血流出來,就在心臟這兒。
打死林琳的兇手被判了7年徒刑。
林在紐約的朋友艾未未講:“我是在他死后最早去他畫室的人。我看到他住的狀態(tài),真正在黑人的樓里,條件比較差,屋子就是一個大畫室。家里很窮,沒有任何的東西。”
《參考消息》報道后,消息傳到美院。有領導在全校大會上表示了哀悼,并說“林琳是我們浙江美術學院的高才生”。然而直到此時,他仍沒有拿到畢業(yè)證。
對林到美國后藝術上的發(fā)展,艾未未有如下評介:“據我了解,他的思想是活躍的,我覺得他還沒有找到北。他是個還在不斷實踐不斷掙扎的這么一個人。而且,還是掙扎得很強的一個人。但是他后來的畫,只能體現出一種不安,但是你能看出這是一個很有血肉的人。很有激情,然后又有很強的極為不安的獨立意識。那么你看他最后的這批畫,突出出來的,已經是生命力很旺盛的,可以看出是一種熱情。輪胎的這批,依然可以看出騷動啊、熱情啊之類的東西。這些東西究竟會走多遠,將來都很難說。我們也知道他的底子,知道他不會簡單地僅僅是做純視覺的作品。這些都是比較純視覺的作品。他一方面是竭力想要求打破自己的過去,希望盡快進入到這個純視覺語言的世界中來。但我不覺得這是他最終的一個歸宿,他還是有很強大的理性在那兒的。他的位置啊,倫理啊在他身上還是很強大的。我想,這是一個過程吧,僅僅是一個被打斷了的過程。”
可惜這個過程被無情地中止了。
林最后的作品是一批輪胎畫。尺幅巨大,往往高至3米,寬達4米,試圖實現他創(chuàng)造“平面上的幻象”的繪畫理想。當時美國正值對現代主義的反動,繪畫中再次引入大量社會題材、文化批判、異文化元素等等,而林琳沒有乘勢在“中國元素國際化”上做文章,以比較容易討巧的方式來獲得歐美藝術主流的“承認”,成為多元主義運動里東方的代表。他選擇堅持和繼續(xù)現代主義繪畫與藝術的純粹性。
沒人能夠知道,如果不是那次開除,如果沒有這致命一槍,林琳往后在藝術上會取得什么樣的發(fā)展與成就。
他的研究者范仲鳴認為,輪胎畫在形式上無疑受到美國抽象藝術的直接影響。但林琳并沒在那種似乎要壓倒一切的霸氣前退卻或望洋興嘆,相反鉆了進去,在這個框架里力圖有所作為并到達了一個抽象繪畫的新境地:以化立體為平面、變物質材料為繪畫筆觸來還原繪畫的本來面目——創(chuàng)造一個“平面上的幻象”。同時讓這個“平面上的幻象”成為能夠喚醒人們對大自然感受記憶的獨特“幻象”。范呼吁中國的博物館、美術館、收藏機構能夠盡早地迎回林琳這些“我認為是國寶級的當代繪畫作品。它們遠比用重金購回流失海外的那些瓶瓶罐罐有意義、有價值得多”。
幾年后,在一個老同學聚會的場合,已擔任院長的許江不意間看到艾未未在追悼會上拍攝的林琳遺容的照片,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拿起眼鏡,抹了一下眼角。
隨后他表示:“黃永砯、林琳、查立這樣一批人,似乎是和這個時代格格不入,實際上,我們應該說他們身上潛含著我們美院的命運中的某些根性的東西,浙江美院精神性的東西。所以他們會比較簡單地面對他們的生活和他們所處的環(huán)境,反之,他們卻不會簡單化地和這個環(huán)境去做妥協。這一批人,正是這一批人,我覺得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我們這一代人的精神性。”
林琳地下有知,不知是不是會感到某種安慰?
母校最終還是認識到了他的價值,盡管至今仍未給查立與他補發(fā)已沒有任何意義的文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