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疾病

一天凌晨，他如往常一樣按掉了鬧鐘，發現左腳直發顫。他勉強從床上爬了起來，準備按時去上班。

銀行那筆巨額房貸讓他不得不堅持每周工作七天。他挪到窗臺往窗外看，頓時覺得目眩。閉目養神片刻，他拎著公文包走出了家門。

他走進電梯，電梯一啟動，他感到頭暈，接著眼前一黑。他蹲在了電梯里……

更糟糕的是，他發現自己不敢走斑馬線，不敢過天橋。他不得不掏出手機，請了一天假。折身回到樓層電梯門口，他卻始終不敢邁進電梯。

女友聞訊趕來，扶著他回到了臥室。女友親了一下他的額頭，讓他躺下來休息。他躺在床上，額頭發燙，右腳也開始顫抖。兩只腳像小孩哭泣的肩膀。

女友轉過身，臉上流淌著淚水。她心里很清楚，Q國最近蔓延著一種罕見的流行疾病，尚無定論，無有效的治療藥物，死亡人數與日俱增。他的病癥與這種流行病癥狀完全吻合。

他服用了新研發的退燒藥。第二天，他的燒退了，渾身卻顫抖不已。他不敢下地，不敢看窗外，更不敢下樓。他整天蜷縮在床上。

這天傍晚，女友用黑布蒙住他的雙眼，哄小孩似的把他背了起來，然后一步步背他下樓。他感覺到女友身上的汗味，咬牙抽泣著。

他被送到一個地下室單間。這是一棟標準化的地下公寓，共四層，每層都有一個便民大超市。他住的是最底層，配有一個電梯。

女友留下一包藥，和他道了別。之后，她再也沒有回來。更糟糕的是，他被告知失業了。他焦慮不安了好幾天。

遵照醫囑，他每天早晚服一次藥。他的病情稍有好轉，已經敢下地走路了。

這天，他佝僂著腰，通過QIQ和心理醫生米琪聊天。

病情怎樣了？米琪問道。

可以安心上床睡覺了。地下室就是有安全感，踏實。我昨晚夢見一個精靈隨著雪花降落在我身邊，帶我來到一個寬敞的房間。她說那是地下第18層，只要我能找到那個房間，我的病就會好起來。

Q國沒有18層的地下室。米琪勸慰道，修煉武功靠的是心力、意志，養病也是如此。你應該打消這個念頭。你要學會積極向上，做點積極的事情，比如，養一盆向日葵。

這里的超市什么都有，就是不出售向日葵。這里也沒有陽光，向日葵是養不活的。

你可以試試，說不定你那里的超市有向日葵，說不定奇跡就會出現。米琪發過來一個微笑的表情，接著說，今天的聊天就到這里，我得出門辦點事。再聊。

第二天，他果真從超市買到了一株向日葵。超市老板說，這株向日葵是她剛從地面捎下來的。

幾天下來，向日葵不但沒有見長，反而有些發蔫。這天深夜，他把它扔在墻角，然后上床睡覺。

臨睡前，他撥打了女友的手機，還是關機。

黎明時醒來，他發現身邊站著一位白衣天使。天使頭上罩著白紗，手中捧著一盆向日葵，身邊飛舞著一群白蝴蝶。一只蝴蝶在他頭頂飛了一圈，然后跟著天使，飛出了虛掩的房門。他下意識地尾隨天使和蝴蝶來到電梯門口。蝴蝶用翅膀點了一下電梯的數字鍵按鈕。電梯開了，他跟著進了電梯。

他來到了地面，地上鋪滿了雪花，很厚。廣場上堆著兩個雪人，戴著紅圍巾。天使把向日葵放在廣場中央，然后消失在一個拐角。那只蝴蝶在雪花中飛舞了片刻，也消失于白茫茫的天際。他伸出雙手接住了幾片雪花，深呼吸，臉上泛起了笑容。少頃，他捧起那盆向日葵，走向地下室電梯。

在線嗎？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敢坐電梯了！他迫不及待地給米琪發信息。

過了一會兒，米琪上線了。米琪說，恭喜你！說來聽聽。

他如實告訴了米琪。他還告訴她，為了確認自己敢坐電梯，他還特意坐了兩次電梯，每次上下電梯都不再恐懼。

我昨天參加了一個跨國醫學研討會，原來全球有很多和你一樣的患者。這種病已經有了定論，其全稱是“非典型城市住房綜合恐高癥”，病因是過多的住房壓力導致人體細胞突變，其治療藥品就要上市了。等一下，我接個電話。

聽到這個消息，他興奮不已。他又撥打了一次女友的手機。這次不是關機，而是手機正在通話中。

他在房間里走來走去，像一只熱鍋上的螞蟻。

過了不到五分鐘，有人敲響了他的房門。一頭短發、一身白裙的她站在門口，笑靨如花。

我就是米琪。

你？他一臉驚訝地愣在門口。

更令他驚喜的是，女友隨即從米琪身后走了出來。

原來，米琪是這層超市的老板，也是一名業余而專業的醫生。女友得知米琪在精神醫學方面頗有造詣，就暗地里和米琪商定了一個治療計劃。剛才和米琪通完電話，住在附近的女友就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

可是，我還有一點不明白，那位白衣天使是誰？確有其人？

怎么說呢？女友莞爾一笑，米琪醫生趁你入睡，悄悄注入了一種藥劑，讓你產生亦真亦幻的意識。向日葵是真實的，白蝴蝶是虛幻的……而這種藥劑的作用，只有兩分鐘。

也就是說，我后來那兩次坐電梯時，藥劑已經失效，那時候我的意識是清醒的？

對！這說明你戰勝了自己。米琪之所以不讓我來看望你，就是希望依靠你自己的心智戰勝病魔。親愛的，你的病就要康復了！女友緊摟著他的脖子，聲淚俱下。

他輕輕地推開女友，緊握著米琪的手，連聲說，謝謝你，米琪！

米琪笑了笑，幽默地說，我不太情愿接受這種感謝，因為，我又要“下崗”了。

作者小傳 七平：本名劉七平，江西人，暫居北京。北京小小說沙龍會員。2008年開始小小說創作，作品主要刊載于《文學港》《小小說大世界》《百花園》《天池小小說》《微型小說選刊》《羊城晚報》《新課程報·語文導刊》等報刊。有作品入選《2009年值得中學生珍藏的100篇校園小說》《2009年中國小小說精選》等年度選本。