仟吉“急剎車”

僅有著6年歷史的“仟吉西餅”，此前的發展過程可謂是一片坦途。其對自身品質的堅守、良好的味覺傳達和品牌推廣運作，在湖北企業中展現了難能可貴的銳意立新和開闊視野。 近期發生的“長沙仟吉原材料過期事件”，應是仟吉發展過程中首次遭遇危機。但縱觀仟吉事后不掩蓋、不卸責、徹底反思的企業行為，這次“突然事件”對仟吉的影響，或許如陸偉所說“不完全是壞事”，一如球場上的暫停，是為了更好地開始。

2011年5月28日，魏志華在長沙仟吉的最后一個下午。

“對于這次事件總部做了嚴肅處理，”他自我解嘲，“我就是那個被免職的總經理。”

半月前因為“過期面包事件”被卷入風口浪尖的他，此刻正平靜坐在會議室，背后掛著一幅巨大地圖，上面標示著仟吉在長沙各個門店的位置。

魏志華算是仟吉的開朝元老，他還清楚記得“2008年11月28號第一次坐火車將行李拖過來”，將起家武漢的仟吉移植長沙，直至此次事發，黯然離開。

之前的艱辛或者業績他已不愿多談，只是重復：“現在只剩愧疚。”

今天他過來公司辦理一些工作和賬目上的交接，下午即要趕回武漢。談及離開，他說：“當然有點舍不得。”

言語間稍稍停頓，微妙的失落。

輿論余波

5月27日下午，長沙仟吉東塘店。

這個位于雨花區繁華路段的店面在雅禮中學左側一隅，面積不大，玻璃幕墻上滿是有關端午禮粽的招貼廣告，三三兩兩的顧客進出，一切與仟吉在其他街區的門店無異。

誰能想到，這個不起眼的門店就是引發此次長沙仟吉“原材料過期事件”的風暴中心。4月4日至28日，長沙政法頻道特攻組記者以學徒形式“臥底”仟吉，發現東塘店將超過保質期數日的吐司面包加以回收，經切塊、抹果醬、夾上火腿后，重新烤制“三明治”并上架出售。多輪暗訪還發現，“仟吉西餅”賀龍店、左家塘店也存在類似“加工”。

談及過去的半個月，魏志華說：“難過，真的非常難過。”寢食難安的他在幾天之內一下瘦掉好幾斤。回轉頭來反思，他坦言：“雖然最后證明是個別門店行為，但是也確實暴露出我們在管理層面的疏漏。”

事件并非盤根錯節，背后也并非存在如何巨大的黑色利益鏈，但是影響的惡劣程度毋庸置疑。

除去長沙的三家涉事門店，包括武漢在內的多家門店對三明治系列產品連夜下架排查。最終結果顯示，涉嫌違規操作的兩款產品為雞蛋三明治和全麥三明治，

“吐司片是仟吉三明治產品的基本原材料之一，標示保質期為3天。對此仟吉曾明文規定‘禁止使用超過保質期限的吐司’。”魏志華說。“但個別門店為降低報損率，私自將本應回收的過期吐司扣留，用作三明治原材料。”

仟吉某高層告訴記者，一般商超將吐司的保質期限設定在7天之內，仟吉則為3天。“因此部分面包師僅根據個人經驗判斷，就自作主張將第四天、第五天的吐司拿來用作原材料。”他說，“當新聞報道播出，總部進行調查時，有些當事員工還拍著胸脯保證‘我知道過了一兩天標注期，但我保證絕對沒有壞。’”

“這一事件暴露出部分員工法律意識的缺失，以及執行公司質量文件意識的淡薄。”該高層說，“當事的基層員工沒有考慮到消費者的內心感受，以及可能帶來的惡劣后果。”

而政法頻道記者暗訪發現，三家門店使用的吐司均超過保質期數天。相比門店，仟吉工廠則規范許多——跟蹤拍攝的視頻顯示，仟吉每日委派專員進入各個門店回收隔夜面包，統一運往星沙廠區拆封打包，最后由貨車拖往安沙鎮的養豬場進行集中處理。

“應該說我們這次暗訪喜憂參半。”政法頻道編輯齊波說，“喜的是仟吉工廠并沒有參與回收制作過期食品，憂的是部分門店卻并未遵守基本職業道德。”

“這個報道比較客觀。如果沒有后來記者深入工廠的調查和證明，我們會更加艱難。”魏志華說，“對于其中門店出現的問題，我們坦誠面對，也會配合相關部門嚴肅處理。”

