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恐怖隊”與“中統”的較量(上)

1934年9月16日和9月26日，上海市中心英租界的鬧市區先后發生了“晝錦里謀殺案”與“仁濟醫院追殺案”。這兩起謀殺案曲折迷離，震驚了當時的上海灘和國民政府首都南京。案件發生后，上海各大報紙爭相報道，引起人們的紛紛猜測，卻鮮有人知道，這兩起案件背后其實隱藏著中共“紅色恐怖隊”與國民黨“中統”特務之間的政治較量……

暗殺叛徒

1934年9月15日早晨5時許，一名行色匆匆的年輕人來到位于上海市中心英租界四馬路晝錦里的謙告旅館。來人身穿深灰色嗶嘰布長衫，頭戴呢帽，足登革履，攜帶一只大號手提皮箱。他向旅館賬房要了一間單人房間，在旅館登記簿上寫下自己的簡況：姓名熊國華，年齡34歲，浙江臺州人，職業是做電器生意的老板。

熊國華在旅館里待了一整天，只在晚上出去過一次。第二天9月16日，他又一整天未外出，直到深夜11點才讓旅館茶房給他買來一碗肉絲湯面，吃完后翻閱了一會兒報紙，待茶房泡了一杯清茶送進去后便閉門就寢了。

這天深夜11點30分左右，謙告旅館突然來了兩人，聲稱要找熊國華。他們從旅館賬房那里得知熊入住的房間號后，徑直上樓叩響房門。熊國華聽到有人叫他，一骨碌兒從床上跳下，開門一看是兩個陌生人，正要開口詢問，那兩人已亮出手槍，朝熊連開3槍，熊立即倒在血泊之中。兩名刺客隨即迅速下樓，與在門外望風警戒的同伴會合，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旅館老板和伙計們聽到槍響，嚇得目瞪口呆，見刺客逃走后，才一齊上樓來到熊國華的房間。熊國華嘴里發出微弱的求救聲，話還未講完就昏死過去。旅館賬房急忙打電話報告英租界的老閘捕房。捕房的中、西警探乘警車迅速趕到旅館。細察熊國華所中的3槍，一槍在嘴部，一槍在左頸根，還有一槍在右腳，熊國華當時血流滿身，呼吸微弱，救護車立即將他送到附近的仁濟醫院。

第二天，上?！渡陥蟆返葓蠹埦陲@著位置報道了這次暗殺事件。

熊國華經醫生搶救后脫離了危險，住在醫院中條件最好的病區二樓145號病房18號床位。由于其身份特殊，英租界巡捕房對他嚴加保護，每日派3名包探，24小時輪流駐守在醫院。國民黨政府上海市警察局與中統上海特區也派來便衣特工，對熊又是送禮又是慰勉。

1934年9月26日下午3點40分左右，仁濟醫院大門口來了4名年輕人。門衛上前向他們索要探病證，4人中的兩人突然拔出手槍，冷笑道：“此即入門證！”隨即將門衛押入院門口的賬房間，連同賬房間與電話間的職員一并看守，并迅速切斷電話線，斷絕了醫院與外界的聯系。

與此同時，另外兩名男子飛奔上醫院的二樓病區，徑直沖入145號病房，提槍對準18號病床上的病人……

熊國華見狀馬上跪到床上討饒，說：“鄺哥子，饒命！饒命！”對方哪容他分說，罵了聲“叛徒”，便舉槍朝熊國華頭部射去，熊當即斃命。保護熊國華的包探此時正在樓下會客室閑坐，聽到槍聲，急忙提槍沖出來追捕刺客，結果被刺客用槍擊中，倒地身亡。這時適有一名華籍巡捕進入醫院，也被刺客擊斃。

槍聲一響，醫院里一片混亂。等到租界巡捕房大批巡捕警探趕來時，刺客們早已跑得無影無蹤……

“仁濟醫院刺殺案”是“晝錦里謀殺案”的續篇，這起事件第二天經上海各大報紙報道后，造成了更大的轟動和影響。

“熊國華”的叛變

國民黨政府特務機關——中統南京特工總部剛剛派到上海市警察局任偵緝總隊隊長兼“肅反專員”的季源溥、中統上海區區長韓達，看到熊國華被暗殺的報告后既驚惶又惱火。熊國華是一個秘密叛變共產黨，又被中統秘密派回共產黨內部的奸細。這么重要的人物在重重戒備中被暗殺了，季源溥和韓達感到十分震驚，他們聯想到近幾年來上海灘連連發生的中統特務與共產黨叛徒被暗殺事件，一致認為這兩起案件都是可怕的中共“紅色恐怖隊”所為！

“紅色恐怖隊”又稱“紅色保衛隊”，簡稱“紅隊”，群眾俗稱“打狗隊”，是中共中央1927年到1935年期間在上海的情報組織——“中央特科”（“中國共產黨中央特別行動科”的簡稱）所領導的一支精悍的武裝力量。“中央特科”主要從事地下工作，其中包括刺探與搜集敵人情報，打擊懲處敵特與黨內叛徒，保衛中共機關與領導的安全，并且開展針對國民黨黨政軍特機關的滲透活動。

經查實，暗殺熊國華的大案，是“紅隊”的又一次除奸行動。季、韓二人將上述情況向南京中統特工總部作了報告，除遭到一陣臭罵外，就是限令他們迅速破案，將“紅隊”人員一一抓獲。

