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冥冥中的相遇,讓我覺得自己與土耳其有著不解的因緣。
潔白的棉花堡,是個美得難以用語言來形容的自然奇景,恍如童話中仙女住的地方。1988年,棉堡與希拉波里斯古城聯合入選世界自然與文化綜合遺產。
提筆之際,猛然發現那地方更深印在腦海的,卻是在希拉波里斯古城內遇到的考古學家和那群修女們。
當我們洗去皮膚上凝結著的一層白鈣,穿上鞋,要離開這鬼斧神工、震撼視覺的棉堡石灰棚景區時,真有些依依不舍。時間已是下午4點多,導游在近旁的博物館門口等著我們陸續前來,她提醒我們抓緊時間,說:“吳教授他們已去前面的阿佛洛狄西亞衛城,待會6點鐘,大家再在此集合。”黃老師和楊老師要去追趕前面的人,而對博物館情有獨鐘的我,覺得過其門不入太遺憾了,因而有些固執地要先去博物館,最后只好兵分三路。
雖然留下一人,心里有點害怕,但又不愿意失去進博物館的機會,因這里能更快、更全面地細品古城與棉堡的歷史,幸虧有導游鄭玲留下陪我。
事后還是慶幸自己這次孤獨的選擇,在接著一個多小時的偶遇,讓我享受了一場精神文化的饕餮大餐。
考古學家和古城
整個古城歷史,在博物館巨細無遺地陳訴著。
土耳其這塊土地的文明史比它名氣更大的兩位鄰居——埃及和希臘還要早!
這里記錄著這段歷史:從公元前133年珀蓋蒙總督的管轄權交歸羅馬,到公元17年大地震這座古城幾乎夷為平地,之后又建城了一個羅馬風格的新城,成了給羅馬境內的達官貴人們治病療養和享受的中心。這個城市的規模幾千年來都不小,否則也不會蓋一個能容得下12000人的劇場,現已發掘的古跡,需要花幾個小時坐車游覽。
精美的羅馬風格象牙白大理石雕塑和雕紋繁復、造型宏偉的象牙白石棺等,反映了這地域幾千年來留下的文化遺產的珍貴:更重要的是這些藏品對今天探究歐亞古代文明的發源、歐洲文藝復興的起源都具有其重要性!
從博物館了解到,整個區域內還有兩個經典古跡之處未去,除大家已前去的阿佛洛狄西亞衛城外,希拉波里斯衛城一樣是希臘風格的建筑,更是著名的世界文化遺產,但它已經被大地震毀得只剩廢墟,目前考古學家只發掘出城外規模巨大的貴族墓場,那片古墓是希拉波呈斯古城的一部分,已有2000年的歷史,很獨特。
兩個地方都想去看看,時間就更緊!我和導游小跑著去趕坐往前貴族墳場的游覽車,半小時一班。真不巧,眼睜睜地看著車子開走。
只能徒步去了。
貴族墓場在一片和緩、較為平坦的山坡上,遠遠的能看見古城門部分的殘墻凸露在大地上。
巍峨的群山籠罩著那片坡地,遠處那雪白色的山峰,在遼闊的石灰巖谷地繚繞山巒的霧氣中掙扎著露出,它仿佛正在忠誠、頑強地守護著這些孤獨的千年墓群。
一路上沒有行人,沿途巨大的各種形狀的石棺散布在山坡上和道路兩旁,用巨石鑿成的石棺上蓋著厚厚的石板,露天放在石床上,任憑風吹日曬。
石棺一般以長方形為多,最為特殊的就是石船型的,也許死者的祖輩生前是古羅馬的戰士將領,隨亞歷山大大帝遠征亞洲渡海而來,所以希望死后可乘船歸去,讓自己的靈魂重返遙遠的故土。還有一些墓地周圍用石塊砌成圓型,上面覆蓋著半圓的石堆,可見這里的棺木是深埋在地下的。有的地方還用石頭搭蓋了石屋,由于年代久遠,人身早已腐爛,只留下了一棟空穴,任來往的過客遐想。
累得真走不動了,恍然中,灰蒙蒙的地平線上,一個孤獨的白點自遠而近,仿佛是從遠山那護墓的雪峰上,飄落下來的雪花……近前,原來是部雪白的轎車。導游趕緊招手示意搭乘,轎車駛近,在我們身邊停了下來,開車的是位風度翩翩的老人,一頭雪白的銀發,雙目慈祥有神。
知道我們的目的,老人很客氣地邀我們上車,車內放著一曲非常優雅、從未聆聽過的音樂,是一種表達生命原形態、迷離又浪漫的音樂,攝人心魄,讓我聽之失神!這是土耳其的古典音樂,真不知道多種文化長期融合的土耳其,音樂也如此美妙!不由地對土耳其和眼前的老人刮目相看。
在導游的翻譯下,知道老人是位考古學家,一生都在對這已有兩千年歷史的希拉波里斯古城進行考古勘察和研究。當老人知道我們是來安卡利拉參加國際人類學民族學中期會議的中國代表時,更打開了話匣子,他興奮地告訴我們近期他在前面希拉波里斯衛城尚未開發的地域,發現了深埋在地層內更早期的石棺,此石棺應該是大地震前的遺跡!也就是說,他這個考古發現,可以讓世人了解公元17年前的人類社會生活的部分狀態!