最先被曝光的仟吉東塘店在5月4日晚10時被長沙市工商局雨花分局停業整頓。

那一刻，魏志華的心情復雜無比，他坦言：“這是我從業至今最為難艱的時刻。”

而之后，更大的沖擊來自于洶涌而至的媒體報道。“事情發生后，各種媒體的報道鋪天蓋地，但是絕大多數媒體都只是提到‘長沙仟吉用過期吐司做三明治’，關于工廠那一段則被抹去。”他說，“這樣就對消費者造成一個誤導，認為用過期產品回爐生產是整個仟吉的行為。”

而對于一些報道中提及的“仟吉的部分原料和添加劑沒有QS認證”，魏志華解釋道：“QS認證只是國內的食品生產許可，仟吉選料有很多由國外進口，這些原料經出入境檢驗檢疫部門檢驗合格，簽發檢驗檢疫合格證明或者衛生證書，就可以在內地合法地銷售或使用。”

在這輪輿論余波中，經歷震蕩的仟吉低調新生。

5月8日火速從武漢總部調任長沙仟吉總經理的潘華東也向記者證實，涉事的三家門店經過整頓，已于26日恢復營業。

“對于這次事件仟吉責無旁貸，沒有任何理由逃避和推諉。”他表示，除去配合政府部門做好食品安全的監督工作，仟吉也將完善內部管理機制。

“首先加強自我督導，對于產品質量自糾自查，”潘華東說，“其次，對于產品設計流程中一些不合理，以及容易出現漏洞，滋生違規行為的環節，我們也會予以改進。”

他所指的“不合理環節”，即此次出問題的兩款吐司既可用于直接銷售，也被作為門店現場加工三明治的半成品原料。

此前仟吉門店統一運用信息管理系統，對每日進出的原料和產品進行智能數據記載，并據此對過保質期的面包進行回收銷毀。而出事的這款吐司和現烤面包不同，保質期有3天，同時還可用作三明治原材料。

“我們直接取消了現烤三明治的產品，以后仟吉工廠向門店直接提供原料或者成品。”潘華東說，“今后的產品品項中，將不會設計帶有門店現場解包，以甲成品做為中間原材料制作乙成品的產品。”

之前有媒體報道，仟吉在武漢總部采取直營形式，而在長沙的門店則是“內部員工出資，采取‘總部配貨，分店加工’的加盟經營形式”。

仟吉創建之初曾強調“不做加盟”，因為中間環節難以控制。然而隨著底盤漸大，員工內部加盟形式在非總部區域被嘗試與采納，考慮就是“都是仟吉體系，理念一致，相比一般加盟便于管理”，不想還是埋下禍根。

對此，他表示仟吉總部近期正對“員工內部加盟形式”的運用進行再思考。有可能考慮逐步收回內部員工加盟的門店。

采訪中，潘華東特別強調加強員工企業價值觀和社會責任感培訓。“再好的制度也不能杜絕個別現象的發生，”他說：“更多的給員工灌輸一種價值觀，真正做到‘血管里留著道德的血液’。”

仟吉速成

在仟吉董事長陸偉的微博里，提及最多的就是各式蛋糕，其次就是各個圈子和各個階層的朋友，偶爾也會放上一兩張自己的隨手素描。

1986年畢業襄樊學院美術學院的他被朋友戲稱為“文藝青年”，學過油畫，和同學合伙開過露天歌廳，組建過樂隊，有過最典型的文青時代。

他的發跡之途也頗有戲劇色彩，在同道中人還在“長發吉他破洞牛仔褲”的時候，陸偉卻因偶然機遇接手一家面包店，從此踏入烘焙行業。至今回憶起來，連他自己都笑稱自己“是做面包里畫畫最好的”。

依托這家門店，1992年陸偉和親友共同創辦了妞妞食品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妞妞食品”）。其后，妞妞食品先后在湖北省襄樊、荊州、十堰、隨州以及海南省海口、河南省南陽設立分公司，擁有50多家直營連鎖店。

閱歷和資本的漸豐讓陸偉再次蠢蠢欲動。

1998年，陸偉做出了大膽決定：進軍上海。但在浦東開出的第一家店起初生意清淡，為弄清原因，他經常一個人逛各式各樣的蛋糕店：悄悄地觀察顧客買哪些款式、口味的蛋糕，服務員是如何在向顧客推銷，蛋糕的擺放布局，包裝袋用什么顏色，怎么包，對方怎么管理。

每考察一個店，陸偉都會將對方店面值得借鑒的地方記錄在心。經過兩年蓄勢，陸偉的面包店重新裝修，以綠色為主，也就是武漢仟吉的風格前身。并且這種“師夷長技”的習慣也一直延續至今。在武漢時，他經常帶著員工去考察皇冠和元祖。