“熊國華”只是一個臨時化名，此人早年參加中共組織，“九一八”事變后曾被組織上派赴東北參加抗日義勇軍，后來逃回上海，進入中共地下組織，擔任地下組織中至關重要的“報警員”工作。此人工作懶散，好吃好喝。1934年6月26日，由于他工作的懈怠疏忽，導致中共上海地下組織領導機關遭到了一次極其嚴重的破壞。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1933年初，博古（1931年9月至1935年1月為中國共產黨實際最高領導人）領導的中共臨時中央局撤離上海到江西蘇區后，新成立了一個中共上海中央局，由李竹聲擔任書記，代表黨中央在上海進行領導工作，并負責江西紅軍根據地黨中央機關與各地黨組織的聯絡。

國民黨中統上海特務機關在英租界巡捕房的秘密配合下，經過近一年時間的調查，逐步掌握了中共上海中央局與中共江蘇省委在上海的多個秘密聯絡點。1934年6月26日，中統上海特務機關決定，當晚在英、法租界與華界同時行動，破獲中共上海局與江蘇省委機關，抓捕所有他們掌握的中共地下黨員。

中統上海特務機關采取逮捕行動前，由中統上海“肅反專員”季源溥親自將抓捕人名單送到租界特區法院，請法院簽署逮捕令。季源溥害怕泄密，直到6月26日下午3點過（離特務們晚上采取行動約6小時）才來到特區法院辦理手續。

當時在租界特區法院潛伏著中共中央特科的一名情報人員，他在6月26日下午獲得這份極其重要的情報和捕人名單后，立即將情報送到一個報警員家里，讓他迅速轉報中共上海局與江蘇省委，緊急采取轉移與防范措施。

這名報警員就是熊國華。“報警員”屬中共中央特科領導，其任務是傳遞敵人危害中共機關與領導人的緊急情報。他們一方面與隱藏在敵人內部的情報人員接頭，一方面可以直接向中共中央局領導匯報。為預防情報人員送來情報但報警員外出不在家，致使情報傳遞耽擱，中共中央特科規定，遇此情況由情報人員將情報放入報警員臥室寫字臺右邊一個有暗鎖的抽屜里。報警員外出回家后，不管有事沒事，都要先打開抽屜看一下。

上海中共地下黨組織過去多次以這種方式逃過了敵人的追捕，然而這一次卻因熊國華的疏忽出了大事。

6月26日下午4點左右，那位潛伏在租界特區法院的情報人員把中統將在當晚破壞中共上海局與江蘇省委的情報急如星火地送到熊國華家中，熊恰恰外出不在家。情報員便將情報放到熊國華臥室寫字臺右邊那個有暗鎖的抽屜里。

下午5點過，熊國華回家了，但他這天沒有按規定先去打開抽屜，而是提起酒瓶，上街打酒買肉回來獨斟獨飲起來，喝得酩酊大醉后倒頭睡到第二天早晨。當他起床拉開抽屜看到昨天下午情報員送來的那份特急情報，卻為時已晚。就在6月26日晚9點，中共上海中央局與江蘇省委的多處機關被中統特務破壞，中共上海局書記李竹聲與江蘇省委書記趙立人等20多名重要干部被捕。不久，李竹聲、趙立人等人相繼叛變。他們供出了蘇區紅軍的兵力、番號與作戰意圖，以及上海地下黨的許多秘密，還供出了中共中央在上海的秘藏金窖。

后來中共中央特科經過追查，發現這次組織遭受大破壞的關鍵原因是報警員熊國華失職，中共黨組織對他進行了嚴厲的批評和嚴格的審查。

熊國華犯了如此嚴重的錯誤，卻毫無自責悔改之心，反而對抗組織，并威脅說要向敵人告密。不久，他果然悄悄向中統上海特務機關自首。由于以前跟他聯系的中共地下組織人員多用化名，并且是單線聯系，中共方面事先已作了一些防范與轉移工作，所以他的叛變并未造成重大損失。中統上海區的頭目季源溥、韓達等人指示熊國華不要暴露叛變一事，繼續留在中共黨組織內部做內奸，協助中統破壞新成立的中共上海局與中共江蘇省委。

但是，中共中央特科很快就察覺并查證了熊國華的叛變與內奸活動，查明此人曾在東北出賣過抗日志士。中共黨組織指示“紅隊”迅速鎮壓這個叛徒與內奸。

“紅隊”的鄺惠安、孟華亭、趙軒等人接到任務后，針對熊國華近來詭秘謹慎的特點，制訂了一個周密的刺殺計劃。他們讓一名經常與熊國華聯系、化名叫“巴本”的地下黨員托人用暗語通知熊國華，上海局的新領導人要親自與他談話，請熊于9月15日到英租界四馬路晝錦里謙告旅館開一個單間等候，就在那幾天的某一時刻，上海局新領導人將秘密前來與他會面。

熊國華受中統特務機關指示，正急著尋找中共上海局新領導人。他得到通知后，十分高興，但他知道中共中央特科的厲害，對只身去謙告旅館有些害怕，就給“巴本”回了一信，說：“我的處境不好，不能在9月15日去謙告旅館，我派一個可靠的同志代我去，同中央接上頭后我再去?！薄凹t隊”見到這封回信后，立即讓“巴本”再致一封急信給熊國華，說：“中央局領導是不允許一般人認識的，你不去，他就不去了。還是望你準時到晝錦里謙告旅館?！?/p>

熊國華邀功心切，就這樣鉆進了“紅隊”設的圈套，在謙告旅館遭到“紅隊”隊員的暗殺。

可惜這次刺殺行動沒有將熊國華打死。“紅隊”很快又偵查到熊國華被送到仁濟醫院治療，在鄺惠安的指揮下，9月26日再次出擊，終于結果了叛徒熊國華的性命。（未完待續）

（責編王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