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明年要把好流動性這個總閘門,把信貸資金更多投向實體經濟特別是“三農”和中小企業。
“讓資金下鄉”,并非宏觀調控的應急之策。就在不久前,黨的十七屆五中全會通過的“十二五”規劃建議中,促進農村存款主要用于農業農村,成為完善城鄉平等的要素交換關系與農村發展體制機制的重要內容。
2010年前11個月,我國新增人民幣貸款超過7.4萬億元,位居歷史同期高位。但金融體系資金充裕,并不意味著“三農”“不差錢”。
面對金融資源配置中的“虹吸現象”、“馬太效應”,如何疏通梗阻,改變一定程度上存在的金融機構脫農傾向、縣域資金外流問題,引導和激勵金融機構加大涉農貸款投放力度,讓更多新鮮金融血液注入農村?
記者在黑龍江、河南、湖南、云南等省實地調查,入農家,訪銀行,了解農村資金“進城返鄉”的曲折,感受金融創新助力“三農”的脈動。
存款“農轉非”
統籌城鄉添了一道堵
湖南省岳陽縣麻塘鎮洞庭村養豬專業戶曹平,近幾年多次向本鎮金融部門申請1萬元貸款,但都因農村住房、養殖的牲畜等物不符合辦理抵押條件,農戶擔保不適合要求等,未能如愿。
中國農業發展銀行湖南省分行不久前對岳陽市部分農村作了一次調研,在4個村隨機抽樣調查的100戶農民中,2008至2009年因生產經營有借貸需求的共79戶,實際發生借貸行為的23戶,僅占需求戶總數的29%。
中國農業銀行董事長項俊波日前表示,目前,全國只有27%的農戶能夠從正規渠道獲得貸款,有金融需求的農戶中仍然有40%以上未能獲得正規渠道的信貸支持。
農村金融機構疏遠農戶傾向,原因之一是有了更有利的信貸市場。湖南省農發行副行長周霆分析說,農戶數量龐大,貸款額少、期限短、管理成本高,趨利性決定資金趨向收益、風險、成本具有相對優勢的城市流動。
近年來,不少商業性金融機構陸續撤離農村市場。據統計,云南省有129個鄉鎮沒有金融網點。截至2009年底,全國金融空白鄉鎮達2792個。
“在沒有金融機構網點的鄉鎮,農民往往需要翻山越嶺輾轉到縣城去找信用社、銀行辦理貸款手續,非常不便,不少人為此放棄申請貸款。”云南省農村信用聯社辦公室副主任黃新斌說。
即使留在縣域的機構,往往沒有被授予貸款審批權,容易造成資金沉淀在分行、總行。在河南,一些銀行在縣域的分支機構只吸儲,不發放貸款或很少發放貸款,從農村吸收的資金被投入城市,存款“農轉非”問題突出。有的地方銀行存款總額為110多億元,而貸款總額僅40多億元。
據中央農村工作領導小組副組長陳錫文在中國農村金融發展高層論壇演講透露,截至今年一季度,我國銀行業金融機構涉農貸款余額約占全部貸款余額的23%。其中,農戶貸款在金融機構貸款總額中的比重約為5.3%。“農戶貸款余額占金融機構貸款總額的比重一直維持在5%至6%,近20年都沒有大變化。”
“金融供給嚴重不足,金融資源非農化趨勢明顯,是我國農村發展相對落后、城鄉差距擴大的重要原因之一。”北京大學中國金融研究中心秘書長王曙光說,“十二五”時期,在工業化、城鎮化深入發展中同步推進農業現代化,迫切需要在農村金融服務、完善城鄉平等的要素交換關系等體制機制創新上取得突破。
2004年起,連續七個中央“一號文件”都提出要加快推進農村金融體制改革,改善農村金融服務。黨的十七屆三中全會要求,綜合運用財稅杠桿和貨幣政策工具,定向實行稅收優惠、費用補貼,引導更多信貸資金和社會資金投向農村,并提出縣域內銀行業金融機構新吸收的存款,主要用于當地發放貸款。
加快構建農村資金回流機制,從中央到地方,探索的腳步從未停歇。
政策“組合拳”
直指金融支農軟肋
連續兩年涉農貸款增長幅度超過15%,湖南岳陽縣農村信用聯社因此拿到了一筆不小的獎勵:兩年的獎勵資金,加起來超過54萬元。同處湖南的平江縣農信社業務管理主任凌冠軍說:“我們一年的純利潤也就400萬元左右,20多萬的國家獎勵資金對我們來說,是一個不小的數字。”
曉之以理,還需動之以“利”。2008年,為引導和激勵金融機構加大涉農貸款投放力度,財政部開始試點縣域金融機構涉農貸款增量獎勵。獎勵資金由中央和地方財政分擔。目前,此項獎勵已由試點時的黑龍江、河南、湖南、云南、新疆等5個省區擴展至18個省區。
小補貼撬動了大資金。2009年與2010年,各級財政部門分別撥付獎勵資金8.64億元和20.79億元。2009年度,首批試點的5省區符合獎勵條件的縣域金融機構,涉農貸款平均余額同比增長42.57%,遠高于30%左右的全國平均水平。
黑龍江省望奎縣先鋒鎮農信社主任王國豐介紹,該社今年以來吸儲1380萬元,而發放貸款則達5200萬元,遠高于存款額。從望奎縣來看,到10月末,縣農信社存款余額5.44億元,貸款余額則為5.83億元,存貸比達107%。