老人在言談中流露出來對考古文化癡迷的神情,讓我肅然起敬。
到了目的地,和老人分別時,有些依依不舍,他身上有很多父親的影子,他們都是將一輩子的心血傾注于對人類文化探究的學者。雖然我們只有幾分鐘的相遇,但我總覺得和他特別親近,仿佛他鄉遇故人,似曾相識。
大地上雖然很多古老的遺跡因天災人禍從地表消失,但因為有這些考古學家和人類學家的嘔心瀝血,人類并沒有因為物體的消失而失去了文化的傳承,也沒有失去它們曾經存在過的寶貴價值。
無意中的相遇,讓我燃起對已逝生命的追思,而那無形的思情,又融化為沉甸甸的責任,讓我反悟自己生存的價值。
和他一起拍照留念。
車,離開我們,在廣袤的大地上,孤獨地遠馳。
學者、石棺、古城,沐浴在金黃的夕陽下,散發出獨特的人類的滄桑感,也給予我無言的使命感。
修女和神廟
遠遠,便能看見大山斜坡上阿佛洛狄西亞衛城的古劇場,一旦要走上去,便感覺還真是遠。
為了抄近路,我從進入劇場表演臺前的一條小路走,那路有點陡,沿途漫山遍野長滿了綠草鮮花,草叢里到處散落著許多大大小小的雕刻精美的大理石石塊和殘存的古城墻,能感覺到這里曾有過許多反反復復的故事。
好不容易到了劇場邊,遠遠地便被鐵絲網堵住,根本看不清楚,也無法拍照,只好返回走正道。
真是,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終于到了劇場觀眾席的進出口,俯視整個大劇場。啊,真雄偉壯觀,確實不虛此行!
這里幾十年前,曾經由意大利藝術家們來修復過,現在已是個完全可以達到營業狀態的完整劇場,有圍墻、大門、舞臺和大半圓非常整齊的觀眾席,但絲毫不失古羅馬的大氣豪華。應該說這里是這次在土耳其各地所見的古劇場中修整得最完善的一個,雖然規模不算最大,但能坐下1.2萬人。
這里就是阿佛洛狄西亞衛城,但沒有找到已先往的吳教授他們,心里有點著急。
從劇場出來,夕陽逐漸隱去,已沒有游覽車,沿途也漸漸沒了人跡。我和導游沿著右側小跑下坡,要趕著和隊伍集臺。轉了個小彎,前面路旁是殘存的阿波羅神廟古跡。突然,寧靜的山項一陣騷動,眼前一亮,從阿波羅神廟內出來一大群穿著藍灰色修女服的少女!
修女們單純明亮的眼睛,青春活力四射的臉,襯映著身上那一襲長長的灰藍色修女服,攜映著背后那片蔚藍的天空,組成一片純凈亮麗、靈動鮮活的色調!
修女,是將自己完全獻給上帝的人,她們作為專職神職人員,一旦進入修道院,就被嚴格規定了生活的內容,禁絕一切欲望,用虔誠的祈禱和終生的奉獻來獲得精神的釋放和滿足。
我曾在著名史學家胡玉堂教授《歷史上的基督》的論述中,了解到修道制度;它產生于基督教早期出世和禁欲的思想,當時因歐洲中世紀女性被排除社會主流以外,唯一不被排斥的就是參與宗教生活,貴族女性成為修女的主體。修女有三種類型:童真女、有夫之婦、寡婦。來自貧民家庭的女性只能在修道院侍奉女院長和修女們的日常起居。那是人類的一種生存形態,一輩子僅追求精神和心靈滿足。
是人類的信仰和虔誠,鑄就了修女們背后的千年古城、阿波羅神廟廢墟的今天。
眼前這普通的修女,以活生生的生命,傳承著人類幾千年的信仰!
我有些迷惑。
修女們由遠漸近,走過我的鏡頭,有些大方的朝我微笑著,有些害羞的拿經書遮住臉……
回望,她們迎著天邊的夕陽,漸行漸遠。
豁然問,晚霞的余暉在云層后亮起了一道金色的陽光,那金光迎著那群充滿生命信念的修女們,為她們鍍上了一層濃濃的光環!她們點綴得背后灰白滄桑的古劇院啞然!襯映得山坡上象牙白殘塊筑成的阿波羅神廟默然!照耀得整個雪白奪目的棉堡古城黯然!
我眼前這片神圣的藍色調和自然之光融匯在一起,瀟灑地回饋著大地,將遠遠蒼白的棉堡山谷勾勒得層次分明,使萬物生靈瞬間獲得五彩的生命。
整個古城山脈一片燦爛!
這就是生命!這就是人類的不朽!她能延續大地的活力,她能讓石頭敘述幾千年的故事,讓古老的小亞細亞沐浴眾神的光輝,成為永恒的奇跡!
她能改變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