2000年初，“襄樊仟吉連鎖超市有限公司”成立，主營零售連鎖超市業務。2005年轉型為烘焙食品產業，經過一番調研籌備，將總部遷往武漢，改名“武漢市仟吉食品有限公司”。

現在談及當年那場關鍵轉型，曾與陸偉一同經歷創業的魏志華說：“最終選定烘焙市場，正是看到這個產業在當時正面臨換代升級。仟吉可以遇到的競爭對手不是很多，不像超市零售業，國外的有沃爾瑪，國內的有中百、中商。”

而就當時的武漢市場來說，元祖主要服務于禮品市場，品種比較少；皇冠主要滿足大眾消費需要。仟吉抓住這兩者之間的市場縫隙，致力攻占尚不成熟的中高端糕點市場。

2005年10月，仟吉金色華府門店在漢口黃孝河路落成開業。自此的6年間，這個圖形商標的外觀為“一棵結滿金色果實大樹”的西餅店遍布江城。

而從門店到包裝，從選材到管理，陸偉的力臻完美讓他“不像生意人”。選用的產自北美小麥加工的優質面粉，請來上海的烘焙大師進行產品設計。

“仟吉最早的貨架和現在完全不一樣，”魏志華說：“在這個過程中我們貨架的變化都有六七次，每一次改進都是以如何衛生，如何方便顧客來做切入點，一級一級改進。”

早在仟吉初創之時，陸偉就提出“門店現烤面包決不隔夜賣”。 他堅持“糕點也有最佳品嘗時間”，當天現場烘烤出來的面包，到晚上9點門店打烊時，必須全部下柜銷毀，絕不允許放入冷庫第二天再賣。

“放一天，面包雖然不會壞，但水分流失了，口感，色澤都會明顯下降。我們不能讓消費者因此對仟吉產品質量標準產生歧義。”他說，“好吃才是硬道理。”

當時在武漢面包界，沒有一家企業敢如此做，因為當天的面包賣不完很正常，將隔夜面包銷毀，成本至少要增加一倍。為此，仟吉在第一年付出巨大代價——8家門店每天50%的貨都下柜銷毀，當年虧損1千多萬。

“那時，股東之間產生了巨大分歧，如果不再追加投資，公司資金鏈就斷裂了，面臨倒閉危險。”陸偉說，部分股東對面包不允許隔夜賣非常不理解。就連一位國際頂級烘焙大師參觀了仟吉后，對此評價說：“這么做，你支撐不了多久。”

但陸偉依舊堅持，說服股東又追加1000多萬投資，頂住壓力繼續堅守。

為維護這一戰略，仟吉率先在江城糕點行業中引入商業連鎖信息管理系統，對于旗下門店實施監控，對于每日進出門店的原料和產品進行數據記載，并通過數據分析來掌握各款商品的銷售情況。

以仟吉工廠每天給門店提供100個面團為例，門店用其中的80個制作蛋糕，當天賣掉60個，晚上進行盤點時，門店就還有20個面團，20個面包，以及60個面包的貨款。 工廠則會根據管理系統的數據顯示對這些隔夜現烤面包進行回廠銷毀。

而正是這種近乎笨拙的堅持，讓仟吉逐漸被武漢市民接受和認可。也如陸偉曾教育員工的一句話“用犧牲贏得未來”。 目前仟吉已擁有長沙仟吉食品有限公司、鄭州仟吉食品有限公司及安徽仟吉食品有限公司，在武漢、長沙、鄭州、合肥等四個省會城市開設的連鎖專賣店達到70余家，輻射范圍漸廣。

2011年1月，仟吉還憑借注冊商標成功獲得招商銀行2000萬元貸款，以商標權抵押獲取如此高額貸款，在武漢尚屬首例。

6年時間，在市場競爭白熱化的烘焙行業，仟吉站穩腳跟，打造了一個較為龐大的產業王國。

綠色糕點之路

在之前接受媒體采訪時，陸偉曾表示“堅決不做加盟”。前車之鑒即是曾風靡一時卻因盲目加盟品質不保，最終迅速敗落的“掉渣燒餅”。

“發展加盟店雖然會在短期內積累財富，但很難控制其中環節。”陸偉當時特別提到的過期產品問題，不料在長沙一語成讖。

“我們報道這一事件的目的并不是整垮一個企業，”長沙政法頻道編輯齊波說，“真誠希望仟吉能夠做市民喜愛和放心的面包，也希望其他食品企業以此為戒。”

