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虛無中升騰,經歷過荒誕洗禮。
——許紀霖
散文是最貼近靈魂的寫作,相對其他文體,在散文中你可以更直接地看到作者心靈的歡欣、迷茫、憤怒、憂愁。江西這片紅土地,不僅有務實的地域因子,也散落著無數深沉、善感的靈魂,正是這些或細膩或雄渾的心靈訴說,制造了“江西散文”在全國散文領域內的浩大聲勢。
青年文論家李賢平詩人出身,自然對美好的靈魂格外多情,為了紀念和收藏這些曾經的歌唱,他以一己之力,以理想主義者的熱情,孜孜尋覓,繼主編《詩江西》后,主編《江西現當代散文選評》,皇皇五卷本,囊括江西散文百年佳作,更邀請各省名家為每篇入選散文點評,是相當浩大的工程,其中的繁瑣艱辛不言自明。
翻看《選評》,像看一部老電影,黑白的色調,顆粒粗糙的膠片,過去的時光緩緩蘇醒,逐格放映的是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生人救亡圖存的熱血,四五十年代生人建設新天地的豪邁,六七十年代生人價值觀崩潰、理想幻滅的迷惘,七八十年代生人尋找精神家園的執著……收藏了一段段歷史的側寫,也收藏了一代代人心靈的跋涉。
《諦聽天國的神秘聲音》就是一例。作者摩羅。讀這篇散文,能夠很真切地感受到一個曾經全身心陷溺于十九世紀人文主義精神資源中的個體,在更深入了解人性后那種無所歸依的深刻痛苦。
文藝復興以來的人本主義精神曾經極大地鼓舞了作者,支撐了作者,他相信人本質上是光明的、向善的,世界會好的。
但是年歲愈長,歷事愈多,他也越來越發現人性的黑暗,固不可徹。人本質上是復雜的。人很難——或許永遠不能——借助道德和理性導引自己渡過欲望之河,達于彼岸世界。
他不得不放下曾經的支撐(精神世界的崩塌也像《盜夢空間》中夢境的崩塌一樣驚心動魄吧),試圖借助宗教重抱對人類的信心。但是我們的歷史經驗和現實經驗對于宗教是多么隔膜!作者耗盡全部心力,也只能“從他們模糊的背影里感受希望之光”。
作者的虛弱感真誠而寶貴。這也是那個獨特的年代——八十年代——給一代人帶來的共有的掙扎。相比而言,很多“官樣散文”里從不觸及這樣的靈魂探求和靈魂自救,他們的靈魂全部預裝好了程序,自動運行。
作者為自己尋找到的新的支撐是:“我們對于這個世界,應該永遠保持最大的善意,保持最真誠的祝福和祈禱,但永遠不要抱有什么指望。……即使對于自己,我們也很難有多少期待和信賴。人性如此,歷史和現實如此,我們作為人性的承載者,作為歷史傳統和現實環境的創造物和體現者,怕是也難于超越諸般缺陷和罪孽吧。……意識到自身境遇的荒謬和精神的局限,……以更強大的心力去擔負起我們對于世界和對于自身的責任。在每一個最關鍵的時刻從麻木與瘋狂的臨界點上奮身騰躍、毅然返回,這就是我沒有對自己完全絕望的惟一理由。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放棄對自己的要求,不放棄自己愛的責任,這就是我對人類依然保持某種程度的敬重和希望的惟一理由。”
應該說作者歷盡精神苦旅終于找到的這個新支撐是智慧而深刻的。而《江西現當代散文選評》給人的享受和啟迪絕不只這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