在湖南平江縣,補貼也收到了“四兩撥千斤”之效。2008年以前,平江縣域金融機構貸款額度占存款余額的比例一直徘徊在30%以內,存款資金外流嚴重。2008年末,全縣金融機構涉農貸款余額6.09億元,同比增長20.84%;2009年末,涉農貸款余額超過9億元,同比增長42.3%。到今年10月底,全縣金融機構的存貸比已接近40%。縣財政局副局長余祖應說:“涉農貸款增量獎勵政策的效果,還是非常明顯的。”
眼下,村鎮銀行正成為河南金融領域異軍突起的業態。去年開始,包括澳大利亞聯邦銀行、澳門匯業銀行、中國農業銀行等在內的中外銀行人士頻頻踏訪河南,或與相關部門接觸,計劃在河南設立村鎮銀行。截至今年6月底,河南村鎮銀行數量達12家。按照規劃,到2011年末,全省村鎮銀行數量將達100余家,實現村鎮銀行的縣域全覆蓋。
銀監會河南監管局副局長陳益民認為,破解農村融資難,有針對性地提高農村金融服務水平,“增機構”是當務之急。
從調整放寬農村地區銀行業金融機構市場準入,到按上年貸款平均余額給予一定比例的財政補貼……系列政策創新,有力引導社會資金投資設立適應“三農”需要的各類新型金融組織。
作為增量供給機構,“草根金融”“筑渠引水”作用凸顯。
“想參與投資村里的食用菌生產種植基地,但資金短缺、無法擴展……”河南輝縣市裴寨村村民裴銀庚為籌錢發愁時,根本沒想到不久之后落戶輝縣市的村鎮銀行,能解決他的這一難題。和裴銀庚一樣,當地很多村民從新成立的村鎮銀行中方便快捷地獲得貸款。
截至2010年11月末,全國共組建新型農村金融機構425家, 吸收存款607億元,發放貸款536億元,其中農戶貸款185億元,占比35%。
創新“金鑰匙”
服務“三農”兼顧商業運作
11月20日是約定的還款期,一大早,黑龍江省望奎縣先鋒鎮農民王國林就趕到鎮農村信用社還款。他家種了8坰地,年初從農信社貸了2萬元。
看到信用社被還款的農民圍得水泄不通,王國林頗為感慨:“現在貸款比七八年前方便多了,那時農戶貸款不易,到年底不愿還錢,最多的時候全村1/3的農戶都當了‘老賴’。如今,五戶聯保,好借好還,形成了良性循環。”
近年來,黑龍江省農信社在農戶小額信用貸款、聯保貸款的產品設計基礎上,推出了“一證通”,通過5戶以上農戶聯保形式,對農民貸款實行最高限額授信,一次發證、隨用隨貸、3年循環使用。目前,“一證通”業務的鄉、村覆蓋面均達85%以上。
創新信貸品種和服務方式,滿足農戶貸款需求,成為各類農村金融機構通過服務“三農”實現自身發展的不二選擇。
肇東市五里明鎮是黑龍江省傳統產糧大鎮,破解農業規模經營的資金之困,讓鎮黨委書記劉寶鑄一班人絞盡腦汁。偶然的機會,他們找到龍江銀行肇東支行。
針對農民合作組織缺乏信用擔保等問題,該行與中糧生化能源(肇東)有限公司及中糧信托有限責任公司合作,推出信貸新模式:中糧生化能源公司與3個農民玉米種植專業合作社簽訂1萬噸玉米購銷合同,中糧信托公司將作為擔保方式的漁場承包經營權、農機出租收益權及農村土地承包經營權設為信托財產,并以上述信托財產項下的受益權質押給龍江銀行肇東支行……這一量身定做的信貸產品,將農民、銀行與市場緊緊捆在一起,實現了多贏。
面對日趨激烈的同業競爭,下功夫研究農村金融市場和客戶的特殊性,精耕細作,農村市場也能成為傳統涉農業務較少的金融機構發展的“藍海”。據黑龍江省銀監局城市商業銀行監管處甘霖介紹,2008年以來省內城市商業銀行普遍成立了農村金融部,目前全省城市商業銀行60%的新增存款用于農業農村;截至今年9月末,全省城市商業銀行涉農貸款余額136.35億元,比年初增長25.3%。
以改革促轉型,以機制促創新,服務“三農”與商業運作無法兼顧的“魔咒”正在被沖破。
作為農村金融的骨干和支柱,中國農業銀行專門成立了“三農”金融事業部,堅持股改不改服務“三農”方向、上市不減服務“三農”力度。截至今年9月末,涉農貸款余額超過1.4萬億元,比年初凈增2294.69億元,占全行貸款年增量的37.28%。
堅持服務城鄉大眾、服務社區、支持“三農”的零售銀行定位,中國郵政儲蓄銀行從經營觀念、體制機制、隊伍建設等方面加快向商業銀行轉型。截至今年10月16日,郵儲銀行小額貸款業務已覆蓋全國所有地市和2400多個縣市及主要鄉鎮,累計發放貸款2300多億元,其中農村地區占70%。
身為“三農”金融服務主力軍,農村信用社改革取得階段性成果,支農步履更穩、更歡。今年9月末,全國農村信用社涉農貸款和農戶貸款余額分別為3.8萬億元和2萬億元,比上年末分別增加7353億元和3962億元。
河南省政府金融服務辦公室主任孫新雷表示,轉變用城市金融的思維開展農村金融服務的觀念,處理好“三農”金融業務發展與風險控制的關系,進一步推進多元化、多層次的金融創新,“縣域資金取之于農、用之于農”就是“種在春天里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