對于武漢市場來說，從最初的梅花王，到皇冠、羅莎，再到現在的元祖和仟吉，烘焙行業廝殺之勢愈加明顯。

近兩年，元祖頻頻將觸角伸向宜昌、黃石等二線城市，而羅莎也不斷在漢川、大冶等城市布點。本土品牌向外擴張的同時，外來品牌也開始窺探武漢市場，喜來公社、面包新語、桔色蛋糕等相繼落戶。臺灣85度也多次來漢考察，預計年內有望入駐。

對于糕點品牌來說，技術、配料差距日益減小，競爭相對集中于服務和銷售層面。從09年的“羅莎內部人員爆料事件”，到如今的“長沙仟吉原材料過期事件”，質量對于食品行業的沖擊顯然可見。

仟吉長沙事件后，陸偉第一時間發布微博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我是仟吉的董事長陸偉，首先，向各位長期信賴仟吉的消費者們致以最誠摯的道歉。長沙仟吉此次三明治事件給了我們當頭一棒。我們能做的除了誠實面對自身的問題，對諸位消費者以及媒體剖白這次事件的發生過程，更多的是盡快排查各個門店，盡量讓消費者不再面臨下一次類似事件。”

此外，仟吉武漢總部緊急給各地子公司下發函件，要求其對所有產品、原材料、工藝標準、質量管理環節重新審查，仟吉三明治類產品緊急下架。董事會連夜開會后，決意對原長沙仟吉食品有限公司總經理魏志華予以免職。

仟吉官方微博在事件發生后也反映迅速，向公眾及時通報了事件的后續處理情況。“無論是何種原因，仟吉整個公司對這次時間都責無旁貸，沒有任何理由逃避，狡辯，請消費者給我們一點時間，讓我們自查，整改，謝謝媒體的及時監督，謝謝消費者的質疑，我們期待接下來的努力能換來你們的認可，請你們拭目以待。”

除卻裁撤相關責任人、緊急整改加強把控以外，據新浪微博名為“刀刀叔—仟吉執行董事”的相關人士透露，5月30日仟吉公司還召集分布在四省市的管理員工270多人在武漢總部召開大會。“此次大會的主要內容是仟吉西餅如何在經營企業的過程中承擔社會責任。反思仟吉的過錯，教育員工做一個有良心、有社會責任感的食品企業從業者。”

仟吉董事長陸偉在事發后婉言謝絕了眾多媒體的采訪要求，在與《鄂商》記者的電話溝通中，陸偉說：“仟吉當前最需要的是總結教訓，經過這些年的發展，仟吉目前遇到這樣一個事情，不完全是壞事，這會促進仟吉反思過去和更好地著眼未來。當前任何口頭的東西都不如實際行動。”陸偉還再三對媒體和消費者關注、關心仟吉表示了感謝。

仟吉公司此前還曾向公眾作出承諾，“接下來公司將進一步針對食品安全法，加強落實ISO22000質量管理體系的內容，以及HACCP食品安全體系，引進更先進的高端食品生產設備，減少人為操作環節，并加強員工的企業價值觀和社會責任感的細節培訓，并增強內外部監督檢查機制，力求減少管理漏洞。”

在仟吉做出上述一系列表態之后，有網友評論“仟吉態度坦誠，是一個勇于負責的企業”，但也有網友表示“聞災方重視，亡羊才補牢”。

因此次事件被免職的魏志華，在講述仟吉的發展歷程時還講了一段小插曲。長沙過期原料事件后，魏志華來到仟吉的某個門店，當時電視臺的記者正在采訪，其中有位中年婦女說：“我知道這事，但是我還是相信自己的感覺。”

“當然這段采訪在新聞正式播出時被掐掉了，但是我當時真的特別感動。”魏志華說，“顧客對仟吉的感情讓我羞愧，也無以為報，當時就拿了店里的一些東西送給她。”

“在我和仟吉都非常困難的時刻，打個不恰當的比喻，心情就像一個小孩子受了委屈和傷害，這個時候有人去鼓勵和寬容他。”他說，“當時我就在想，我們應該給那些喜歡仟吉，給仟吉改正機會的人，予以報答。”

僅有著6年歷史的“仟吉”品牌，此前的發展過程可謂是一片坦途，其對自身品質的堅守、良好的味覺傳達和品牌推廣運作，在湖北企業中展現了難能可貴的銳意立新和開闊視野。近期發生的“長沙仟吉原材料過期事件”，應是仟吉發展過程中首次遭遇危機，但縱觀仟吉事后不掩蓋、不卸責、徹底反思的企業行為，這次“突然事件”對仟吉的影響，或許如陸偉所說“不完全是壞事”，一如球場上的暫停，是為了更好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